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1章
“我明白,您放心,我不會多想,姑婆以前對我爹娘都不錯,這些我心裏都有數。”溫江正色道。
裏正這才緩和了臉色,贊道:“我就知道你這娃是個懂事的。”
“多謝裏正爺爺稱贊。我在這裏先謝謝您了。”溫江笑道。
“你這性子可比以前好多了,不錯不錯。”
溫江又跟裏正閑聊了幾句才離開,待門關上後,裏正家的便把溫江帶來的東西一一打開看了,看到桂花茶的時候還驚呼一聲:“喲,江小子果然是發達了,出手這樣大方。”
裏正斜眼瞧了一眼那兩包東西,淡淡道:“這才剛開始呢。”眼角卻帶着點笑意,恩,不錯,心道自己果然沒看錯人,又替老友高興,那老東西有個好外孫,起身拍拍衣服。
“你幹嘛去?”裏正家的問道。
“去一趟溫四家。”回頭見他家的還在那裏舉着桂花茶聞,眉心微蹙道:“你以後在村裏,別再跟溫家那婆子還有其他人說于家父子還有江小子的事了,聽到了嗎?”
裏正家的怔了怔,見自家老頭子板着臉,忙道:“放心吧,我也懶得理會她們的。”
“恩。”裏正點了下頭,出門去了。
裏正出馬,辦事效率可比如今的zhengfu部門強太多了,剛過午後,就來告訴溫江,對方同意賣地,而且只要了十兩銀子,其實那塊地是一塊好地,就是面積太小,若是修作自家屋子後院種菜自然是最好的,可惜溫四家裏的很遠,只為那麽一小塊地來回跑費時又費力,但要是在那裏建房又拿不出銀子,現在有人肯買,便算是了解他們一件心事,而且溫江爹娘與他們家關系不錯,溫姑婆便答應的十分爽快,又覺得地雖好,卻小,即使聽說了于家父子和溫江如今過的早已不是當初那般凄涼,外面傳的沸沸揚揚,說是家裏現在白花花銀子放滿一箱子,她卻直接跟自家人道,銀子再多也是人家有本事,若是想要,便要自己去掙,才是真的,才能用的安心。但她也不是那種充面子的人,最後要了一兩銀子,不多不少,就是這個價。
溫江心裏明白,他之前看過另一塊地方,也有這樣一塊地,面積是大了一些,地沒有這樣好,聽對方私下裏開口就要五十兩溫江當時直接冷笑一聲,什麽話也沒說掉頭就走了。
現在溫江家裏要一兩,他也覺得對方确實是個實在人,所以第二日跟着裏正一起去縣裏更名後,還特地去了一趟家裏,送了一些自己做的小點心和一點金銀花茶,溫姑婆樂呵呵的接到了手裏,連連稱贊他年紀小小,為人處事都很妥帖,又說道他爹娘,抹了一陣子眼淚,卻只字未提溫江奶奶,溫江愈發覺得這家人值得相交。
在裏正和溫四家的配合下,很快就辦完手續,溫江又順道從鎮上買了紙筆回來,然後用了天畫出了一個概念設計圖出來,又跟于建業于同商量後便着手請人來建房。
他跟村裏的人都不太熟,于建業父子因着身份尴尬平日裏幾乎也不怎麽跟村裏人打招呼,後來還是找了裏正家的叢飛,讓他幫忙看看都請哪些人。
叢飛自然是拍着胸脯保證把這件事辦得妥妥的,他是真的替自己兄弟高興,覺得村裏有些人對于建業實在是太過刻薄,但村子裏總是有那種嘴碎的人,你也不可能真的因為別人說了幾句不好聽的就怎麽樣,所以雖然有時正好被叢飛遇到了會當面說回去,可擋不住人家私底下說,叢飛又是裏正的兒子,有時候有些事也不好出面。于建業自己倒是不在乎,反正不喜歡的人和事不理會就是,秉承人不犯我我不犯人,但絕不會任人欺負自家人。
叢飛找了平常跟于建業和自己關系較好的幾個人,又挑了一些比較中立的人家,這裏面自然是把溫貴河一家和叢家人給直接踢掉了。只是他不想給自家兄弟添堵,架不住有的人要自己上趕着來讨人嫌。
這一日,于建業和于同帶着人去山裏給溫江找合适的木材,剩下溫江和謝征在家。
謝征最近氣色看起來好多了,身體應該恢複的差不多了,溫江去鎮上的時候買過不少書回來,只說想讓謝征在時教他認字,這裏用的是繁體字,溫江有些字拿不準,他暫時倒也沒有對謝征有什麽特別的念頭,只是順從本心的想要跟對方多親近親近而已,謝征也從未表現出過不耐,每一次溫江詢問都十分認真仔細的為他講解,還會跟他說許多自己遇到的趣事和外面的世界,溫江那種想要出去走一走的念頭也愈發的清晰起來。
“謝大哥,你中午有什麽想吃的嗎?姨夫和哥他們大概中午不會回來了,就咱兩吃午飯。”溫江剛聽謝征講了他一個吃貨屬性的朋友,便想起這茬來。
謝征合上攤開在膝蓋上的書:“你前日裏做的那道什麽土匪豬肝,我覺得還不錯,不知道麻煩不?”
溫江立刻笑呵呵地應下:“謝大哥喜歡吃啊,那個很簡單的,這會兒正好我去東頭王叔家裏瞧瞧他還有剩的豬肝不。”別看謝征外表一副溫文爾雅的書生氣,沒想到口味這樣重,溫江第一次瞧他連連下筷到那盤豬肝上時,還吓了一跳呢。
“我同你一道去吧。”謝征說着便起身,順手在溫江頭頂摸了下把溫江弄的一怔。“頭發翹起來了。”他含笑解釋道。
溫江摸着他手掌撫過的發,面頰滾燙。
因着這樣一出,所以溫江沒有第一時間注意到遠處氣勢洶洶朝他而來的人,倒是謝征擡眼望去,那份沖天惡意離得十幾米遠也能感覺到,挑一挑眉,看着小老太太那張刻薄的臉和上來就舉起的手,對對方的身份也第一時間便想到了,想來便是溫江曾随口提到的溫家老太太。
“你這個養不熟的白眼狼!白養你這麽大了!!!好啊!現在長本事了,有錢了,就不認得人了啊!你這個不孝的!”溫老太太早些時候壓根想不起還有這麽個孫子,又不曾養在身邊,原本就沒啥感情,再者本來就不喜歡老大那一家子,所以自從溫江被于建業接到自己家裏後,她就直接把人抛到腦後去了。
可誰曾想這個最不讨她喜歡的孫子偏偏沒有如她所想那般過的凄慘可憐,反而越過越紅火,轉眼間連新房子都建上了。被小郭氏和那多嘴之人在耳邊這麽一挑撥,當即就覺得渾身氣都不順起來,在她看來,溫江過得不好,那自然與她無關,但要是溫江有錢了,那些錢怎麽能不拿來孝敬自己這個親奶奶?!如今不說主動上門來孝敬自己,居然還把錢花在外人身上,這在她看來是絕對不能容忍的!從來只有她不喜兒孫的,哪有做小輩的敢不把她放在眼裏!
果然是個沒教養的白眼狼!
所以今天早上一出門又聽到人說于建業帶着人去山上挑木材,又聽說溫江買了溫老四家的地,頓時一股火氣湧上腦頂,當下就要過來教訓溫江,正巧碰到溫江出門,看到他那張跟老大長得一樣的眉眼,怒目圓睜地幾步沖上來舉起手就朝着對方打過來。
溫江這還是醒來之後第一次見到這個原身的親奶奶,又被對方那怨恨的眼神搞得一愣,所以沒有立刻反應過來,老太太的手都朝他扇下來了,旁邊謝征眼明手快的一把将他拉到自己身後,便看到那老太太因為用力過猛,一不留神朝前摔了個大馬趴。
溫江先是微微蹙眉,見到此景心下又有些好笑。眼看旁邊有村民圍了過來,便一邊去扶老太太一邊故作驚訝的道:“奶奶?”
他這一聲奶奶叫的既疑惑又不解,面上帶着些許迷茫,像是許久未見,又好像還有那麽點想親近又不敢的無措。
“你還知道我是你奶奶!”老太太在衆人面前那麽一摔,愈發惱羞成怒:“你現在有錢了啊,就不認長輩了,你爹娘以前就是這麽教你的嗎?!”
溫江臉色一沉,語氣卻十分溫和可親:“奶奶這是說的什麽話,我哪裏就不認您了。”見旁邊有人圍過來,便朗聲道:“雖然自我記事起,便不常見奶奶,但爹娘以前在時也是時時教導我要孝敬長輩,在我心裏,奶奶同外公外婆是一樣的。”不待溫老太太開口又嘆氣道:“偶爾見到奶奶帶着堂妹在外,也曾忍不住朝爹娘抱怨,想跟在奶奶身側,得您幾分慈愛,後來才知我自幼體弱多病,大概是爹娘怕我妨礙了奶奶,所以也不大相見。爹娘去後,奶奶曾說我命硬,唉,我雖不信此怪力亂神之言,但事關至親之人,便也不敢兀自親近,只好遠遠相望。不想,竟被您誤會了,都是我的不是。”
溫老太太被他說得臉色一陣青一陣白的,他這一字一句,看似是在‘請罪’,然而清溪村的人大多知道內情,他字裏行間的真意但凡不傻的,哪個聽不明白。當初溫老太太不喜歡老大一家子,變着法的把人分了出去,對溫江更是不聞不問,後來老大和老大媳婦死于非命,更是到處散播溫江命硬克親之說,明裏暗裏地表示不想把溫江接回溫家去養着。這些事村裏人哪個不曉得,只不過于建業把溫江帶回去之後,溫家避之不及,叢家冷眼旁觀,村裏漸漸也就不再提這事了。
現在瞧着溫江日子過好了,溫老太太卻憋不住要上來分一杯羹,大家心裏明白,不過畢竟是人家家務事,在加上有那麽幾個眼紅的,酸溜溜的便幸災樂禍的在旁看着他們撕扯。更有煽風點火的:“江小子啊,你奶奶當初也是不得已,現在你既然過的好了,合該孝敬她老人家才是。這人啊,可不能不孝順。”
溫江轉頭笑的一臉溫和:“王三嬸,飯可以亂吃話卻不可以亂說,您可是親眼看到我苛責她老人家還是對她老人家哪裏不敬了?”
王三嬸自然不能說是自己親眼看到了,倘若溫江又讓她說出來看到個什麽一二三的,她哪裏說得出,當即有些讪讪的退後一步:“呵呵,你這話說的,我哪裏有看到什麽,只不過是提醒一二而已。”
“多謝王三嬸惦記,前日聽聞王阿婆在家裏不慎摔傷了腿,如今卧病在床,王大叔又在縣裏做活,現下已經是中午,把王阿婆一個人留在家中,王三嬸——”
王三嬸頓時面色一變,見旁邊人目光都落在她自己身上,忙轉身離去,不忘小聲辯解道:“我,我就是出來一小會。”
溫江這才又将視線放回溫老太太身上,依舊笑容滿面的問道:“不知奶奶今日找孫兒何事?”
溫老太太也很久沒有見到溫江了,在她印象裏的溫江,還是那個小小又膽怯懦弱的幼童,被她瞪一眼都會吓得渾身發抖,哪像今天這樣,不僅毫無懼意,還敢反駁頂撞自己,心裏既覺得驚詫又愈發憎恨。
“你還敢說,我問你,你掙了錢,可曾拿來給我?你爹當年可是一分一厘都上交給我的,你爹不在了,現在他那份就該你來給!難道你想不管我?!”老太太說的理直氣壯的,一點也沒有覺得不好意思。
溫江心裏冷笑,面上卻不顯,只淡淡道:“爹娘當初分家時,爺奶不是已經寫下分家文書,說是由二叔負責贍養二老嗎,所以我爹娘所得家産不過一間茅草屋五畝貧瘠之地而已,但盡管如此,爹娘也每月都将賺的銀兩分出半數用來孝敬爺奶。後來爹娘去世,奶奶和二叔以我年幼為由要收回我家的房屋和土地,被族中長輩斥責,便說出将來不論如何,我與溫家再無任何瓜葛一話,可我心裏,卻還是有您的。只是——”
“那你的錢呢?!”老太太不依不饒。
“我的錢?”溫江忍不住笑出聲,搖搖頭道:“我當初身體弱,每月要吃好幾副藥,藥錢都是姨夫出的,一分一毫我都記在心裏,奶奶若是不信,也可以去問鄒大夫。倘若奶奶說姨夫是外人,那就是說孫兒一直都是花着外人的錢啊,既然孫兒是溫家人,那這些年的藥錢,是不是要先還給姨夫呢?”
溫老太太頓時傻眼了,什麽?!不給她錢還要讓她倒給別人錢,還是給于建業那家夥?!除非她死了!否則誰也別想從她手裏拿出一個銅板!!!!
“那是你欠的,關我什麽事!你別跟我說那些有的沒的,反正你該給我的必須給我!”
溫江剛要開口,旁邊終于有人瞧不下去了,溫姑婆正巧從這裏經過,聽到溫老太太這樣說,也怒了:“我說郭珍,你還要不要臉了!”
“你說什麽!你敢罵我!”溫老太太尖叫一聲就要撲過去,被溫姑婆的兒媳婦攔在半道:“嬸子這是做什麽,說話就說話,動手是怎麽回事。”
溫老太太瞪着對面婆媳二人直喘氣。
溫姑婆才不怕她,直言不諱:“你先別忙着問別人有沒有良心,我看你良心才是被狗吃了。溫江那些年身子不好,你這個做奶奶的可曾管過一絲一毫,現在倒來說什麽長輩的,有你這麽做長輩的嘛。再說了,人家江小子都說了,錢是人于家的,你既然一口一個溫家人,一口一個于家是外人,那你這個親奶奶倒是先把外人的錢還了啊!說那些個廢話給誰聽!怎麽着,你現在還想打人于家的銀子的主意不成?!”
“是啊是啊,江小子這幾年可都是吃人于建業的,你瞧這氣色,現在養好了,說要回去就要回去,哪兒有這麽便宜的事啊。”
“說的是啊,人家的銀子就不是銀子了?”
“溫阿婆,你這可不對了。”
溫老太太氣的滿臉通紅,指着溫江一句話也說不出來,随着村民們越說越熱鬧,一個人影突然擠到溫老太太身邊:“哎喲娘,您怎麽跑這裏來了。”
正是溫二叔。
他轉頭讨好地看着溫江:“阿江啊,你奶奶歲數大了,關心則亂,說話不中聽你可別生氣啊,她現在啊,是每天都在念叨你,之前她是有做的不對的地方,你看在你爹娘的份上,可別怪她。”
“二叔這是說的什麽話。”溫江板着臉,一本正經道:“她畢竟是我奶奶,我看奶奶似乎有點不太舒服,二叔趕快把奶奶帶回去,讓鄒大夫瞧瞧吧。”
溫二叔一聽他這話,趕忙順階下:“是是是,我這就帶她回去,阿江啊,有時間多回來看看你奶奶。”
“我會的。”
溫老太太還不願意走,被溫二叔使勁攥住胳膊硬是給拖走了。
人都走了,看熱鬧的群衆也就散了。
溫江對着溫姑婆二人道謝:“謝謝姑婆替我說話。”
溫姑婆擺擺手:“我早就看她不順眼了。”聽旁邊兒媳婦咳嗽一聲,便想起人家畢竟是親祖孫倆,也就不再多說,只笑着換了話題:“你之前送來的金銀花茶清熱又好喝,是個好東西,以後不要再破費了。”
溫江忙道:“那算什麽,山裏就有的東西,姑婆喜歡的話,我多送些便是,若是不嫌麻煩,趕明我帶着四叔去山裏摘一些,教他如何做便是了。”
“哎喲那怎麽好意思,我這豈不是白吃又白拿了,這是個好物,怎能輕易就教給別人,阿江啊,你年紀輕,有些事情,也不要輕易就講給別人聽,要多留個心眼才是。”溫姑婆這幾句說的真情實意,是真心為溫江着想,溫江自然聽出來了,也笑着拱了拱手:“是,多謝姑婆提醒。”
說罷兩人便離開了。
溫江望着她們離去的背影愣了會兒神,聽得旁邊有人清咳,才猛地想起謝征一直就站在他身側,頓時面色窘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