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四爺也是第一次聽到烏拉那拉氏這樣說話,除了新鮮,還有一點不可思議。這人可是以賢惠聞名的一個人,為了平衡好後宅,早年可是硬把人往外攆的。就算這幾年彼此疏遠了,每個月初一十五還不是會準時回來,就算一個睡裏屋一個外面,該給的體面,四爺也從來沒少過。
如今這是怎麽了,終于受不了了?要把本性露出來了嗎。
四爺擡眼看去,被燭光那麽一晃眼,竟也看的有些恍惚起來。
這都多少年了。除了新婚那段時間,哪日來正院烏拉那拉氏不是穿戴齊整,規規矩矩的見禮,就好像那些要上朝的官員一樣,板板正正的,半點情趣沒有,哪裏還有夫妻該有的樣子。
哪怕每個月都會碰上兩面,但說實話,四爺的心壓根就沒在這裏。倒不是因為惦記着別個,實在跟這人熱絡不起來。
如今再看這素顏薄衣的,卻似回到了那年仲夏夜。那時候他們不是也情意綿綿的,為了能夠早日生下嫡子,恩愛的彼此眼裏都裝不下別的,說是郎情妾意也不為過。
蕭歆也不理杵在那兒出神的四爺,只吩咐屋裏伺候的丫頭,“還照常例給爺準備行李就成,還有那解暑的茶包多帶一些,酸梅膏也備上兩罐。”回頭看了四爺一眼,“爺還有什麽要交代的。”夫妻嘛,內裏再不合,面上總是要給人和諧的樣子。
不想四爺卻坐了下來,“待會兒再說。”俨然一副有私房話的樣子。
蕭歆也是沒想到四爺這個過場走的這麽認真。在她看來,原主其實就等同于被打入冷宮,實在沒必要再關起門來裝恩愛,相信滿府的下人也是看的真真的。
“今兒是初幾來着。”心裏忍不住想替原主出口氣。
而且,眼見丫頭們拾掇的差不多了,再不把這位爺攆了,待會伺候的都退出去了再相顧無言豈不是更尴尬。
只是沒想到……
“回福晉話,今兒剛好初一。”嬷嬷不知是會錯了意還是怎麽的,竟然睜眼說瞎話。
那位更是幾不可見的挑了下眉,似乎在說爺知道你希望爺留下。
蕭歆只是覺得有點臉疼,可哪裏還敢再說出什麽更放肆的話。雖說這大清的福晉輕易休不得,但要給你不自在還是很容易的。這便讓人緊着擰了帕子來給四爺擦把臉先。
嬷嬷也是伺候人伺候了幾十年的人精,哪裏看不清這裏面的眉眼官司,等伺候好還趕緊的把人都秋風掃落葉似的遣退了。
蕭歆也是覺得尴尬,原主跟四爺其實沒有什麽共同語言,就算以前剛嫁進來的時候不懂事,使使性子,四爺覺得新鮮哄着你玩玩,沒道理都過了這麽多年還有哄你的義務。況且她也不可能在裝了這麽多年的高冷後又突然回歸天真無邪。而且這人來後院真的只是純粹的睡覺而已,用他自己的話說,後院不應該有太多紛争,合該是個能讓人靜下來的地方。
“爺可要吃點宵夜,今兒新進了一些菌子,妾身同弘晖吃着都覺得新鮮,給您下碗面吧。”蕭歆也是硬着頭皮說的。不管四爺有沒有吃宵夜的習慣,至少她能趁機走開一下,省得面對無言。
四爺就朝蕭歆看去了,前幾日他就聽說福晉親自下廚的事了。
當時也就好奇了一下,以他對烏拉那拉氏的了解,她對于打理家事的熱忱,可比對關心他們這兩父子高多了。
如今見這個架勢,好像也不是鬧着玩的,這便渾不在意的說道:“有奴才呢,讓他們做去便是。”對于吃,四爺素來沒什麽熱忱。不過是今天白天沒怎麽進食,便也随她去了。
蕭歆又看了眼徑自解衣的四爺,眼珠子就要掉下來了,這個架勢,是打算在這裏過夜?媽呀,她是不是應該在面裏加點特殊作料。
等四爺把整碗面食吃盡,本來還想着說兩句好聽的,畢竟這面的味道還是挺合口的。可是一看烏拉那位氏那笑話的樣子,便清了清嗓子,轉口道:“爺不在家這些日子,少給弘晖吃葷腥的,他的脾胃虛,不好克化。”
蕭歆呵呵陪笑着應是。心裏想的卻是人都說吃人家嘴軟,您這倒是吃人家的還嘴硬了。不過也不打緊,反正給你吃的也不是什麽好東西,待會兒你便好好享受就是了。
蕭歆正腹诽着,四爺又道:“時候還早,陪爺出去走走。”消食還是其次,其實也是因為久沒處在一起,都要忘了兩人是怎麽相處的。
自己本來就不是多話的,依稀記得剛大婚那會兒福晉倒是個活泛的,兩人互補着,日子過的倒也合意。至于是從什麽時候開始疏遠了,一時半會兒還真想不起來了。可感情這事誰又說的清,遠着久了,不就淡了。至今他都沒想明白怎麽會走到如今這一步的。
看着那遞過來的手,蕭歆感覺出四爺這是在……賣好吧!真是稀了個奇,高冷的四爺還會做這舉動。
好吧,自鳴鐘也才走到八點,大夏天的的确不算晚,且陪你去消食吧。不過手牽手的,還是免了吧。蕭歆不過很自然的把手伸到桌上去把團扇拿了過來,然後先到門口去等四爺了。
只是這花園都已經走了好幾圈,這位大爺仍是一言不發,背着手,走得漫不經心。
“今晚,爺很舒心。”冷不伶仃的,四爺來了這麽一句。
蕭歆聽的沒頭沒腦。
四爺停下來,要說什麽,又從來沒說過什麽哄女人的軟話,這便看着蕭歆的眼睛,撥弄了下披在她肩頭的頭發,“這樣就很好。”
年紀也不多大,二十出頭的人,整日打扮的老氣橫秋的,便就是他不怎麽在意這些,瞧着也是沉重。
蕭歆有點小別扭,就算跟原主是老夫老妻,但對她來說四爺真的就是個陌生人,剛剛到現在加起來還沒超過十句話,就做這麽親昵的舉動,還有那個眼神,真的不是她想太多,要是這會兒不是在外面,估計就要吹燈放帳上大保健了。
不過可惜了了,這麽好的良辰美景,奈何一個沒有眼力見兒的沖撞了過來。“貝勒爺您快去瞧瞧吧,三阿哥竟是有些不好了。”
四爺猛的回頭,“白天的時候不是好好的。”不怪他緊張,這都已經折了兩個兒子了,三阿哥生下來的時候也是比較弱的,這好不容易熬過了滿月,才慢慢有了精氣神,最是經不起半點病痛的時候。
那丫頭跪在地上,哭哭啼啼的說,“奴才們是千小心萬謹慎,不知怎的,三阿哥傍晚的時候就沒什麽胃口了,沒吃兩口就困了,剛剛卻是又吐又洩了起來,側福晉慌的完全沒了章程,只在那抱着阿哥一個勁的哭,貝勒爺快去瞧瞧吧。”
四爺是真緊張了,皇室的子嗣夭折的實在是太多了,哪年不得折上個把。只是落到自己頭上的時候才知道什麽叫痛心疾首,這便沒顧上再跟蕭歆說什麽,轉身就大步離去。
蕭歆的眼睛就亮了,除了不用費力就把四爺請走這事讓人欣喜,還有大概就是,側院的丫頭上正院來為什麽不經過通傳就直接攆到他們跟前了。這是不是可以從另一個方面反應出,側福晉之所以得寵,其實也是耍了不少手段吧?要不能連着生了四個。
這個時候蕭歆才意識到,或許當這個主母并不像她想的那麽簡單,女人多的地方,自然就是事非場。就算你不去惹事,卻也架不住別人要來惹你啊?
第二天蕭歆才聽陪嫁的王嬷嬷說,李氏的那個三阿哥折騰了一宿,太醫都請了兩回,起先連藥都喂不進去,黎明的時候才稍消停了下來。聽那口氣,竟也有點幸災樂禍的意思。
蕭歆敦促着弘晖吃早飯,頭也沒回道:“待會兒嬷嬷就帶些藥材過去瞧瞧,再看看三阿哥情況如何,有什麽需要的只管說,不拘要人還是藥。”親自賣好還是算了吧,該做的不虧待就行了,那些說妻妾之間和睦相處的都是扯淡。
“額娘不去嗎?”弘晖奇怪道。以前但凡側院的姐姐身有不适,額娘必然會親自過去看望。
蕭歆把一個剛剝好的水煮蛋遞到弘晖手裏,“有你阿瑪在呢,額娘就不去裹亂了。就是你也別去。”小孩家家的,哪裏知道這裏面的道道,別到時候讓人拿去當槍使都不知道。
王嬷嬷瞧了瞧蕭歆,什麽也沒說。她覺得福晉這是真的豁達了。本來嘛,哪有當家主母對妾室這般的好法,就算是為了臉面,也不需要事事周全到如斯地步,不争寵固寵也就罷了,對庶出的幾個小主子一點不比對自己的差。別人倒是都說一句賢惠了,卻也沒見貝勒爺一句好話,就連側院那幾位也是一副理所當然的樣子,要她說,都是慣的。
蕭歆可不知道王嬷嬷心裏想什麽,她只是覺得自己要是真過去不是很膈應人嘛,老公陪着小老婆孩子,自己巴巴的過去,這是去看老公呢還是看老公跟小老婆生的孩子?
但是,對弘晖肯定不能用嫡庶有別來區別對待,要知道咱們的康熙皇上可是以仁孝治天下,最是看重父子兄弟一家親,甭管嫡庶,在他看來都是親親好兄弟。是親的就得相親相愛。
所以,“你自個兒且還在調理身子,雖說吃的是藥膳,到底帶了一股子藥味兒,去了還得讓人防着你有什麽病氣,免得過給你三弟。到時候你不自在不說,下面的奴才也跟着作難,沒怎麽就罷了,要有個好歹,是能賴你好心好意去看望弟弟給害的?少不得還是下面的人遭殃。你皇爺爺可是常說,要善待下面的奴才,不管身份地位如何,對待生命還是要有最起碼的敬畏心。”
弘晖聽的一楞,随即便認真道:“兒子記住了。”
蕭歆握了握弘晖的肩,“額娘的意思不是讓你疏遠自己的兄弟姐妹,只是他現在還小,有那麽多人精心照料,又有太醫守着,不消兩日也就無礙了。若是大夥一窩蜂的圍過去,人多口雜的,對他未必就好。”
“就像先生說的,窮人家的孩子好養活,其實就是一個道理。”
蕭歆笑了笑,可不就是這個道理嗎,富貴人家總愛小題大做,也許只是小症候,這樣興師動衆的,本來都不用吃藥的事,太醫要是不開出兩副藥,顯得不重視似的。可那麽小的孩子,哪裏就是能随便吃藥的呢。
等到弘晖回前頭去上課的時候,四爺就略顯疲憊的進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