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2章 番外時過境遷
杜楚瀾醒來的時候, 身邊的被褥已經冷了,她慢悠悠的坐了起來,掀起窗幔, 天已經大亮。
外面人聽見裏面的聲響,敲了敲門走了進來。
栖霧的臉上比起十年前反而是年輕了些,那時候她做的都是些苦重的活兒,跟了杜楚瀾, 這些年倒是過的好了許多。
“若桃昨兒傳了信來, 說今天要進宮陪娘娘說說話呢。”栖霧笑着, “怕是馬上就要到了。”
若桃五年前嫁了人, 雖不是大富大貴的人家,但也是個良人, 杜楚瀾不想她把青春都耗在這深宮,故而将她許給了裴井修看好的侍衛。
如今已經育有倆個孩子了,前些日子進宮的時候, 從臉上就可以看出日子過得好。
杜楚瀾曾經也想給栖霧找個好人家, 但栖霧怎麽都不從,說自己年紀大了, 說自己不想嫁人,說辭很多, 杜楚瀾也是後知後覺才知道,栖霧已經習慣了宮裏的生活,這麽些年, 她已然成了深宮人,和自己一樣。
杜楚瀾沒有說話,只是點了點頭。
“陛下剛下朝,正陪着公主和兩位小皇子用早膳呢。”栖霧又補充。
杜楚瀾這才察覺, 今日她是睡了個好覺,平時她那三個孩子,早該敲門叫醒她了。
“那我在歇歇,”杜楚瀾又半躺了回去,“別跟他們說我醒了。”
栖霧低頭一笑,說了聲好。
等栖霧走出去,将門帶上,杜楚瀾坐在穿上想了好一會兒,這才知道今天是個什麽日子。
上輩子的今天,她和裴井修一杯毒酒喪了命。
而如今,重生又過了十年,回過頭去看,恍如隔世。
她報了仇,生了孩子,有了個真心的愛人,如今她坐在這裏,看着陽光照耀着臉上,那裏面有些看不清的東西,恍惚的讓這一切像是一場夢。
杜悟乾三年前死了,兩年前齊太後也去了,薛如瘋了,被送了出去,杜楚汐?
在杜楚瀾第一個孩子出生之後,杜楚汐千方百計的想要置她的小公主于死地,但害人終害己,杜楚汐的那杯下了毒的湯水最後進了自己的肚子,一命嗚呼了。
雖然自己的第一個孩子沒有受到傷害,但裴井修還是生了怒氣,杜楚汐的父親杜玄為此受了重罰,連降三級。
而如今,杜楚瀾再看,這歲月靜好倒讓她覺得分外不真實。
“說你是醒了,”裴井修推開門走進來的時候,杜楚瀾正睜着眼睛發着呆,她的視線就停在那裏,一動不動,“怎的不吃點東西?”
聽到裴井修的聲音,杜楚瀾才回過神來,她沒說話,只是伸出手招了招。
裴井修關上門,走近,坐到了床邊。
“你還記得今天是什麽日子麽?”杜楚瀾問。
“記得,”裴井修握住杜楚瀾的手,捏了捏,“上輩子的這天,我們一起喝了杯毒酒。”
“是,時間過得可真快,一晃神,十年了。”杜楚瀾看着裴井修,接着有些詫異的睜大了眼睛,她有些詫異的伸出了手,撫摸裴井修的白發。
“你都生了白發,你才二十幾歲。”杜楚瀾的聲音裏有種恍如隔世的顫抖。
“可實打實算來,我已經活了三十八年了,”裴井修倒是不在意,“而且,這白發不也正說明了,我不是個惰怠的皇帝,到底也對得起老天爺,讓我重來一次。”
杜楚瀾知道,裴井修這是在安慰她,二十八歲便生了白發,那是因為這皇位不好做,這十年裏,杜楚瀾見過很多次,裴井修批折子到深夜。
裴井修很疲憊,他一直很累,有時候實在受不住了,就會放下折子,躺倒自己的膝蓋上,睡上那麽一小會兒。
可等他睡醒了,要面對的還是批不完的折子,解決不完的事情。這天下有關民生的樁樁件件,皆是要嘔心瀝血的。
其實就是杜楚瀾自己,也是被各種事情纏身,皇後也不是個輕松的位子。
“再過一兩個月,等如今這田地改革的事情過了,我們去趟雪山吧,”裴井修開口,“如今,已有兩年未曾去過了。”
他說着,就躺倒了杜楚瀾的腿上。
杜楚瀾伸手撫摸上裴井修的頭發,笑着說,“好啊。”
“你和喻淮九還有來往麽?”良久,裴井修又開口。
杜楚瀾皺了皺眉,其實這些年,她和喻淮九也保留這書信聯系,一年一封,只不過今年,她還未收到回信。
“怎麽了?”杜楚瀾問。
“她死了。”裴井修語氣裏帶了點惋惜,“我今天剛得到的消息,一個月前,她死了。”
杜楚瀾手上的動作一頓,一時間沒有回過神來。
按理說,喻淮九是大楚的天命之人,是楚澤晏的心愛之人,怎麽會…這麽死了?
“你該知道,這些年來,喻淮九和楚澤晏紛争不斷,他們之間早生嫌隙。”
“我倒是聽聞,”杜楚瀾想到了之前喻淮九的信,一年比一年頹唐的內容,“她和楚王,意見不是很相同。”
“楚澤晏想要絕對的權利,喻淮九曾經是他的支柱,如今就成了他最大的阻礙。”
大楚的事情他們不知道太詳細的,只是從那些不多的消息裏,看出了些。
“喻淮九是個好人,雖然有時候行為跳脫,幼稚,但她是個好人。”杜楚瀾心裏生出一股悲涼。
“我還記得她跳到我的轎攆前,插着腰怒吼的樣子,”裴井修閉上了眼睛,“我當時以為,這個人是個傻子。”
“楚王倒是心狠,”杜楚瀾相信他們是相愛的,楚澤晏和喻淮九這十年來,糾纏不清不也是因為愛麽,因為愛,所以糾纏不清,因為愛,所以搖擺不定,“他倒是下得了手。”
“他們不似我們,我們經過了十年明争暗鬥,又一起赴黃泉,”裴井修調整了姿勢,讓倆個人更舒服,“我失去過,所以我知道,我不能再承受失去你的痛苦,失去你對我來說是滅頂之災。”
“但楚王不知道,說來,他比我們是要小上幾歲的,我們多了那十年,他卻沒有,他還年輕,沒有經歷過失去的痛,總以為自己能扛過來,他無知所以無畏。”
杜楚瀾嘆了口氣,是了,從這些年她聽到的楚王的事跡來看,他有着無畏的勇氣,做的事情大膽而又驚險,哪怕是在杜楚瀾看來,楚王做的很多事情,都像是在懸崖邊上跳舞,稍有不慎,粉身碎骨。
可是沒想到,他活了,喻淮九卻死了。
像是看出了杜楚瀾的低落,裴井修伸出手摸索着牽起了杜楚瀾的手,手指輕輕撓了撓她的掌心。
“喻淮九死了,楚澤晏是真的坐穩了那個皇位,如今的大楚,再無人能影響他半分,”裴井修思慮着說,“以後,大楚會是個很難纏的對手。”
“他用自己畢生所愛的骸骨,作為龍椅下最後一塊基石,”杜楚瀾咂舌,“确實心狠,不知道多年之後,他看向祭壇上心愛之人的屍骨,心裏會不會有一絲悔意。”
“他會後悔的,”裴井修閉上了眼睛,“他一定會後悔的。”
“可是我們還是要提防他,之前的承諾是喻淮九做的,如今她死了,一切有可能就不作數了,”杜楚瀾恢複了手上的動作,一下下的摸着裴井修的頭發,“确實要将這事放在心上了。”
“是的,我甚至在想着,是不是該先下手為強,”裴井修說完,又遲疑了,“可是,那必定是個兩敗俱傷的結局。”
“也許,我們可以派人,借着哀悼的名義,去大楚一趟。”杜楚瀾眯了眯眼睛,“探探虛實也好。”
裴井修沒說話,點了點頭,心裏已經盤算起了人選。
“父皇,你不是說要教女兒讀書的麽?”倆人還未真的歇息一會兒,門就被推開了。
大寧的長公主恃寵而驕,做事情風風火火,不過才七歲的年紀,說話做事還故意裝的老成,看上去很是讨人喜歡。
而長公主身後,還帶着兩條小尾巴,一進門就吵吵鬧鬧,那最小的,走路都還不利索,盛昌和栖霧跟在後面,就怕他摔了。
裴井修在聽到自己女兒聲音的那一刻,身體下意識的緊繃,想要裝作聽不見,但腳步聲越來越近,他也只能認命的嘆了口氣,接着坐了起來。
“昨天讀到哪裏了?”裴井修哀怨的看了眼杜楚瀾,接着嘆了口氣,強打起笑容說。
“這裏,”小公主一臉嚴肅的伸出手,還指了指讀到哪裏,“這裏。”
“母後給你讀好不好?”杜楚瀾笑眯眯的伸手,卻被自己的女兒躲過。
“母後抱着我,父皇給我讀。”小公主搖了搖頭,态度堅決。
兩個弟弟配合着起哄,一時間熱鬧的很。
“好,”裴井修笑着點頭,先将三個孩子抱到床上,“都坐好了。”
小公主慢悠悠的坐到杜楚瀾懷裏,眨着眼睛看着自己的父皇。
盛昌和栖霧笑着退了出去。
裴井修接過書,讀了兩句擡頭看了看自己的妻與子,又低下了頭。
只是嘴角翹起,他想,老天爺當真待他不薄,這大概是天底下,最好的事情了。
這是全天下,頂頂好的事情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