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1章
女官的事情就這麽定下來:
林夫人, 本名胡秋的任組織會正會長一職, 乃是西望府頭一位女官,總管西望府上下婦孺一幹事宜;白芷任副會長, 下頭又由呼爾葉、王玉婉等人分別擔任職務。
八月份的時候, 朝廷文書正式下來,白芷帶頭接了聖旨, 領了官府并官印等信物,這便走馬上任了。
除了白芷之外,這些人身上都是頭一回挂職,興奮之餘,更多感受到的則是沉甸甸的責任感。
一群人整日着官服、踩官靴,早出晚歸, 每每出行總是引了無數人觀看,遠的将還有從北延府那頭過來的……一時間西望府內外熱鬧非常,衆人驕傲之餘越加警醒, 倍加勤奮, 竟是旁的什麽都顧不上了。
這日四更剛過,呼爾葉就起了,又麻利的對着鏡子打扮整齊,叫了随從就要出門。
“呼爾葉,過來這邊。”二長老就站在外頭,不管時間地點都有些蹊跷, 說是巧合實在難以令人信服。
到底是親爺爺, 呼爾葉略一猶豫, 也就走了過去,不過還是打從一開始就事先說明:“爺爺,衙門五更差一刻便要點卯,耽誤不得,您若是沒什麽急事的話,不若等我傍晚下衙歸來再說;若有急事,您可需快些這個,胡大人素來鐵面無私,法不容情哩。”
二長老聽了這個,表情先就一僵,顯然有些不痛快。
呼爾葉只當沒瞧見。
見孫女一點兒退讓的意思也沒有,二長老饒是心中怄氣,也無可奈何。
他略打量一回,見呼爾葉身着青色官袍,頭戴烏紗,腳踩皂靴,神采奕奕,雖不如女兒家打扮的風流妩媚,可到底自成氣派,別有一番韻味,更令人不敢小觑。
如今這個曾經不被自己瞧在眼裏的孫女也是出息了,乃是大月頭一號人物!大祿正經在冊的官員,足足從七品之高,雖管轄範圍不大,但官階卻也只比知縣大老爺矮一級罷了,誰還敢輕視于她?
輕視呼爾葉便是輕視忠義郡主,輕視忠義郡主那便是不将大祿朝廷放在眼中,而不将大祿朝廷放在眼中……還是想想如何能給自己留個全屍吧。
大月幸存百姓尚且需要仰大祿鼻息,呼爾葉這唯一被忠義郡主和朝廷正式承認了的,便相當于兩邊交流的唯一官方紐帶,斷不得!
二長老心中好一番百感交集,見呼爾葉面上已經隐隐帶了不耐之色,這才重新堆出笑容,和顏悅色的問道:“呼爾葉,進來可聽得上頭什麽消息?眼見着便要入秋了,可有什麽額外的恩典下來?”
大月是游牧民族,每逢秋季必要狩獵。因這幾年苦難深重,光是過活都顧不上,圍獵變成了泡影。
到底聖人仁慈,時常在節令賞賜些東西下來,一來施恩,二來示威。不過左右是白得的東西,總是大月占便宜。
呼爾葉眉頭微蹙,顯然不大愛聽這話。
說的不好聽一點,二長老也就是揣度聖意!把人家先前的恩典當習慣了。
既然知道是賞賜,就該明白只是額外的好意,人家樂意給,那是人家厚道;什麽時候不樂意給了,也是正理兒。哪兒有反而急急忙忙湊上前去讨要的呢?
見呼爾葉久久不語,二長老不由得有些急了,又上前一步道:“還有那科舉一事,郡主和侯爺就沒再說什麽旁的?你也知道,咱們大月人哪兒學得來大祿的書本字跡?同他們一處科舉豈不吃虧?我琢磨着,快到八月中秋了,叫你表哥他們進京一趟,若是能面聖就更好了……”
呼爾葉再也聽不下去,直接出言打斷,“爺爺,慎言!”
見二長老形容突變,她又加重語氣,甚至是帶些警告的道:“早從幾年前開始,這世上就已經沒了炤戎,也沒了大月,只有大祿!我們都已是大祿的百姓,自然要遵從他們的規矩,便是不會的,也該從頭學起才是,哪裏有這樣求來求去的道理?豈不是給人看扁了?”
事到如今,二長老竟然還看不清現實!
呼爾葉越想越氣,索性将話都攤開了說:“您老的算盤打得到好,難不成真以為聖人是個傻子?還是滿朝文武都是傻子?郡主和侯爺還不夠精明的麽?”
“面聖?說得好聽,您也不想想,如今咱們是個什麽身份,表哥又是什麽身份,憑什麽面聖?!”
不過是戰敗國逃過來的流民後代,聖人憑什麽纡尊降貴的見你?哪兒來的臉!
二長老到底原先地位崇高,又有年紀,尋常大家也都捧着些,何曾有人這樣鋒利的揭露過真相?
一時間,二長老一張老臉上紅了又青,青了又紫,變來變去,最終成了一片慘白。
他用力捏了捏拐杖,嘴唇嗫嚅道:“你表哥……”
要問呼爾葉最惡心什麽人,最不想聽到什麽字眼,“表哥”高居榜首!
見到了現在,自家爺爺竟然還不忘捧着那人,并不惜以自己為踏腳石,心中着實煩躁,只覺得本就已經不算多麽濃烈的親情進一步單薄了。
她努力将這點心思壓在心底,面無表情的拱了拱手,“恕孫女兒無狀,眼瞧着便要點卯了,耽誤不得,這就去了。”
說完,也不管二長老的表情如何,當即轉身離去。
二長老被甩在原地,嘴巴張了又張,終究沒能拉下臉來當街叫喊。
他看着那身青色官袍漸漸遠去,最終連空氣中的烈烈響聲都微弱不可察覺,長長地嘆了口氣。
呼爾葉進門的時候,白芷已經到了,正被胡秋拉着商議在西望府醫院開婦女兒童科的事兒。
之前姜太醫留在西望府,後來又遣了兒子、女兒兩大家子人來,之後就重操舊業,一面開醫館,一面在西關書院之中開門授課,如今已然培養出幾十位頗為能幹的護士來。
後來城中建設日益完善,公孫景就采納了白芷的意見,在城中央專門辟出一條街來,設為公立醫館。又因此醫館乃是官府出資,且彙聚全府城內外所有知名大夫,規模龐大,非“院”不能概之,故而如今都稱“醫院”。
醫院裏面個科室坐診的都是經過層層考核的正經大夫,在官府衙門裏頭備案過的,護士也均是考核上崗,主要由從前的有經驗者和西關書院的學生擔任。
因如今科技有限,護士需要負責的內容并不算多,大多是抓藥、煎藥等,突擊培訓之後倒也夠用。
又因軍營之中早有退伍老軍醫和一衆老兵,牧歸崖便做主将他們安排過來,懂醫理的做大夫、做先生,有工夫或其他一技之長的便做護院、衛士,再不濟還能幫忙打掃衛生,做個飯甚的。既解決了醫院初建人手不足的問題,也給這些人謀了一條退路,皆大歡喜。
如今西望府官府、軍隊、教育、衛生、運輸等盡數到位,全局已然初具雛形,文武各界均齊心協力,處處呈現出一片生機盎然的勃發。
俗話說,好的開始就是成功的一半,可接下來的另一半同樣關鍵,一個鬧不好便是前功盡棄。
在細化方面,新走馬上任的胡秋展現出了極大的熱情和令人震驚的思想先進性,因為她竟率先向白芷提議,在醫院專門開設婦科!
如今雖已有了醫院,但因大夫數量不夠,只是大體分了輕重緩急,并沒有具體分開科室。
胡秋就頗有感慨的道:“前幾日我悄悄在醫院觀察數日,果然任重而道遠。人手不夠是一大難題,此非一日之寒,還需從長計議,急也急不來,暫且不提。只是偶然人一多,竟十分混亂,尤其還有婦孺混跡其中,更加不便,不若提前分了開來。”
白芷心神俱震,若非清楚胡秋的底細,只怕真要懷疑這人是不是也跟自己一般來歷。
她從未輕視過古人智慧,也從未将自己置于高人一等的位置,可每每從身邊人口中聽到這些類似具有劃時代意義的想法時,總是難免感到震驚又感動。
震驚,是因為他們所思所想早已超越了時代的限制;
感動,是因為無論條件多麽艱苦,這些可愛的人卻從未放棄過努力前行。
白芷深深吸了口氣,示意後進門的呼爾葉和王玉婉先坐下聽着,然後對胡秋點點頭,“你繼續說。”
得了鼓勵的胡秋越發口齒清楚,思維敏捷,當即滔滔不絕道:“女子生性腼腆內斂者占多數,且有諸多病症涉及私密之處,免不了要稍減衣物,才好細細診斷。可大庭廣衆之下,且不說此舉不妥,若有男子在場,總是不便的。”
王玉婉聞言也道:“此言甚是有理,尤其擅長婦科的大夫多有男子,且不說許多婦人面對男大夫難以啓齒,那些未嫁之女更是羞于人言,多有能忍一日是一日,最終拖成重症者,着實令人唏噓。”
若是能設立專門婦科,進門之後不管大夫還是護士、病人皆為女子,一來大家心情放松,不必忌諱什麽,有一說一有二說二的;二來同性之間,尤其是長久以來都處于弱勢地位的女子之間很容易引發共鳴,更容易診斷了。
大祿人都這麽想,呼爾葉這來自草原上的原牧民更期盼的很,當即表示贊同。
白芷也點頭,“想法是好的,不過女子學醫者本就少,如今能獨當一面的,也不過兩人而已,倒是護士之中,女子占了十之八/九。”
女子天生心細,又有耐性,故而便是一開始同樣有許多男子學習輔助護理的學業,可最後成績優異準許畢業的,依舊是女子占據絕對優勢。
而白芷口中所言能獨當一面的女大夫,便是姜太醫的女兒與兒媳婦。
兩家結親時就是門當戶對,兒媳家中也是從事醫藥行業,兩位女郎從小耳濡目染,這幾年又着實實踐了不少,醫術早已不凡,只是礙于婦人身份,這才名聲不顯罷了。
白芷又想了一回,對胡秋笑道:“此事是你率先提出,便有勞你胡大人親手操辦,可行?”
胡秋此刻亦是幹勁滿滿,只怕沒地方施展一腔本事與抱負,哪裏會推脫?當即滿口應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