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9章 小皇子
郁寧抓住公主的衣袖,頭在她脖頸上蹭掉眼上最後一點濕潤。
“皇姐。”
“嗯?”
“皇姐貌美心善,是天底下最可愛的女孩子。”
彩虹屁雖遲但到,公主不禁笑了一下。
她又喂郁寧喝了一碗粥,見他臉色稍微好一點才安心。
“這裏是清寧宮,我向皇祖母給你要了一間房,這裏離太醫院近,你先在這裏養病,以後也可随時來住。”
“我本想讓你一直住在清寧宮,和我一樣,但知你喜歡白夏苑和晚翠園,所以并未提,只說讓你常來住。”
她深知住在清寧宮的好處,也知住在清寧宮的約束,并未擅自替他決定住處,只多尋一處庇護。
“你好好養病,等病好些,皇姐便帶你去看嬷嬷。”
郁寧一一應着,到最後聲音只剩下一點點,眼皮慢慢合上了。
他睡着後,太後來了。
太後年近六十,即便有成群的人精心伺候,在這個醫療科技并不發達的年代,也顯出明顯老态,幸而并不算瘦削,又常年禮佛,看着很是慈祥。
他站在郁寧床邊觀察半晌,嘆了一口氣。
“皇祖母,小七很乖,不會讓您心煩。”
太後輕笑一聲,“哀家倒是希望他能給清寧宮添些熱鬧。”
公主笑道:“那小七也是可以做到的,他來太學院後,太學院可比往常熱鬧多了。”
“希望吧。”
天色已黑,太後和以公主以為郁寧會一覺睡到天亮,看了一會兒就離開了。
半個時辰之後,郁寧卻艱難地睜開眼,撐起身子。
他側頭看了天書,雖然上面沒有話,只是靜立在他身側,已讓郁寧足夠心安。
“我沒事。”他非常小聲地說,嗓音因啞,發出的像是氣音。
【睡吧,我守着。】
郁寧眼一紅,徹底安心。
公主的話第二日就應驗了,幾個皇子們紛紛來給太後請安,來看郁寧。
其實太學院的人幾乎都想來,比那次郁寧被罰還要迫切,可那次郁寧還在白夏苑,還能進,這次在清寧宮,他們是真不敢也不能打擾,所以只有住在皇宮的幾位皇子前來。
太後剛開始禮佛時,說喜靜,免了各宮的問安,這清寧宮就一直很安靜,這一天忽然就被打破了,好幾個皇子聚在這裏叽叽喳喳。
每個人還帶了不少禮物。
大多數是給郁寧的,但來清寧宮不能只給郁寧,所以又給太後備上一份,堆滿了房間。
郁寧靠坐在床上,他的臉色依然是不健康的蒼白,唇色也淡到只能隐約看到一層淺粉,眼睛裏卻有了光澤。
郁北征和六皇子一起給他展示禮物。
大多數是些宮外的小玩意以及各種補品。
黎世子的一如既往是金銀珠寶。
火鍋店邁上正軌,他賺得滿盆缽,已經在規劃在晟都各地再開三家分店。
當六皇子打開他送來的箱子時,眼睛都被閃得睜不開,眯着眼不斷向後躲。
郁北征哈哈大笑,郁寧也跟着笑。
六皇子幹脆躲到郁寧身邊,悄悄拉住他的手。
郁寧想說他身上有病氣,六皇子拉得如此緊,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他,他話到嘴邊又咽下。
郁北征展示完禮物,說:“小寧弟弟,我背你出去曬曬太陽吧?”
三皇子直接走到郁寧身邊,熟練地把他抱起來。
郁北征:“……?”
“三皇兄!”
三皇子:“別啰嗦,午休就快結束了。”
現在太學下學時天都快黑了,他們等不及,于是吃午飯和午休的時間跑來看郁寧。
午飯加上午休,一共不到一個半時辰,時間緊,不能浪費。
郁北征噎了一下,繼而大喊:“那你也不能截胡!”
三皇子懶得跟他說,貼貼小神童的額頭,狐貍眼裏漾起愉悅的光。
太子倒是開口了,“小四剛才應該直接抱人。”
“誰知道三皇兄這麽奸詐,我下次知道怎麽做了!”
“唔!”六皇子追着跑過來,伸手想再拉郁寧的手。
太子幹脆把他抱起來和郁寧同一水平。
太後坐在窗邊,不由感嘆:“清寧宮很久沒這麽熱鬧過了。”
她身邊的嬷嬷最懂她的心,笑說:“七皇子身邊沒了照顧的人,年紀還這樣小,不如讓他多來清寧宮住一陣。”
太後剛開始禮佛時,确實不喜被人打擾,一心只想洗掉身上争鬥下來的深重孽障。
可時間久了就不同了,哪個上了年紀的人不喜兒孫滿堂的熱鬧呢,只是當年的話還在,清寧宮一直很清寧。
嬷嬷說出了她心裏的想法。
太後點頭,讓她去叫皇子們吃飯。
幾個皇子又陪他吃了一頓熱熱鬧鬧的飯,她心情愈加的好,看郁寧也愈加順眼。
在清寧宮上下和太醫院的悉心照料下,五天後,郁寧病情總算好轉,身上恢複了些力氣。
公主如約帶他去見嬷嬷。
宮中對在宮內病逝的下人很忌諱,尤其是在宮中活得并不是很好,可能存在怨氣的下人,一般會統一運出宮外,燒成灰葬在規定地點。
太子親自出面,将林嬷嬷葬在離皇宮不遠的一個山上。
這裏山清水秀,相鄰的山上還有一處香火旺盛的寺廟。
十歲以下的皇子出宮比較麻煩,但有太後口谕,公主輕松把他帶出來,坐馬車一路到山下。
這裏夏守越和黎世子在等他們。
公主自然不敢說帶郁寧來嬷嬷,只說帶他出宮散心,是偷偷來這裏,不敢讓外人知道。
而郁寧病後初愈,還是虛弱的時候,不能爬山,公主于是選了休息日出來,讓夏守越和黎世子來背他上山。
主力當然是夏守越,黎世子負責打下手和逗樂。
郁寧第一次爬這種自然的山,雖然說是被背着,心情也不錯,三人見狀心裏紛紛松了口氣。
嬷嬷被葬在半山腰,郁寧看到墓碑後小跑幾步,視線掃到天書忽然頓住。
他看向旁邊的大石頭。
石頭旁邊有一小截淺藍色的衣服。
郁寧忽然跑到大石頭前,向後探頭。
三皇子、四皇子和六皇子正躲在後面。
郁北征:“嘿嘿。”
六皇子:“唔,真巧呀。”
公主皺眉看向夏守越和黎世子。
黎世子立即舉手:“不是我說的!我對嬷嬷發誓!”
夏守越跟着舉手:“我對嬷嬷發誓,我、我只告訴了四皇子!”
郁北征好像找到了倚靠,“我對嬷嬷發誓,我只告訴了小六!”
六皇子舉起雙手:“對嬷嬷發誓,沒告訴任何人。”
他又非常嚴肅地補充:“皇兄也沒告訴。”
那可真是了不起,大家贊賞地看向他。
不對,那……
幾人一起看向三皇子。
三皇子勾起狐貍眼,“你們以為能瞞過我?把我想無能了。”
他不再多說,幹脆直接對郁寧說:“小七,我們一起來陪你看嬷嬷。”
六皇子:“唔!”
郁北征:“對,小寧弟弟,我們也來看看嬷嬷。”
公主:“這麽多人很容易被發現!”
郁北征:“發現就發現。”
很有可能被發現,但這也是他們要來的原因之一。
這樣,如果被發現,要罰他們一起被罰,不會再出現小寧弟弟一個人被關小黑屋的事了。
“小寧弟弟,我們陪你。”
“唔!陪小七。”
“不會有事。”
郁寧彎眼笑。
他看向嬷嬷的墓碑。
嬷嬷看到這一切應當是安心的吧。
未免被人發現,墓碑上簡單刻着“林氏之墓”四個字,想必做這這件事的人,不知道嬷嬷的姓名,只知道她是林嬷嬷,而郁寧覺得這四個字和她的一生極為契合。
她是林氏,一生沒給自己名字。
墓碑周圍種滿了星辰花,小星星簇擁着她,和在白夏苑時一樣。
郁寧說:“嬷嬷安心,我會平安長大。”
公主說:“嬷嬷安心,我會護着小七長大。”
郁北征:“我也是!我會保護小寧弟弟!”
小少年們紛紛應和,一道一道保證說給嬷嬷聽。
一陣山風而過,星辰花随風搖曳,像是回應。
在看不見的地方,會有許多人看着他長大,一路清風明月,溫山軟水。
晟都七香火鍋店總店。
這一天和往常一樣座無虛席,生意紅火。
自從五年前火鍋店在皇子和晟都各位高門小公子的捧場下開業,七香火鍋店越來越紅火,至今已火遍大江南北,分店遍布大晟各大城池,這晟都中也開了五家分店。
要說最受歡迎的,當然還是這總店,尤其受文人和權貴的喜愛,要來這裏吃飯提前幾天定位置是常有的,會試那幾天的位置,通常是要提前三個月才能訂到。
掌櫃擡頭看到店小二引四個書生進店,在一樓拐角靠牆相對安靜的位置落座。
這四個書生一身國子監藍配白學子服,一進店就吸引了很多人的注意。
能進國子監的,不是家族地位高,就是極為有才,不管是哪種,都足以令人豔羨,是以很多人常愛穿學子服出門,以享受別人羨慕或尊敬的目光,每到這時,他們便難以遮掩臉上的驕傲與自得。
今日這四個卻有些不同。
他們坐在拐角處,一進來就聚在一起小聲嘀咕,不看其他人的目光,只盯着一副沒有展開的畫。
仔細看能發現,他們眼睛非常亮,有兩個臉上興奮得發紅。
那幾個人即便很興奮,也沒有在店裏輕易打開那副畫。
掌櫃在櫃臺上敲了八下。
滿店的小二便知道要留意八桌。
沒多久,一個小二跑到掌櫃前,傾身在他耳邊說了三個字。
掌櫃眉頭一皺,立即小聲道:“請世子來。”
火鍋在不斷改良中越來越好吃,四個國子監學子前幾天特別想吃,今日來吃了幾口卻沒了心思,他們心不在焉地填飽肚子,匆匆離開。
從七香火鍋店到國子監有一條近道,但因這條路很窄,轎子不好過,一般很少有人從這邊過。
今日他們正需要這樣一條人少的小道,四人快速跑到小道中。
“快,這裏人少,可以看了!”
“只有這一副嗎,我先要一副。”
“小聲點,要是讓掌教知道我們就完了!”
“那你快打開啊,馬上到上課時間了!”
被圍在中間的少年打開那副畫。
其他三個少年屏住呼吸。
當畫冊在他們面前一點點展開時,呼吸亂了,幾道吸氣聲很明顯。
“呦,在看什麽呢?”
小道另一邊響起一道帶笑的聲音。
四個人連忙把畫收起來,臉上的慌亂無可遁形。
來人一身湖藍雲錦華服,發髻難得一絲不茍,手上還拿了一把折扇,身姿挺拔,只有臉上還有小時候胖胖的痕跡,笑起來有點可愛。
四人見到他卻是更加慌。
“黎、黎世子!”
黎世子笑眯眯走上前,伸手,“給本世子瞧瞧,你們在看什麽。”
中間的少年忙把畫藏到身後,只頓了一下,拔腿就跑。
黎世子抿了下唇,彎腰撿起地上一塊手掌大小的尖銳石頭,直沖少年的腦袋砸去。
多年練下來的準頭一直在線,石頭重重砸到後腦勺上,伴随着一聲悶哼,少年踉跄了一下,跌倒在地。
黎世子慢悠悠地走過去,一腳踩住他的手腕警告他不要亂動,彎腰從他手中拿那幅沾了泥土的畫。
另外三個少年見狀要上前,黎世子擡眸看了他們一眼,長眸半眯,“別動。”
三人正猶豫之時,黎世子已經把那副畫打開。
臉上的笑一點點消失,嘴角抿成一條直線,眼睛變得幽深,誰都能感受到他身上正凝聚怒氣。
這着實是一副很美的畫。
畫中的場景就在他們剛出來的七香火鍋店總店。
黃昏時分,天空被晚霞染紅,頂樓正中間,有個白衣少年倚着窗子吹笛。
街道上人流如織,天空上晚霞燦爛,都無法令人把視線從他身上移開。
執笛的細白手腕只露出一截就惹人遐想,眼眸更勝晚霞醉人。
五年前,聖上曾有意讓國子監和太學切磋一番,以敲打太學玩性漸大的小少年們,被突然來訪的南蜀一行人打斷。
太學慘敗,聖上大怒,太學院每日加課兩個時辰,開始苦兮兮的勤學苦練。
今年開春之後,鄉試開始,聖上想知道這五年加課成果,便重拾五年前的想法,讓國子監選派二十名優等生來太學切磋。
有一少年驚才絕豔,震驚整個國子監。
那少年就是畫中的七皇子。
沒去太學,沒見過七皇子的人,除了看七皇子的字,聽七皇子的詩,還很想一睹七皇子的容顏。
不知是誰帶了一張七皇子的畫像去國子監,自此就亂了。
大晟風流,人人愛美人,不管男女,對長得的美的人和有才的人一樣追捧。
何況是七皇子不僅風采高雅,還顏如舜華。
只是單純的欣賞,私藏一個皇子的畫像已是大不敬,何況
黎世子掃過這四人。
因有男妃在,大晟男風盛行,不說權貴有男寵,國子監也曾抓到過亂來的學子,其中一人就在這四人中。
黎世子眼眸愈加冷,四個都能感受到他此時怒氣有多濃。
這個在晟都肆意妄為多年的少年,一旦冷戾起來,可怕得令人顫抖。
尤其是被他踩着的少年,恐怖的危機感壓下來,他聲音發顫,“黎世子,我爹、我爹……啊
黎世子踩在他手腕上的腳移到他兩腿間,用力碾下。
少年話還沒說完,就發出一道響徹雲霄的慘叫。
黎世子略扭曲的臉說明他有多用力,那慘叫聲持續了好一會兒,直到人暈厥。
另外三個人臉上的冷汗瞬間就下來,哆嗦着後退了一步。
黎世子冷眼看向他們,“給我狠狠地打。”
巷子中傳出陣陣慘叫聲,外面好幾個路人忍不住探頭圍觀,晟都的百姓還是很守法的,正讨論要不要報官,見黎世子從裏面走出來,立即作鳥獸散。
黎世子的小厮已經急死了,見他終于出來,匆匆跑過來,“世子呦,哎呀!您衣服怎麽髒了!您還記得進宮是去做什麽的嗎?”
黎世子臉一僵,把畫塞進懷裏,匆匆坐上馬車。
大晟皇宮,清寧宮外,三個皇子腳踩木梯,鬼鬼祟祟趴在牆頭上向裏看。
路過的侍衛們目不斜視,假裝沒有看到。
“我看到蘇堂平啦!”郁北征驚訝地喊:“他竟然來了!”
今年十三歲的郁北征已經和十六歲的太子一樣高,他最近常在太學嘚瑟,說他未來可能是最高的一個皇子。
少年抽條般,只長個子不長肉,瘦削但絕不孱弱,眉星劍目,初顯銳利鋒芒。
中間的皇子轉頭看向他,“蘇堂平的家世人品在同齡人中已算是很不錯的了。”
少年聲音清朗好聽,每當這道聲音響起時,宮中所有的皇子都會安靜下來,認真聽他說話。
當他看過來時,更不用說了,幾乎沒有皇子能拒絕他。
十二歲的少年容顏初綻,已經好看得讓人心顫,仙姿佚貌與濃濃的少年氣融合,凝成他獨有的幽靜清舉氣度,就連幾乎天天見他的郁北征,冷不防也會被他晃到。
只會說:“是是是,小寧弟弟說的對。”
公主年芳十六,去年及笄,及笄就是到了可以結婚的年紀,在大晟及笄時就算不成親,也該定下門親事了,公主拒絕了一年,最終還是被太後和皇後安排了一場才子宴。
才子宴邀請了大晟貴族世家中所有适齡少年前來,說是賞花作詩,其實就是讓公主選驸馬。
公主總是拒絕,說這個不行那個不好,幹脆把所有選項擺在她面前,讓她在簾子後選。
此時一個個少年正在清寧宮的花園中落座。
“唔唔唔!”六皇子指着門口的人,震驚地說:“黎世子!”
六皇子臉上還是沒什麽明顯的表情,但細微之處已和小時候有明顯的不同,他是變化最小的皇子,還和小時候一樣,圓圓的眼睛,小小的嘴巴,非常可愛。
郁北征過于驚訝,以至于聲音都大了,“就離譜,黎明川怎麽配得上皇姐?!”
聲音一大就被發現了。
正好太後和皇後走進花園,一起擡頭看過來。
被當場抓獲的三個爬牆小皇子:“……”
作者有話要說:黎世子:……?
郁北征:就你還想當我姐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