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1章 很好看 你跳得很好看
沈盈盈愣了愣, 目光卻不由自主地落到陸斌手上。
因為在水中掙紮了很久,體力被過度消耗,陸斌的手還在微微發顫, 掌心指腹全都起了皺,泛着白色。
沈盈盈抿了抿唇,神色有點松動, 卻仍是沒有說話。
原本防汛工作的強度就大,為了給前線的軍民補充力氣, 後方的吃喝補充就沒停過,可即使這樣, 仍是有很多人累倒,其中不乏體格比陸斌更強壯的人。
高強度體力活後, 肌肉會産生大量乳酸, 人體內環境因此偏酸,導致疲乏, 所以沈盈盈每天中午給陸斌送飯時,特地多夾了些堿性食物,還配上一小壺麥乳精, 直接快速地補充葡萄糖。
也正因為這樣, 比起其他人,陸斌的身體狀态一直都很好。
見義勇為的舉動, 而且是救人的與被救的都生還的見義勇為, 哪怕是在現代, 從來都是大肆報道贊揚的, 更何況是在這個年代。
沈盈盈覺得有點煩悶。
陸斌安全歸來,她應該很高興才對——她也确實高興了,可那點喜悅, 早就被別的情緒覆蓋過去,消失得無影無蹤。
她從前很少這樣。
她應該是小太陽一樣的存在,給別人趕走烏雲,照亮別人心中的暗角。
她也知道,陸斌最初接受了她的靠近,也是因為她看準了時機,在他心中即将滋生黑暗但防備還很輕的時候,乘虛而入。
沈盈盈心想,剛才大佬下船的時候,她就應該沖上去扶着他,表達一下身為小弟看到大哥平安歸來時的激動心情。
可她剛才在幹嘛呢?她該做的全被王鐵做了。
然後她現在又在做什麽呢?她在朝大佬發脾氣。
沈盈盈有點沮喪,覺得自己不但不能保住“大反派唯一跟班”的地位,連“大反派頭號跟班”的位置可能也保不住了,要被王鐵上位了。
小姑娘眼底的神色變來變去,陸斌在心底嘆了口氣,放軟了語氣,低聲說:“阿盈,我餓了。”
今天中午他還沒來得及吃飯就下水了,到現在都還是滴粒未進,他當然是餓了。
那點微啞的聲音溫柔地探入了她腦中,将那一團亂的思緒輕輕攪散。沈盈盈回過神來,臉上有點不自在,別扭地應了一聲:“那我……我喂你吧。”
陸斌笑了笑:“好。”
沈盈盈跟着陸斌回了他的房間,熟門熟路地坐到桌子邊上。
陸斌坐在她身旁,她攬過面碗,拿起筷子,拌了拌面條,夾起一筷子,他微微低下頭,含住筷子,将面吸了進去,不緊不慢地吃着。
兩人就這樣安靜地把一碗面吃完,陸斌就着沈盈盈捧起的碗邊,把面湯都喝得一幹二淨。
他是真的餓狠了。
陸斌舔了舔唇,沈盈盈看着他那仿佛活過來了的表情,心裏的氣已經消去了大半。
如果他今天沒有回來,她一定不會有責怪他的想法,只會想着不管什麽代價什麽條件,只要他能回來,她都願意付出。
而他現在就回來了,活生生地在她面前,既沒有少根胳膊也沒有少根腿,她到底還有什麽不滿意的呢?
所以,還是她太貪心了吧。
沈盈盈有點心不在焉,放下筷子,把碗抱起,低頭盯着碗裏的水跡:“大哥,你好好休息吧,我去洗碗。”
說着,她就要起身往外走,陸斌擡手壓在了她肩膀上,又把她按回了凳子上。
沈盈盈回過頭,對上了陸斌的眼睛。他看着她問:“還在生氣嗎?”
她下意識地想要低下頭,陸斌用食指輕輕抵着她的下巴,将她的臉又擡了起來。
“看着我。”陸斌看進了沈盈盈的眼底,一雙漂亮的桃花眼霧霧朦朦,聲音溫和,像是在安撫,又像是在嘆息,“還在生氣嗎?”
沈盈盈忽然就想起了剛穿越的那天,她一睜眼看到的也是這雙漂亮的眼睛。
那時的陸斌一臉冷漠,她當時身上的那條毛毯,其實就是陸斌給原身陸春曉蓋的,而陸斌跟陸春曉甚至一點都不熟。
可他跟王鐵是認識的。
沈盈盈推了推陸斌的手,不再躲避他的視線,小聲又誠實地說:“現在不氣了。”
現在不氣,也就是說剛才在氣了。陸斌揉了揉小姑娘的頭頂:“是我不好,讓你擔心了,下次不會這樣了。”
原來他知道?沈盈盈有點意外,又有點不好意思。
陸斌又解釋着說:“其實我本來不會被沖走的,爬上去的時候被其他落水的人扯了一下,錯過了機會。”
沈盈盈一愣,皺了皺眉:“誰拉的你呀?這也太壞了!”
“當時太混亂了,我也沒看清。”陸斌笑了笑,看着她說,“阿盈,我也怕死,還不至于要跟個人一換一。”
那好吧,所以說到底,還是因為倒黴……沈盈盈輕輕地“嗯”了一聲,又說:“那你這幾天就在這裏歇着,不要到村外了。等好了以後,也別上防汛前線。”
“好。”陸斌微微側了側頭,眼底透着兩分狡黠,“你不問我為什麽救王鐵嗎?”
沈盈盈心想:噢,來了,要跟她說收第二個小弟的事情了。
這也合理,原著裏大佬出場都挺拉風的,如果不是她幹涉了他的劇情,這會兒他已經離開了這裏,在不知道哪個地方發育去了,再出場時就直接一打九輾壓全場,中間過程肯定少不了收小弟。
她早晚得習慣的。
噢,這該死的正宮地位受威脅既視感。
她好歹是大佬的第一個小跟班,意識到王鐵即将加入,她覺得自己不能成為那種打壓下屬的狗上司,連忙端正态度:“因為大佬你人美心善。”
陸斌嘴角一抽:“……”
得,看來是完全恢複了,不生氣了。
他好氣又好笑地揉着她的頭:“你這小腦瓜到底在想什麽啊。”
沈盈盈覺得有點委屈,一邊躲閃一邊推着他的手:“別鬧,頭發要亂了。”
小姑娘皺着眉,扁着嘴,陸斌只好停了下來,又用手梳了梳頭她的頭發,一邊疏一邊說:“王鐵是個倒爺,在黑市上有門路。”
沈盈盈先是一愣,然後摸着下巴點了點頭:“他是挺适合做這個的。”
那王鐵自來熟,又會說話,做這行正好。
這年頭沒有自由買賣一說,所有東西都由國家調控分配,但總有不夠吃不夠用的,每個人需求也不一樣,加上也有人想賺快錢,一來二去,黑市就誕生了。
只是,黑市是違規的,倒賣東西就是“投機倒把”,如果被抓住了,那可是要蹲大牢的。不過,在年代文裏面,除非那種帶空間或者系統等元素,否則普通的年代文,黑市買賣幾乎是唯一致富渠道。
陸斌一臉探究地看着沈盈盈:“為什麽你覺得他合适?”
沈盈盈撓了撓臉頰,奇怪地看着他:“因為他嘴巴甜啊,會說話,別人聽了高興。”
普通人做這種零售小本生意,肯定是要會說話的嘛,又不是每個人都跟正文裏的大佬一樣是霸道總裁。
陸斌沉默了一下,又問:“那我呢?”
沈盈盈呆了一下,馬上就反應過來了,放下手中的碗,雙手合十交握,一臉誠摯地贊美:“大佬适合做黑市老大,管一群王鐵的那種。”
陸斌本來還在想,小姑娘是不是也愛聽甜話,沒想到她冒出的是這樣一句話,頓時有點哭笑不得。
“你以為說做就做?”陸斌說,“哪有這麽容易。”
問題是你是大佬呀,除了男女主,沒有人能打敗你!沈盈盈眼神發亮,全是對大佬終于準備起家的期待:“就是你說做就做呀,你可以的!”
小姑娘仰着頭,大眼裏只倒映着他的影子,滿眼都是他,瞳仁中星星點點,那點光芒落到陸斌心頭,蕩起一圈圈漣漪,帶出了一股微妙的感覺。
就像是,他是她的世界一樣,他被完全信任,被仰視,哪怕他們在說着天荒夜談的事情。
陸斌忍不住翹起了嘴角,然後又微微斂了笑意,一臉認真地說:“我想把那金珠子賣出去,但倒賣黃金跟倒賣糧食糧票不同,敢收的人沒幾個,所以還真是要跟黑市裏能說上話的大人物搭關系,才有機會賣出去。”
沈盈盈緩緩地眨了眨眼,消化着他話裏的意思:“所以這是你救王鐵的原因?想要他帶你入行?”
啊,原著裏大佬心機深如海,她還以為大佬是以後才養成的,沒想到大佬現在也是個心機boy呀!
“他之前就找過我很多次了。”陸斌說,“他想讓我給他跑腿,幫忙收貨,然後他拿去黑市賣,我一直沒答應。”
哦豁,王鐵這小喽啰,居然敢讓大佬當跑腿!沈盈盈一臉震驚。
王鐵的倒賣很簡單,就是從有餘糧的村民裏收東西,然後拿到城裏賣給工人們,換取錢和票,然後再給陸斌一些辛苦費。
王鐵也有自己的小算盤,他賺了大頭,而這個過程當中,陸斌接觸不了黑市,冒着風險卻賺得不多,所以陸斌一直不肯答應。
“王鐵這個壞東西。”沈盈盈一聽陸斌這麽說,就知道王鐵之前打的是什麽主意了,“想得真美!年初一那天,我們看舞獅的時候,他跟你說的也是這個事情?”
陸斌點了點頭:“對。”
他見沈盈盈一臉義憤填膺的樣子,忍不住笑了笑,說:“別這樣,他也有自己的考慮。他在黑市裏混了很久,跟一些管黑市的老倒爺都說得上話,他們這種知道得多的,一般都不會帶新人混,怕新人壞事,害他們被一鍋端了。”
但現在不一樣了,陸斌救了王鐵一命,陸斌想要打入黑市老倒爺的圈子,王鐵自然會盡心盡力地替他想辦法。
在沈盈盈原來的世界裏,哪怕是現代,仍有很多人喜歡去香港澳門購物,除了買外資品牌的護膚品化妝品奶粉藥品之外,還有很多人買金飾,因為香港澳門的金價,折合人民幣要便宜不少。
事實上,在七十年代,就已經有人從港澳那邊收購黃金,倒賣給大陸居民,賺取中間的差價。
然而,這個是高風險生意,成本高,利潤也高,萬一被抓到,那這輩子基本也就完了,所以黃金買家非常隐蔽,沒有江湖老前輩領引見,根本找不到接手的買家。
王鐵雖然能跟老倒爺說得上話,但離管黑市的□□湖還遠,最多也只能将陸斌領入行,陸斌還得花功夫去獲取□□湖的信任和青睐。
沈盈盈也有點興奮,她是不是也要走常規年代文發家致富的路線,做點什麽美食拿去賣?雖然她不缺錢不缺票,但大佬要混入黑市,總要有拿得出手的東西可賣。
她舉了舉手,仿佛一個積極回答問題的好學生:“我會做糕點和零嘴,我們到時候拿去黑市賣吧!”
“不是‘我們’,”陸斌說,“是我,你不能去那個地方。”
沈盈盈有點不樂意了:“為什麽?我也想去見識一下。”
陸斌沉默了一下,低聲說:“阿盈,聽話,不要碰這些,等我把金珠賣出去了,咱們就買個崗位,讓你當工人去。以後萬一黑市裏出了什麽事,你也要當不知道,跟你沒關系,知道嗎?”
沈盈盈張了張唇,眉心幾乎擰到了一起:“我不做工人。”
不等陸斌開口,她又繼續說:“我們又不是一開始就賣金珠,普通的黑市買賣很多人都做,我都不怕,你怕什麽?”
他确實怕,怕她出事。
小姑娘倔起來勸不住,他有點無奈,只得含糊地說:“現在八字都還沒一撇,到時候再說吧。”
從拒絕到待定,沈盈盈已經将這視作為讓步了,于是高高興興地點了頭,很快就捧起面碗筷子,跟陸斌說晚安後離開了房間。
司徒志已經明令讓落水的幾人休息,所以隊委們沒有給他們安排工作,陸斌難得可以光明正大閑着,但沈盈盈還得出去幹活,于是他又坐不住了,幹脆跟在她身後,時不時搭把手。
王鐵之前落水時是馬上被救了上來,因此不在傷員範圍內,也在後方大陣營中忙碌,見到陸斌和沈盈盈時,還熱情地跑過去打招呼。
防汛工作持續了将近一個夏天,期間周向國曾托人來接沈盈盈,想要将她帶到袁秀玲身邊,但是被沈盈盈拒絕了。
地勢低的村之前被淹的房屋早就退了水,陸家村王村等村民,在其他村借住了十幾天後就回自己家了,在各自隊委的組織下,守護自己村外的那道橫基。
被雨水泡過的屋內都髒兮兮的,每家每戶不得不抽出時間來重新收拾房屋,把髒衣服被子等洗曬一遍。
當初暴雨水淹,并沒有把房屋完全淹沒過頂,陸斌夠機靈,紅薯土豆等太重的雖然沒管了,但米、臘肉、蝦幹等都被他嚴嚴實實地包裹起來,吊在了裏面屋頂,回來時取下來還是當初的那個樣,沈盈盈對他佩服得幾乎五體投地。
周向國之前托人送過來的自行車泡了水,雨水進入軸承後,會把裏面的潤滑油沖走,加上雨水又夾了各種灰塵沙石,如果直接就這樣騎車的話,少了潤滑油就會硬生生地磨損軸承,損壞自行車。
陸斌托王鐵搞來了一瓶潤滑油,把自行車扛到屋後的空地,拿着螺絲刀單膝蹲下,一點一點将車子拆開。
把自行車解體後,他坐到矮凳上,開始逐一擦拭零件,然後又拿起小刷子,蘸取潤滑油,細致地上油。
沈盈盈穿了身短袖短褲,露着小胳膊細腿,把頭發都紮成丸子頭,仍是熱得滿頭汗,額前的碎發都貼在皮膚上。
她捧着一個大瓷碗,裏面是切好的西瓜。她一邊用竹簽插着西瓜肉吃,一邊目不轉睛地盯着陸斌。
她坐在離陸斌不遠的地方,看着那一地零件,而大佬在其中氣定神閑,一手穩穩地托着一塊零件,一手拿着刷子小心翼翼地上油。
陸斌在這半年裏又長高了不少,仿佛歷了春雨後的竹子,身形颀長,寬肩窄腰,背上覆着一層薄薄的肌肉,蹲下弓背查看自行車時,肩背在薄衫下緊繃,形成一道漂亮流暢的線條。
沈盈盈舔了舔唇邊的西瓜汁,由衷地感嘆,大佬身材真棒!
她抹了抹額上的汗水:“斌哥,吃完西瓜再弄呗,反正這車又不急着用。”
陸斌頭也不擡地說:“待會兒就吃。”
沈盈盈想了想,笑嘻嘻地起身,捧着瓷碗,踮着腳尖,跳舞般地繞過那一地零件間。
陸斌餘光中看到那道纖細的身形,那腰肢柔得跟沒骨頭一樣,卻又透着堅韌的力量,讓他忍不住擡起頭看了兩眼。
沈盈盈一個跳躍,落到他的身邊,蹲了下來,看着他,眼裏都是笑意。
陸斌手上的動作頓了頓:“你之前說學過唱歌跳舞彈琴。”
他說的是她救狗蛋那天,他為了報答解圍之恩,知道她屋裏門壞了,上門給她修門時,她要做他跟班時說的自薦語。
沈盈盈沒想到他還記得,高興地點了點頭:“對啊,練了好久的。”
陸斌問:“你爸爸媽媽是想讓你進文工團嗎?”
沈盈盈愣了愣,想起這年代确實挺興進文工團的,七十年代簡直是人數的巅峰時期,很多學生都加入了,還挺引以為豪。
“不是啊。”她撓了撓臉頰,“就是興趣愛好,随便學學。”
陸斌又問:“那你不想進文工團嗎?”
沈盈盈微微後仰,一臉“你逗我呢吧”的表情:“我為什麽要進去?肯定不想啊。”
“唔……”陸斌收回目光,小刷子再次在零件上唰唰唰,輕輕地咳了一聲,“你跳得很好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