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8章
愛元宵三五風光,月色婵娟,燈火輝煌。
月滿冰輪,燈燒陸海,人踏春陽。[注1]
正是上元佳節,街上人山人海,華燈如晝,熱鬧非凡。小孩子舉着糖人烏溜溜的雙眸左右轉,到處都那麽新奇,怎麽看也看不夠。少女接過小夥子手中的一盞荷花燈,以袖遮面羞澀一笑。老人被晚輩攙扶着,慈祥的笑看着孩童于人群間穿梭嬉鬧。
“月色燈山滿帝都,香車寶蓋隘通衢。”少年将全身裹得嚴嚴實實的,只留一雙靈動眼眸,趴在客棧二樓的窗戶上看着下面的熱鬧景象嘆道。
“小公子為何不出去游玩一番,咱熙平雖然是個小地方,但上元節燈會可是有名的很呢,每年有不少人就是為了看一眼熙平燈會而從很遠的地方趕過來。”店小二本來是給這少年送吃食來的,見他整個人探出上半身看下面,以為他也是為燈會而來的,頓時興高采烈的為他推銷起來,說起燈會來一套一套的,可見他往日裏沒少為此代言。他見少年一個人孤身來此,言語間也頗為小心,盡量不提那些敏感字眼,恐哪句話說的不得當,惹人傷心。說話間也不住地悄悄打量對面笑吟吟地聽他講的人。
只見少年穿着一件半新不舊地襖子,帶着一頂圓帽和毛茸茸的護耳,似乎是很怕冷的樣子,整張臉都縮在一團圍在脖子上的毛領中,只露出一雙十分透澈地眸子,那裏面總是帶着讓人親近的笑。每次見到店小二都會十分溫和地喊他‘小二哥’,所以店小二也力所能及地願意多照看他一些。
“熙平的上元節,最好看的便是那各式各樣的燈籠了,咱們熙平,幾乎家家戶戶老老少少都會紮燈籠,手藝好的據說燈籠賣到省府和京都,有時求都求不到呢。”店小二站在一旁比劃着道:“去年,李張兩位師傅一起聯手紮了一個龍鳳燈,那龍足有五六丈,龍頭那麽老大,幾十個人才能擡起來,那鳳凰,展翅有,這麽寬,哎喲,活靈活現的,跟真的似的,燈籠就擺在東頭河岸邊上,人山人海的,都是來看的,裏三層外三層圍了好幾天才散去,最後據說燈籠被岳家買了回去。”店小二說到這裏,語氣裏還帶了點惋惜。
少年眨眨眼:“真好啊,我若是早一年來便好了。”
店小二忙道:“不晚不晚,年年都有新花樣,何時來都是一樣的。除了燈籠,還有很多好吃的,小公子只怕出去一趟,荷包都要癟了。”
少年彎了下眉眼:“這個我倒是更感興趣。”又嘆了口氣:“只可惜,我怕冷的很,要不然,我早就出門去了。”
熙平這裏靠江,到了冬日,便十分潮濕陰冷,他習慣了有暖氣和空調的日子,前世去南方出差有空調都受不了,何況現在還到了古代——是了,這少年便是從家裏出來的溫江是也。
那一日同于建業談過之後,溫江便定下了出行計劃,以前餘懷生曾說過,有朝一日他若是想要游歷天下,希望自己可以與之同行,然而事事總在不停變化,那時他還未遇到謝征,而于同在餘懷生眼中不過是個背景板,可後來,謝征出現了,于同從一個默默無聞的背景板升級成了無時無刻不在餘懷生眼前晃悠地傻大個,溫江的出行計劃裏,便只剩下他一人。
于建業和于同都不太放心,但溫江認為,于建業說的話很對,他穿越而來,雖然已經極力的把自己融入到這個世界裏,跟于建業和于同都建立了深厚的情誼,可在他心底深處,總有一塊地方是空着的,始終在提醒他,他并不屬于這裏,這裏,也并沒有完全接納他的存在。
餘懷生選擇留下,溫江選擇離開,這些都是他們的路,無關對錯,順勢而為。
店小二瞧他全身上下裹成一團的模樣不覺有些好笑:“小公子是從北方來的嗎,我以前聽有些客人曾說過,那邊的人喜歡穿毛皮做成的衣服過冬,還說北方雖然冷,但卻沒有南方這般濕冷。”
“可不是麽,江風夾着寒氣一個勁兒的往骨頭縫裏吹,那滋味,真是不好受啊。”少年長嘆一口氣。
店小二有心問他來此處有何事,但到底對方只是自己店裏的客人,便也不好多問,只有提醒一二道:“雖說過節氣氛好,但小公子還是要多注意些,咱熙平人好客,卻也有那幾個平日裏游手好閑之人,倘若被他們盯上了,恐怕會沾上些許麻煩,小公子還是要多加留心才是。”
溫江這幾日已經感受到了店小二的關心,他于是非常真誠地道謝:“多謝小二哥提醒,我一定會小心謹慎的。”
“那就好,你快些用飯吧,晚上我早點給你提熱水上來。”
“真是太感謝了小二哥,對了。”溫江起身走到床邊,俯身在上面摸索了一番,雙手抱着一個小袋子回到店小二對面站定:“我還有些冬瓜糖,若是小二哥不嫌棄,便帶回去,我記得小二哥家中有個五歲的兒子,小孩子應該會喜歡的。”
“這怎麽好意思。”店小二忙推拒道,溫江跟他熟識之後,便時常拿一些零嘴給他,他媳婦家裏在城中做些小買賣,也見過不少吃食,但這少年總能拿出他未曾見過吃過之物,味道讓人贊不絕口,令人驚異,也對少年的身世背景多了些揣測,不過他家那個混小子倒是更在意這些吃食,自從溫江來了,每日他歸家,總是早早便到門口等待,“那個臭小子啊,往日見了我就跑,這幾日倒好,老遠就跑過來,爹啊爹啊地叫的歡實,我哪裏不明白,他分明是等着我給他帶好吃的呢,只是小公子你自己在外多有不便,還是多留些在身旁才好。”
溫江笑道:“不過是些尋常之物,小二哥莫在意,我這人歷來是貪嘴慣了,怎麽可能短了自己的那份,小二哥就不要再推辭了,今天上元節,應該跟家裏人一起過才是。”
“那就多謝小公子了。”店小二接過那小袋子,笑呵呵的離開。
溫江自然是還給自己留了些的,他給店小二的冬瓜糖,是以前他母親老家那裏的家裏常吃的一種零嘴,用冬瓜去皮切成條,然後浸糖水煮便可,吃起來清甜可口,又易存放,實在是居家旅行的好物。
他走之前寫了不少吃食的制作方法留給家裏,這樣他離開後,家裏的生意也不會馬上就斷掉,畢竟以美食為主的生意也不能總是那幾樣,要經常出新才能吸引更多人。
他從清溪村出來時,是跟于同餘懷生一起在南陵省府逗留了三天,做了一番市場調查,然後制定了一些針對南陵市場的計劃,買下了一家店鋪,那個店鋪位置稍微有些偏僻,畢竟是省府,雖然現在他們掙了些銀子,但比起那些真正的富商還是有些差距,所以每一份開銷都要精打細算,店鋪位置雖然偏了一點,可是這個店鋪後面連着一個小小院落,可以一同買下,這樣他們在省府也有了住處,所以這個店鋪總體來說還是物超所值了,幾個人都很滿意,店鋪的事情辦好後,溫江就在省府跟于同和餘懷生兩人分開了,走前于同念念叨叨地不住叮囑了許久,後來更是忍不住後悔不想讓溫江獨自一人離開,溫江只好又是發誓又是撒嬌,百般武藝都用上,又有餘懷生從旁各種明嘲暗諷的推波助瀾,這才放了他走。
餘懷生只說:“你這樣不放心,幹脆你同他一道走好了,我自己留在省府。”
這話一出,于同愣是呆了好一會兒,而他沒有立刻就同意與溫江一到離開,餘懷生心底也暗暗松了一口氣,溫江卻抿嘴一笑,好言勸道:“放心吧哥,我之前已經聯系好了一個商隊,他們接下來的行程跟我的基本一致。”
于同又與商隊領隊那人見了一面,說了好一番話,讓他多加照看自己弟弟,那人跟韓家有幾分關系,看在餘懷生的面上,連聲應下。這才讓于同安下心來。
溫江與餘懷生相對看了眼,無奈地一笑。
然後照着從餘懷生那裏得來的游記,開始了他的旅程,這第一站,便是天下第一燈城之稱的——熙平。
賞花燈,猜燈謎,放河燈,這都是上元節的必備節目,溫江雖然怕冷極了,但看着遠處河面上星星點點的燈火,終于還是忍不住走了出去。
溫江縮着脖子躲在厚厚的毛領裏面,一邊轉動眼眸四下張望,街市上除了沸騰的人聲,還有不知從何處飄來的食物熱騰騰的香氣。摸了摸肚子,感覺又餓了。
從老大爺手裏買了一份烤地瓜,溫江雙手捧道嘴邊一面用地瓜取熱,一面又嫌棄太燙而不住吹氣,老大爺的地瓜很實在,個大皮薄,撕開一層,露出裏面金黃色地部分,還沒吃,那甜甜的香氣就一路流竄到胃裏,溫江不由自主地咽了咽口水。
茲咕——茲咕——咦,溫江猛地轉頭朝發出聲音的方向望過去,卻只看見一顆粗壯的樹,那種被人窺視的感覺也随之消失了。
大概,是哪個躲在後面的饞嘴小娃吧,他這麽想着,便亟不可待地咬下一大口,好吃!
一邊晃晃悠悠的就往河邊走去。
河邊上都是人,小孩子圍在大人身邊,踮着腳尖想要拿到被大人舉高在手中的荷花燈,三三兩兩的青年男女蹲在河邊将手中的荷燈放到河面上,看着它順水漂走,雙眸裏帶着一絲殷切的希冀。溫江孤身站在那裏,感受着周圍的氣氛,歡笑聲,壓低了的虔誠的許願,對子女的期望,對家人對生活的美好的期盼,在點點火光中,慢慢流向遠方。
溫江也感受到了一絲觸動,他閉上眼,在心裏許下願望:願在另一個時空的家人朋友平安幸福,這個時代亦是如此。
感覺燈火地溫熱貼近他的眼皮,顫抖了下,願,他能與謝征再次相遇……
眼皮又顫了下,然而這一次,溫江猛地後退一步,他非常肯定地感受到了,眼皮上傳來的,屬于另一個人指尖地觸感,睜開眼,眸光淩厲,下一刻,卻又愣在那裏。
穿着青色華麗衣衫的少年站在他對面,眉目如畫,周身都散發着凜然不可侵犯的氣質,然而那雙眼睛,卻如同稚子一般閃動着懵懂的光澤。
“你身上,有香香的味道。”少年歪着頭,固執的往前走了一步,目光兇狠地盯着溫江——腰間地口袋。
像一只饑餓地狼崽。溫江心裏如是想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