第31章 心思
皇宮內, 顧雲岚打量着坐在下方的兩人。
陸允南像老母親一般,細心呵護着自己那個不省心的弟弟。
顧朝也是一副依賴的模樣,看的顧雲岚有些氣悶。
“兩個大男人, 拉拉扯扯的像什麽話?”顧雲岚開始棒打鴛鴦, 命令顧朝道:“顧朝,男子漢大丈夫不要沒骨頭一樣軟趴趴的,坐直了。”
顧朝眼都沒擡,把顧雲岚的話當成耳邊風,他就要靠着陸允南。
陸允南倒是想動一動, 以免自己卷進他們兄弟兩的戰火之中。不過顧朝沒給他機會,陸允南只要一動, 顧朝就用受傷的眼神盯着他看。
最終陸允南還是投降了, 就這樣吧。
“說是有事,怎麽坐了半天也沒見你開口。”顧雲岚不滿顧朝之前不聽話,話說的很損, “幾天不見,骨頭軟了就算了, 怎麽還啞巴了?”
顧朝并不在意他哥的話,說道:“陸大哥的事情, 和太後有關。”
“你怎麽知道?”顧雲岚煞有其事的問,皇城司最近查出了一些東西,不過還沒确定。但是大方向也确實是指向了沈太後那邊。
顧朝想要開口,腦海中卻又冒出兒時沈太後的威脅。
即便他現在已經長大,哥哥也不再是沒有實權的王爺, 而是一國之君。
但從小到大根深蒂固的思想與恐懼, 沒有辦法輕易的改變, 消失。
沈太後的瘋魔讓顧朝忌憚。
衣角被輕輕扯動, 顧朝看了過去,是陸允南。
他正專注的看着自己,小聲的說:“不要害怕。”
顧雲岚也察覺到顧朝的不對勁,意識到他可能要說出當年為何會刺殺沈太後的真相。顧雲岚沒有打擾,給足了時間讓顧朝做好心理準備。
靜待片刻後,顧朝終于開口了。
将折磨他至今的記憶,告訴給了自己最在意的兩個人。
當陸允南聽到,自己當初落水,顧朝就被沈太後按着在後面看着時。陸允南簡直不敢想,顧朝會有多自責。
而顧雲岚也終于知道,為什麽自己之前乖巧可愛,甚至有些頑皮的弟弟。為什麽在太後那生活一些日子後,性格就變得如此之大。
也明白了為什麽,他年幼時,會瘋了一般,要當着先皇的面殺死太後。
但全部聽完顧朝所講的後,顧雲岚陷入了沉默。
顧朝說,之前父皇從未去看過他。而沈太後也數次威脅,若是幼年的顧朝敢透露分毫給自己,便會設法殺了自己。
年幼的顧朝在見過沈太後的手段後,并不認為沈太後只是單純的吓唬。可顧雲岚卻想到了一些事情。
他剛即位時,就讓皇城司徹查顧朝過往。可是怎麽也查不出來東西,一絲的蛛絲馬跡都沒有。顧雲岚心裏清楚,查不到是因為有權利更大的人控制了線索。
可是大周能比皇帝還要有權利的,就只有沈太後。還有那位頤養天年,不問世事的太皇太後。
但顧雲岚卻忽略了另一個人----已經過世的先皇。
若是先皇臨死前掃清了一切,那麽顧雲岚即便翻了天也查不出任何東西。
如果真的是先皇所為,顧雲岚看向顧朝,許多東西都慢慢的串聯在了一起。
之前的線索是斷在了皇城司,有人抹除了那些年皇城司所記載的一切痕跡,所以顧朝在太後手下生活的那些年裏他什麽都查不出來。
若是想知道,怕是只有顧朝或者太後親口說出來。
如果真的是他們的父皇所為。那他敬仰無比的父皇,為求穩固。在他們母妃去世的那年,放棄了年幼的顧朝。
更是怕自己發現,所以那些年就将他派了出去。就是為了讓自己不經常和顧朝見面接觸,讓他無法知道顧朝在沈太後那裏發生的一切。
而父皇自己,知道一切,卻選擇了視而不見。那些年裏,他竟從未去看過顧朝。
任由顧朝被痛苦折磨。
顧雲岚意識到這一點後,痛苦異常。
他比顧朝大許多,他知道父皇有多麽的愛母妃。即便他不是父皇第一個孩子,更不是太子。可父皇對他的疼愛是最多的,顧朝出生後,所有人都将顧朝捧在手心。那些年父皇對顧朝的喜愛,做不得假。
顧雲岚實在是難以想象,那麽愛顧朝的父皇,竟然會眼睜睜的看着顧朝被沈太後虐待。
本來還在想,先皇對自己的愛是不是也作假。但顧雲岚發現自己說不出先皇不愛自己的話,先皇為他做了許多。即便是最後也是讓他遠離寧京城,選擇犧牲顧朝,也要讓他過得順遂無憂。
“對不起,朝朝。”顧雲岚很愧疚,他發現的太晚。也真的以為,顧朝之前過得很好。
即便後面回來,每次見到弟弟也都從沒有想過查一查為什麽短短時日,弟弟的性子會發生天翻地覆的變化。
顧朝并不怪顧雲岚,他唯一想的就是讓沈太後不要再陰魂不散的纏着他。
讓他不得安寧。
顧雲岚知道顧朝所想,心中也有了對策。
正好借着這個機會,徹底鏟除太後一黨,也不無不可。
那天,顧朝和陸允南在宮中呆了許久才離開。
——
陸喻依舊被禁足在府,不過他知道了玄曜在外散布的謠言。竹林偷偷的告訴了他,希望陸喻再忍一忍,如今風向變了,要不了多久陛下就會解了禁足。
對此,陸喻沒有過多的情緒。
誰都拿不準,陸喻對玄曜到底是個什麽态度。
玄曜想見陸喻,又不敢見陸喻。只是每夜會趁着夜深人靜,避開護院,溜進陸府。坐在陸喻的房頂上,一直到天光微亮才離開。
事情一直到深秋都沒有徹底解決,倒是洛迦國那邊派來了使臣。
說是要帶王子回洛迦國,帶回後會将其關押數年,算是給大周一個交代。
臨走那日,玄曜深夜入了陸府。這是他這段時間來,第一次站在陸喻的門口,“我要回去了,害你如此,對不起。”
陸喻在屋內,手中拿着一本書,對着燭光研讀。
他知道玄曜每天都會來,也知道現在他就在門外。
恨玄曜嗎?
恨。
陸喻知道,即便不是玄曜,也會是別人。可陸喻就是恨,他沒有殺了玄曜,那都是他為大局着想,不能因自己毀了兩國的交情。
“此次回了洛迦國,怕是兇多吉少。我那位兄長不惜犧牲自己,也要讓我父王以為我放浪形骸,不堪大用。如今我捅了這麽大的簍子,他定不會放過這麽好的機會,徹底除掉我。”玄曜請求道:“我... 可以再看看你嗎?”
陸喻沒有出聲,只專注的看書,像是沒有聽見門外的聲音一般。
玄曜待了一會後,也知道陸喻不會出來見他,雖說心中不願,但也只能離開。
在玄曜離開後,大周朝堂依舊吵的熱鬧。
堅持要打一仗的依舊要打,在他們看來,玄曜回國說是關押,那都是借口。回去定還是吃香的喝辣的,這和放虎歸山沒兩樣。想息事寧人的,便堅持認為回國關押這個處罰可以了。從頭到尾,當事人陸喻都被關在府中禁足。
整個陸府,都沒有人對此事如何解決說過一句話,也沒有人問他們的意見。
朝臣們互相争吵,仿佛誰的聲音大,誰說的就有道理。
就在膠着的時候,洛迦國那邊傳來了消息。
玄曜被剝奪了王子的身份,貶為庶民了。
王族被剝奪貴族身份,成為庶民,已是極其嚴重的懲罰。
這下,本來堅持要打一仗的也沒辦法再繼續堅持了。
消息傳來大周後沒幾天,陸喻就被解了禁足。被顧雲岚召入宮中,長談許久。
第二日,本已半只腳踏入內閣的陸喻,被外放了。
還是去一個窮鄉僻壤做知府。
沈太後對于這樣的結果也很是滿意,讓陸府元氣大傷不說,更是讓顧雲岚失去了一個助力。
她也算履行承諾,将月姨娘給放了。
許書玉為此還進宮感謝了她,雖說他做出承諾不會說出陸喻一事真相,但還是被沈太後喂了藥。
“每月十五本宮會派人給你送去壓制毒性的藥。”沈太後摸着懷中的貍花貓,慢條斯理道:“別想不開,為了虛無缥缈的友情,連命都不要了。”
許書玉知道沈太後的意思,點了點頭。
秋去冬來,事件焦點陸府,一直風平浪靜。
但很快的便有人發現了不對勁。
右相與瑾陽王走的過于近了。
最近幾日在朝堂之上,更是有右相一派的官員,時不時的提起瑾陽王。直言其可以參政,其中關竅有心人稍微一琢磨,便能琢磨出不對勁來。
怕是因為皇帝這次對陸喻的處罰,寒了右相府的心啊。
時間一天天的過着,右相府的一舉一動被大家看在眼中。
而陸小公子與瑾陽王關系更是讓大家議論紛紛。
沒別的,這二人在國子監那是焦不離孟孟不離焦。
瑾陽王甚至不讓他人靠近陸小公子,就連陸小公子交好的許家雙生子都不能靠近其分毫。
将人護的像眼珠子似的。
關系如此親密,再結合右相府這幾日的舉動。
關于右相府想要扶持瑾陽王的聲音越來越響了。
許書玉并不知道自己暴露了,他如往日一般接近陸允南。倒是許書元說什麽也不想再和陸允南接觸,每次都是許書玉生拉硬拽他才會出現在陸允南面前。
陸允南知道他大哥的事情和許書玉有關,但是他現在不能和許書玉挑明。
放長線,釣大魚。
陸允南在心中默默的念着。
顧朝察覺到陸允南的情緒不好,将人拉到身後護着。不讓許家兄弟靠近陸允南,又不想讓許家兄弟起疑。他借着自己不樂意的名頭,直接趕走了所有靠近陸允南的人。
省事。
池慕寒為了這事拉着宋子休連着好幾天找陸續吐槽顧朝。
“這小王爺怎麽這麽不講道理?”池慕寒氣的跺腳,“你弟弟也是,還真就随着他。這人控制欲這麽強,那傻子竟然也不怕?”
說完顧朝池慕寒還不過瘾,連着陸續也一起說:“你也一樣,自己親弟弟都被人當成犯人看着了,你沒點動作,就這麽由着小王爺亂來啊?我可不是危言聳聽,現在誰靠近允南,那可都得過小王爺那道鬼門關。”
陸續能有什麽辦法?
“陛下和我爹都管不了,你以為憑我能管?”陸續自己也是一個頭兩個大,“一開始的時候我就和我爹說了,讓他老人家和陛下說說,管管自己弟弟。結果我爹說,找了,陛下也管不了。我就說那爹你管管,我爹就說他也管不了。誰愛管誰去管。”
陸續也沒瞞着,他對此也是怨念極深,“現在知知都不在家中住了。昨天東西都被王府來的人搬走了,今天開始直接住在瑾陽王府。”
池慕寒大驚,“瑾陽王他還知道陸知姓陸嗎?”
宋子休也難以想象瑾陽王竟然做到如此地步,他不解道:“可瑾陽王為何要如此做啊?之前不是還罰過允南?很不待見允南嗎?”
陸續嘆氣,“還不是因為我哥那事。顧朝自小就和我那弟弟玩的好,兩人之前好像有什麽誤會。最近解開了,就和好了。顧朝在內覺得陸府不安全,在外覺得誰都要害我弟。人都魔怔了,就成了你們看到的樣子。”
“不過知知最近住過去也好,家裏每天死氣沉沉的,我都想搬出來住。”陸續看向池慕寒,“不然我也搬出來,你收留我吧。”
池慕寒也沒猶豫,當即點頭答應,“好。”
倒是陸續得了回答後笑着搖頭,“現在外頭都說陸家接近瑾陽王,意圖謀反。你這個節骨眼上和我如此親近,也不怕池家被拉入這渾水之中?”
池慕寒沒有想那麽多,他只考慮到,陸續是他的知己至交。
好朋友來自己家中借住,哪裏會想別的許多。
“那我就陪你一起出府居住,每日一起打拳舞劍,倒也逍遙快意。才不管他們的那些破事。”
陸續難得的開心起來,“這可是你說的啊。子休你可得作證,免得有人到時候耍賴不認賬。”
宋子休笑道:“好,我給你兩作證。若是要兌現承諾,直接找我就好。”
——
陸允南住進瑾陽王府的第一晚,顧朝一整夜沒睡着覺。陸允南本人倒是睡的很香,顧朝給他準備的這個院子和他自己在陸府的院子很相像。
屋裏的裝飾也都是按照他住的一比一還原了。
大清早的洗漱完後,陸允南帶着竹枝和杏林去前廳準備吃飯。
顧朝此時已經在等着了,陸允南有些驚訝的問道:“顧朝你昨夜是去做賊了嗎?”
“怎麽了?”
“你的黑眼圈重的都要掉到地上了。”
聞言顧朝摸了摸自己的眼下,他看了一眼細辛,細辛點了點頭 。
“有些失眠。”顧朝轉移話題道:“你昨夜睡得可好?”
本來想着轉移話題的顧朝,怎麽也想不到陸允南能聽到他的心聲。
在視線對視的剎那,陸允南便聽到,【閉上眼睛,睜開眼睛滿腦子都是你的樣子,無法入睡。】
陸允南呆在原地,思考着顧朝的心聲是什麽意思。
顧朝對着陸允南揮了揮手,“發什麽呆?飯要涼了。”
陸允南心不在焉的應和着,端起碗吃飯,滿腦子裏都是顧朝剛剛的心聲。
一頓飯吃下來,陸允南也沒想出答案,索性不想。
“呦呦谷的房舍建好了,地暖也都鋪設完畢。等入了冬,那條河結了冰就可以在上面冰嬉。也不必趕着回城,直接住在房舍裏就好。”
陸允南和顧朝講他的呦呦谷施工進度。
他一直想着開放呦呦谷,之前諸多事宜沒有妥善處理。一直拖到現在,總算是能趕在今年的尾巴開放了。
顧朝點頭道:“可以先邀請一些人去踩點玩玩看。谷內的溫泉也很不錯,你若是想開放,應該會有許多人會喜歡。”
陸允南笑道:“那當然,呦呦谷裏什麽沒有?”
“我給你還有慕寒,子休,瀾...”
陸允南抿唇垂眸,許書玉和許書元的乳名差點脫口而出。
“知知,不要為他們難過。”
顧朝擡手摸了摸陸允南的鬓角。
陸允南覺得有些癢,擡頭看向顧朝。
【我會永遠陪在你身邊,保護你,愛你...】
陸允南睜大了眼睛,滿臉的難以置信。
顧朝只以為陸允南太傷心,便想靠近一些好好安慰一番。
“嘩”的一聲,陸允南猛地從椅子上站了起來。
他不敢看顧朝的眼睛,擡起手阻止顧朝靠近,驚慌道:“我沒事,想一個人靜一靜...”
顧朝聽了陸允南的話,站在原地沒有動。思索着自己剛剛是不是做錯了什麽,或許,自己不該碰他的。
陸允南出了瑾陽王府,街道熱鬧嘈雜,他心慌意亂。
竹枝和杏林緊跟其後,看着前面走路都有些踉跄的小公子,心中擔憂不已。
兩人交頭接耳,小聲的猜測,“小少爺這是怎麽了?太思念大少爺了嗎?”
竹枝搖了搖頭,“看樣子不像,好像是小王爺摸了他的臉一下,然後人就有些不正常了。”
杏林仔細的回想了一下,發現好像是這麽一回事,“為什麽被摸一下臉就會不正常?”
“我也不知道,咱們好好跟在後面就是了。猜這些做什麽?”竹枝走快了些,追上了落下的步伐。
杏林也追了上去,摸了摸自己的臉,嘟囔道:“我就是好奇嘛...”
此後的日子裏,陸允南和顧朝兩人像是玩起了你追我趕的游戲。
一個躲一個追。
不過陸允南也沒什麽地方躲,陸府又回不去,他爹娘之前說了要他好好在王府住着。叫所有人都看看,他們交好瑾陽王的決心。
每次都會被顧朝堵在院門口。
顧朝堵到人也不說什麽,就這麽看着。陸允南自從上次聽到顧朝的心聲後就再也沒敢和顧朝對視,他怕自己再聽到一些不該聽到的。
他不想像大哥一樣喜歡男子。
太苦了。
不會有好結果,不會快樂,更不可能幸福。
陸允南不敢看顧朝,顧朝亦不敢再更進一步。
這種微妙的平衡一直持續到嚴冬,呦呦谷的河面終于結冰了。
陸家小公子邀約好友冬游呦呦谷的消息傳到了顧雲岚的耳中。
皇帝陛下似乎是為了與陸家破冰,在大殿之上向右相開口,讨了一個邀請函。
皇帝都要去,那一些大臣們肯定不能落下。
一來二去的,這本來是一場小型聚會,最後人數活生生比計劃中多了五倍。
冬游那日,餐食是自助餐。
大家想吃什麽自己夾就是,全随自己的喜好去挑選吃食。屋子裏的地暖燃燒着,小爐子上溫着酒,并不覺得冷。
此次不比上次,跟随顧雲岚而來的官員,不管年歲大小各個都是滿腹才學。
一方天地,賞景對詩,煮酒辯證。
陸允南見識到了,文人們出口成章的魅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