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章 ☆、天命,不過爾爾
林熙言和林熙夜小跑經過花園的時候,剛好另一個方向遠遠走過兩個人,一人推着木質輪椅,另一個在輪椅上笑着和身後的人笑着說着什麽。
林熙言看清那推輪椅熱之人的相貌後,微微一愣。
“怎麽了,熙言?”林熙夜見他停住,推了推他。
林熙言回神,小聲的在林熙夜耳邊道,“我是看從那邊推着輪椅走過去得兩人看的出神了。熙言你還記得昨日那名只在膳桌上呆了一小會便離開的少年嗎?”
“記得,似乎是喚作憶慈?這與你現在呆愣有何關系?”林熙夜不解。
“嗯,你再看看憶慈推着的那名男子,是不是給人一種貴氣逼人的感覺?”林熙言複又在林熙夜耳邊小聲嘀咕道。
林熙夜被他的呼出的熱氣弄的耳心癢癢,卻也沒有退開,只艱難的道,“你懷疑這男子便是徐公子昨日打趣憶慈‘現在簡直把他這個救命恩人快給忘到天外了,嘴裏心裏就惦着那個壞脾氣的太子’的話裏所指的那位太子?”
“是啊,我便是如此猜想的。”林熙言說着有些不安的拿過林熙夜的手掌,一下一下捏着他的手心,“觀那公子年歲,至少有二十餘歲,和當今聖上差不多,肯定就不可能是皇上的太子,而已經去世的先皇,除了當今聖上、也曾未傳出過廢立太子的傳聞,那也不可能是先皇時候的事。而我朝的先皇便是開國皇帝,所以——”
“你懷疑那位被憶慈喚作‘魅慈’的公子是前朝太子?”
“恩,上次只是聽憶慈言出那位公子的名諱,若是能知道他的姓氏是否是前朝國姓‘鳳’就好了。”此時花園中的兩人已經沒了影蹤,林熙言不由得嘆了口氣。
“熙言,你——”林熙夜欲言又止道。
林熙言笑望着他,“熙夜有話但說無妨。”
“無事,只是,我想,不管那位魅慈公子是何種身份,這又和我們有什麽關系呢?徐老爺不是說,他已經為你準備好了身份文牒,還附帶了一個可靠的秀才的頭銜,如果我二人想離開徐府回去我爹娘那裏,随時可命人護送我們回鄉嗎?熙夜,你不要想這麽多,等我身體再養好些,我們便回去可好?”林熙夜小小的身子,微微仰頭,懇切的仰視着林熙言。
“熙夜?”林熙言有些迷惑的看着腰間的小人,似乎有些不明白他為何突然說這麽長的一段話。
林熙夜卻不管他的迷惑,只牢牢的抓緊他的手心,“我知道我離世之後,熙言你一定是吃了很多的苦,很多的想法有了變化。可是,你看,我現在不是回來了嗎?所以,你不用自責的,不用這麽費盡思量的思考我們周圍的人都是些什麽人、他們接近我們有什麽目的。你要學會相信終究是有人可以無緣無故的對別人好的。”
“就像徐庶那樣的人?”林熙言有些喃喃的問。
“是的。徐公子,他是個好人。”林熙夜肯定道。
“好人嗎?”林熙言露出一抹慘淡的笑,“可是熙夜,你可知我最初遇見他,之所以跟他走是為何嗎?”
林熙夜沒有回答,只是神情越發擔憂。
林熙言笑得越發明媚而慘烈,“我那時想,眼前這人看上去不是什麽纨绔子弟,心眼應該不錯,那麽,我就跟了他吧。也許,這樣的話,不出三年我就會把熙夜你給忘了,好好的跟這個人過下半生。又或者這人其實也非良配,我會被他中途抛棄。不管是哪一種結局,都要比我一個人孤零零除了想念你無事可做直至瘋狂要來的好。可是,哈哈哈,就在我決定背叛熙夜你的時候,老天爺就讓你出現在了我面前。這是不是一種絕佳的諷刺。它在嘲笑我的不忠和懦弱,我竟然就這樣跟着一個才一見面的人走了,甚至打算利用此人來度過沒有熙夜你在的日子。”
“好了,熙言,夠了。你不用再說了。是我有錯在先,是我先違背了我們的誓言。這不怪你。我的‘回來’,并不是老天爺為了懲罰你,而是聽到了你心裏‘熙夜我要跟着別人走了,如果你還在,你就快出現阻止我啊’的心願,它是為了幫助你得償所願,才放我回來的。”林熙夜努力的用自己的小身子懷抱着林熙言,哽咽的道。
“真的?不是為了懲罰我?”林熙言恍惚道。
“是真的,熙言。今日我們不去大廳用膳了,我待會跟徐公子說明情況,請他派人将膳食送到我們房裏去。”林熙夜說着小心的牽着林熙言往來的方向走去。
隔了一會,林熙言和林熙言談話的花園的牆後轉出三個人來。
“哎呀,被熙言當做不懷好意的登徒子了啊。”這是苦着臉扇扇子的徐庶。
“你不是嗎?如果你安分守禮,又怎會被人如此猜想?”這是另一個貌若潘安的手裏牽着一名身上沾染着泥巴的人的溫文公子。
“什麽啊,我哪裏沒有安分守禮了?”徐庶不平的回道。
“哦,”溫文公子停下給懷中人小心擦拭臉上泥巴的動作,“若你當真安分守禮,靈仙又怎會被你吓得跌進泥坑。”
他這一停,徐庶還沒什麽,可那臉蛋髒亂的人卻突然如孩童般哭泣的嗚咽起來。
“好好,是我錯了,靈仙不哭了啊,我這就把你變得幹幹淨淨的,待會回去再泡個鮮花澡,就又是香噴噴的了。”溫文公子說着,不再理會一旁的徐庶,只專心的為那叫做靈仙的人用帕子擦拭起來。
徐庶見狀便也不再發言,只拿着扇子在一旁扇呀扇。
好一會後。
“徐庶,靈仙這樣,我也不便去大廳了,你幫我像元寶管家說一聲,讓他例外送一份膳食到我房中吧。”溫文公子說着便牽起靈仙的手準備離去。
“等等。”徐庶适時叫道。
“還有事?”男子奇怪回頭。
徐庶沉吟一聲,“驸馬,公主今日便要舉行大婚,你當真要繼續留在此處?”
男子聽到‘驸馬’這一稱呼,面色一暗,“不留在這又能如何?難道你要我現在跑出去逢人便喊‘那日死在刺殺的不是身為武狀元的弟弟,而是文狀元的哥哥’,‘那場幾乎令我致命的刺殺的主謀、那個即将代替我迎娶公主的是我最疼愛的弟弟’嗎?”
面對男子的诘問,徐庶只扇着扇子沒有回答。反倒是男子手心牽着的那人不安地動了動。
“我兄弟二人自幼無父無母、相依為命,我本不想蹚朝廷這場渾水,可子浔他定要做個安邦定國的武将軍,我這個做哥哥便也只有陪着他一起考取功名,做個文狀元。可是,事與願違,偏偏我和子浔分別奪魁的那日,聖上最疼愛的妹妹百花公主來到考場,還搶下了為我二人頒禮的步驟。事情自這便一發不可收拾,皇上更是為了他的禦妹,罔顧我一心做棟梁之才的心願,強行賜封我為驸馬,從此與官途無緣。若是事情到此為止的話,倒也可成就坊間一則美談,我也可借助驸馬這一身份,日後吹吹公主的枕旁風,護子浔周全。可沒想象到——”
“沒想到你弟弟竟然因為迷戀上公主,不但将自己多年來的保疆衛國的夙願抛在一旁,更是出于嫉恨,想出‘李代桃僵’的計策,不惜害死你這個哥哥好達到他迎娶公主的目的是嗎?”徐庶接口道。
“是啊,”男子長嘆口氣,“我和子浔自幼便像是一個模子裏出來的,子浔幼時闖禍了,便時常裝作我的模樣來脫身,還說這一樣的樣貌真是好用,我也一慣寵着他,從沒試着揭穿過,只是我沒想到,到頭來這容貌竟成了造就我兄弟二人訣別的最後一根稻草。”
“也不能這麽說,”徐庶淡淡的否定道,“他既已為了公主入魔,那麽就算沒有你們二人長得一樣這點誘因,他也可以想出其他的計策來除掉你。”
男子聞言,沒有辯駁,只長久的沉默起來。
“那你以後有何打算?”徐庶打破沉默道。
“我以為憑借徐府的家大業大,既已養了那麽多閑人,并不在乎多我這一號?”男子忽而笑起來。
“這是自然,也不看看我家的財政管家是誰?那可是在先皇口裏被稱作‘搖錢樹’的元寶財神!”徐庶得意的瞄了瞄他。
“原來如此。”男子點了點頭,“我就說我一直聽元寶管家和霍青大夫這兩個名字有些耳熟,原來他們二人都是先皇在世時的名人。”
霍青,年方14便一舉奪得文武雙狀元的天才少年,可惜容顏太過俊俏,被先帝贊了一句‘色如春花’後,便被将為探花,後來半生都做了先帝的文書,再沒離開過宮廷。
元寶財神,世代經商為生,因為太會經營錢財,被先帝破格封為財政大臣,半生恩寵,臨老時深覺聖眷太厚,想要辭官歸隐,卻不得準,終是拖到新皇登基,被抄家問罪,家産全被充入國庫。所幸的是,因為元寶財神先見之明,多年前便暗中購置了幾畝薄産,将妻子、兒女悄悄送往了他鄉,雖比不上以前的富貴,卻也能安穩到老。
想到這裏,男子不由得唏噓一聲,最是無情帝王家,果真半點做不得假。
徐庶見他面色戚戚,便知他想到什麽,于是便寬慰道,“元寶他們的事,你也不必太過介懷。如果不是先皇默許,你以為元寶有機會安排妻子、兒女和其餘家人送離皇城嗎?作為天子,他其實已經做到了他所能做的極限。所謂天子,叫一聲天子,便真的是天的兒子了嗎?其實,所謂‘英雄’和‘天命之子’對老天爺來說,不過也是一個‘元寶財神’而已。他們都在同一種規則下,玩着一樣的游戲。所以,你也不要怪先皇對元寶和青青太過殘忍,一個人站在那麽高的地方,不能有真心,不能有半刻的懈怠和出錯,要想不瘋狂的話,便只有找些樂子了。他們信奉的唯一真理是‘成王敗寇’,所以,因果說,報應說,對他們而言是虛無缥缈的東西。他不在乎你是否恨他,也不在乎你會否會拿他的兒子或妻子同樣做威脅,因為那些對他們而言只是消耗品,他們唯一在乎的只有皇權和江山。皇位在,他們在,皇位亡,他們立消亡。天命啊,不過爾爾。只是各人所在乎東西各有不同而已。”
“那你呢?你在乎的是什麽?你費這麽大勁,将我們這些前朝、先皇時的人都集中在一起是為何?”男子見懷中人揉揉眼,已然有了睡意,便将他半抱起來,放輕音量道。
“我啊,”徐庶說着,将手中的折扇反過正面,看着扇中的五只或呆、或看向某處的肥嘟嘟的麻雀出神,他将手指伸向落款的‘大正朝熹光帝廿年-林熙言作于徐府別院’的字樣,摩挲起來,“我大概是因為無聊吧,不找些事做的話,我會慢慢變得癡呆的。因為,我是無根之人啊。”
男子聽完,默默颔了颔首,并未再繼續追究‘何為無根之人’,而是道了聲‘先行一步’便抱着懷中人慢慢走向自己的房間。
徒留徐庶留在原地,默默地看着畫扇出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