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5章 煲仔飯 這是我吃過最好吃的
沈盈盈和陸斌往知青宿舍走了一趟, 想朝周文軍再借一天自行車。
因為今天周向國和袁秀玲本來是要接孩子回城的,當時孩子又不見了,陸家村今天出動了不少人, 不過半天的功夫,這事兒就傳開了。
農村晚飯時間早,這會兒正到點, 許多村民都蹲在自己屋外,捧着個海碗吃東西, 看到沈盈盈和陸斌經過時,臉上表情各異, 偶爾有跟沈盈盈搭話的,都跟平日不一樣了。
陸斌早就習慣了各種目光, 沈盈盈也沒将這些人放在眼裏, 自然也不會在意,于是兩個半大孩子就這麽神情自若地一路走過。
知青宿舍裏也在開飯, 周文軍正跟幾個相熟的知青一起搭夥開了小竈,一股香料的辛辣味裹着肉香飄了出來,很是誘人。
“好香啊, ”沈盈盈鼻翼動了動, 又朝陸斌偷笑着說,“但還是咱們中午烤的魚更香。”
陸斌想起周向國嘲諷他的話, 他低頭看着小姑娘白皙的臉蛋, 那臉頰上總缺了點血氣。
他眼底閃過一絲黯然, 但那也不過是一瞬間的功夫, 很快又被堅定取代。他也笑了笑,低聲說:“今晚我們吃臘肉。”
一天兩頓肉麽?好奢侈,她喜歡!沈盈盈眼神都亮了, 拍了拍手,語氣都有些興奮了:“大佬威武!”
陸斌忍不住揉了揉她的頭頂:“小傻瓜。”
兩人說話間,周文軍正從樓上快步跑了下來,邊跑邊朝沈盈盈揮手:“曉曉!”
沈盈盈沖他笑了笑,也往他那邊跑了幾步,乖巧地喊了一聲“文軍哥哥”。
陸斌就他們身後幾步,沈盈盈要繼續借自行車,周文軍毫不猶豫就應承了,說着說着又壓低了聲音,往陸斌那邊看了一眼。
陸斌的目光跟周文軍的碰到一起,周文軍微微皺了皺眉,陸斌不躲不閃,一臉漠然。
他漫不經心地看着周文軍,心想,這男人會跟小姑娘說他什麽壞話呢?來來回回無非就是讓她不要跟他來往。
周文軍低聲說着什麽,那邊的沈盈盈搖了搖頭,很快就朝周文軍揮手告別,回到了陸斌的身邊。
小姑娘把手別在背後,一副等不及的模樣:“大佬,走吧,回去做飯!”
陸斌收回目光,沒再管周文軍,唇角微微翹起,點了點頭:“好。”
周文軍看着他們的背影,有點惆悵地嘆了口氣。
這年頭紅薯是主食,做的是紅薯飯,但通常米都放得很少。然而,陸斌今晚把家中剩下的米都拿了出來,卻沒有動角落儲存的紅薯。
“哇……”沈盈盈搬了個凳子,托着腮看陸斌在一邊淘米,“今晚吃米飯嗎?”
自從穿越到這個世界,她還沒吃過完整的一碗米飯,但比起吃米飯這件事,她更驚訝的是大佬今晚竟然如此奢侈。
“嗯,”陸斌說,“還有臘肉。”
這年代沒有冰箱,年底分到的魚和肉,人們會将一部分做成臘魚臘肉,以便更好地保存,平時也能嘗點肉味。
他知道的,小姑娘從前在城裏,家境好,吃米飯吃肉對她來說,是再正常不過的事情了。然而,她這半個多月竟然還能自己每天做紅薯吃,每天還笑嘻嘻地給他也送過來。
他之前可真是混蛋。
“臘肉?”沈盈盈一聽,眼睛都亮了起來,“那咱們今晚做臘味煲仔飯啊!”
她上班的時候,雖然工作日不怎麽做飯,甚至是點外賣居多,但有空的時候,還是會自己搗鼓搗鼓的。
身為廣東人,煲仔飯對她來說,簡直太熟悉了!食材跟做法都簡單,她以前一個人就能吃一煲,連碗都省了。
陸斌微微後仰,一臉驚悚:“‘煲仔’飯?”
沈盈盈愣了愣,然後哈哈大笑起來。
煲仔飯、人頭飯這個梗,果然不管是現代還是七十年代,都是一樣奏效。
她一邊笑一邊解釋:“不是煮小孩子,是小砂鍋做的飯。”
陸斌:“……”
這也是城裏新興的菜式麽?城裏起菜名的路子都這麽野的?
他這才恢複正常臉色,一臉犯難地說:“我不會做。”
沈盈盈拍了拍胸口,積極地說:“我會啊我會啊,我們一起做,我控不好柴火。”
陸斌有些意外,笑着挑了挑眉,像是第一次認識她一樣,上下打量着她:“沒看出來,你真的會?”
大佬,你這麽說,她可就不服氣了。沈盈盈揚了揚下巴,豎起拇指刮了刮鼻尖:“實不相瞞,斌哥,你小弟我不止會做煲仔飯,我還會做很多花樣!”
她往陸斌那邊挪了挪,伸着細小的胳膊,哥倆好地一把摟着他的肩膀,像模像樣地拍了拍:“大哥,以後你劈柴我做飯,你的體重由我來承包,吃香喝辣,保管你長得白白胖胖!”
陸斌側過頭,看了看肩上那只白嫩的小爪子,又回過頭看了看旁邊的小姑娘,有點哭笑不得地說:“還做出花樣呢,你連竈臺的鍋都夠不着。”
他身材高大,沈盈盈這小身板太矮,手腳纖細,幾乎整個人挨在他身上,才勾住了他另一邊的肩膀。
“哎呀我還是個孩子呢,會長高的。”袁秀玲看着也有一米六幾,沈盈盈絲毫不擔心身高問題,“搬個凳子就能夠着了。”
“好好好,我等着呢。”陸斌有點無奈,只得任由她折騰,“阿盈大廚,這煲仔飯要怎麽做?”
沈盈盈笑嘻嘻地指揮了起來,陸斌按她的吩咐去準備材料。
因為煲仔飯的火候比較猛,所以米需要先提前泡一個小時左右,把米芯浸泡透,這樣煮起來熟得更快,避免米飯夾生或者被煮糊。
在泡米的這一個小時裏,他們去聽了村會,看昨天打人的那幾個小刺頭做檢讨,回來後時間正好,米都泡好了。
陸斌把砂鍋洗淨擦幹,沈盈盈在鍋底抹了一層油。他把米連着泡過的水一起倒進去,她提醒說:“水多了,得倒出來一點。”
“好,”陸斌減掉一點後,又問,“這樣呢?”
沈盈盈點了點頭,信心十足地說:“可以了。”
她又往裏加了點鹽和油,攪拌均勻,讓陸斌生火,把砂鍋架在小竈上,大火開煮。
過了一會兒,鍋蓋上的小孔開始不停地往外冒白煙,頓時米香四溢。
陸斌很久沒聞過這麽濃郁的米香了,但他不想在小姑娘面前失态,忍住深呼吸的沖動,倒是小姑娘用力地嗅了嗅,眯了眯眼,像一只偷腥的小貓:“好香呀!天哪,我第一次發現原來白米飯也能這麽香。”
陸斌怕她被燙着,把她往後拉了拉:“小心燙。”
“大佬你也來聞聞,”沈盈盈笑嘻嘻地扯着他的衣袖,“快!”
陸斌咳了一聲,也彎下了腰,兩個人湊在小竈旁,兩顆腦瓜貼在一起,嗅着那帶着香味的白煙。
“是不是很香?”
“嗯。”
“哎呀煮開了煮開了!轉小火!”
“好。”
沈盈盈要去切臘肉,還沒摸到刀柄,陸斌哪裏敢讓她碰刀,連忙将她撥開。小姑娘叫嚷了起來:“你不要小看我的刀工,我可以的!”
陸斌一臉頭大,沈盈盈很堅持,最後陸斌勸不住,只得在一旁心驚膽顫地看着。
雖然那菜刀比她平時用的大了不少,握起來沉手,但沈盈盈切了兩下後很快就習慣了,把臘肉均勻切片,連姜絲也一塊切了,粗細均勻,看得陸斌又是一陣驚訝。
沈盈盈轉頭看着陸斌,一臉邀功的表情:“誇我。”
陸斌也學着她平時那樣,鼓了鼓掌,笑着點點頭:“阿盈好厲害。”
小姑娘抿着嘴笑了,一臉滿意的模樣。
等砂鍋裏的水差不多要煮幹時,陸斌揭開鍋蓋,将臘肉片和姜絲都鋪在飯面上,留出一小塊空白的地方,然後又在空白處打了個雞蛋,蓋上蓋子後,繼續小火煮了一會兒,熄火幹焖,讓臘肉的香味焖入米飯裏。
趁着焖飯的功夫,陸斌燒水燙菜,沈盈盈調煲仔飯的味汁,因為沒有耗油,她就只用醬油、白糖、麻油混在一起,做了個簡單版的。
等飯焖好後,陸斌揭了蓋,沈盈盈将味汁淋到臘肉和雞蛋上,一鍋年代版的煲仔飯就做好了。
臘肉本身在制造過程中,就會加入醬油,所以在曬制後,也會帶着一股濃郁的醬香,此時整整齊齊地碼在飯面上,在砂鍋中被蒸熟,原本幹皺的表面變得呈亮油滑,那醬香又滲入了米飯中,混着米香,讓人食指大動。
沈盈盈歡呼:“開飯啦!”
天色已經黑了下來,她點上煤油燈,放在了桌子中間,陸斌抿着唇,看着她那熟練的動作,眼裏都是笑意。
他按着小姑娘說的那樣,用勺子将米飯和臘肉、雞蛋均勻拌好,中間白色的米飯染上味汁的顏色,在翻攪下散發出濃郁肉香和米香。
陸斌将砂鍋捧起來往屋中走,小姑娘捧着飯碗筷勺跟在他後面,像他的小尾巴一樣。
沈盈盈腳步輕快,将東西放在桌子上後,托着腮,一邊咬着勺子,一邊看雙眼亮晶晶地看着陸斌盛飯。
煤油燈跟電燈沒法比,只能照亮一角。
屋裏只有飯桌這一片亮光,可正是在四周暗角的映襯之下,微弱的火光中,小姑娘的笑容更顯得燦爛,倒映在那雙杏眼中,亮如星辰,讓陸斌心中溫熱柔軟。
陸斌将大部分臘肉都分到沈盈盈碗裏,給她盛了滿滿一碗飯,她連忙将臘肉又夾回一部分到鍋裏:“哎呀我吃不了那麽多的,你吃嘛,你這麽高,多吃點。”
兩人讓來讓去,最後都忍不住笑了。
沈盈盈撓了撓頭發:“這是我們這個年齡做的事嗎?”
陸斌說:“反正不是你這種小孩兒該做的事。”
“嗐呀,”沈盈盈飛快地把過多的臘肉挑回鍋裏,然後捂住飯碗,“別讓了,我是小孩兒,你也不是大人,快吃呀,涼了就不好吃了。”
陸斌拿她沒辦法,但這種被人心疼關愛的感覺,非常美妙。
這大概就是所謂的相濡以沫。
他捧着海碗,拿起筷子扒了一口飯進嘴裏,米飯沾了油香,帶着臘肉濃郁的鹹鮮味,香軟可口,整個味蕾都被觸動了。
沈盈盈也把臉塞得鼓鼓的,像一只小倉鼠一樣,圓圓的杏眼眯成一對月牙,還不忘含糊不清地問陸斌:“好吃嗎?”
陸斌點了點頭,忍不住笑着揉了揉她的小腦瓜:“好吃,是我吃最好吃的東西。”
沈盈盈動作一頓,随後又慢慢地将嘴裏的飯咽了了下去,微微歪了歪頭,認真地看着他,眉眼仍是彎彎的:“這還不是最好吃的,我們明天去城裏買食材,我給你做其他更好吃的。”
煲仔飯的精髓在最後,砂鍋上沾着的那層鍋巴,用力一刮就被整層掀了起來,金黃鹹香,一口咬下去嘎嘣脆。
沈盈盈還在啃着鍋巴,陸斌忽然起身往竈臺那邊走,她還以為他去倒水,誰知道他竟然是帶了一只雞蛋過來,放到了她的面前。
這雞蛋還是紅色的,像是被人用什麽東西染過,但染得并不均勻,像女孩子脫妝那樣,一塊深一塊淺。
沈盈盈不明所以:“留着明天吧,這鍋巴都還沒吃完呢!”
陸斌笑着嘆了口氣,有點無奈地問:“你都不打算告訴我嗎?”
沈盈盈心中咯噔一下,忽然有些心虛。
她沒告訴大佬的事多了去了。
不會吧,他是看出了什麽嗎?不可能啊,她明明沒有說漏嘴什麽。
她咽了咽鍋巴,小心翼翼地看着他:“什麽呀?”
陸斌更加無奈了:“今天是你的生日。”
沈盈盈愣了愣,然後馬上反應過來了。
他指的是陸春曉。
她下意識地問:“你怎麽——”
說到一半,她的聲音就小了下去。
之前袁秀玲找過陸斌,應該是她告訴他的。
果然,陸斌解釋說:“你媽媽下午找我的時候,跟我說的。”
沈盈盈一下子不知道該說什麽好。
難怪周向國和袁秀玲趕在今天來,難怪大佬今晚這麽奢侈,把米和肉都拿出來做了這頓奢侈的晚飯。
袁秀玲本來想趕在女兒生日這天,将她接回城裏,但她卻告訴袁秀玲,她的女兒差點死了,不願意跟她回去。
這得該有多紮心。
沈盈盈心情有點複雜,愣愣地看着桌上的紅雞蛋。
“我這裏本來沒有雞蛋的,”陸斌說,“袁老師下午去別家收了五個蛋,都放我這裏了。她說本來想收點富強粉做長壽面,這村裏哪有人有這個,所以就只做了紅雞蛋,這紅雞蛋也是她染的。”
沈盈盈輕輕地嘆了口氣,把雞蛋剝開,一言不發地吃了起來。
“其實這樣就很好了,”她忽然開口,擡起頭看着陸斌,“她需要別人照顧,周向國會照顧好她。周向國不喜歡我,我也不喜歡周向國,我在這裏就很好。”
她太懂事了,明明還這麽小的年紀,卻懂事得讓人有點心疼。陸斌嘆了口氣,幹脆岔開了話題:“第一次給你過生日,也來不及準備什麽,明天咱們去城裏,你想要什麽?斌哥給你買。”
大佬這真的是要把一年攢的家底,都用在她身上啊?沈盈盈有點感動,但也不好意思讓他破費:“沒什麽特別想要的,不用啦。”
陸斌很堅持:“那你随便說一樣。”
沈盈盈笑嘻嘻地說:“買肉肉就行。”
反正買了也是兩個人吃。
陸斌說:“會買的,這個不算。”
“沒什麽想要的……啊有了,”沈盈盈忽然又想起了什麽,笑得賊兮兮的,勾着陸斌的下巴,一臉流氓地說,“快,叫爸爸。”
她之前就想過這個事情了,她為這個世界的背景做了不少貢獻,被角色們喊一聲爸爸真的不過分。
陸斌:“……”
沈盈盈見他不吭聲,以為他生氣了,挽了挽他的手:“對不起對不起,我開玩笑的,你別生氣啊……真的這麽氣嗎?要不然我喊你一聲爸爸?”
陸斌臉都黑了:“你腦子裏到底裝的是什麽?”
沈盈盈點了點頭,可憐巴巴地抿着小嘴,在唇邊做了個拉鏈的動作,示意自己閉嘴了。
陸斌沉默了一會兒,忽然又開口了:“做我爸不是什麽好事。”
沈盈盈歪了歪頭,一臉疑惑地看着他。
他別開臉,微微垂着目光:“我爸是地主,批.鬥的時候活活被打殘,全身發得大了一圈,求也沒人治,生生熬死的。”
沈盈盈有些難過,隐約又覺得他的話有點耳熟。
她忽然想起,當初袁二除了托她取材,還去探望過她外婆來着,去采訪來着。
草,這不是她外公和她大表舅的經歷結合嗎?
沈盈盈小時候也經常聽外婆回憶,可她記得是沒出人命啊?敢情袁二那貨不但把幾位老一輩的慘點都按陸斌頭上了,而且還來了個加強版。
好家夥,沈盈盈總算見識到了,什麽叫做“藝術源于生活”。
沈盈盈看着陸斌,心裏有些難過,早知道有這麽一天,她說什麽也要讓袁二當成親兒子寫。
“我不會喊你爸爸的,”陸斌聲音有點啞,“這不是什麽好事。”
他看着親人一個個離他而去,習慣了孤身一人的時候,又讓這小孩兒來到他身邊。
當年那些事發生的時候,他還小。可他現在已經不是小孩兒了。他沒辦法想象,那些發生在血親身上的事,如果落到她身上,他會做出什麽事來。
沈盈盈本來也只是開個玩笑,沒想到陸斌這麽認真,她心疼完又有些尴尬,一時間不知道該說什麽好。
“我們都會好好的,你別亂想。”她抱着他的手臂,笑了笑,想扯開話題,“哎呀,鍋巴都要涼了,快吃。”
沈盈盈平時鬼精靈,能說會道,連轉移別人注意力都是不留痕跡,很少像今天這樣生硬。
陸斌感到她有點慌了,笑着把臉轉回來,揉了揉她的小腦瓜:“斌哥是地主成分,這輩子是沒什麽希望了,能有口飯吃不餓死就很好了。但你不一樣,等斌哥想法子把金珠子賣出去,以後買個工人名額,讓你做工人去。”
沈盈盈想了想,忽然攤開他的手,煞有介事地說:“斌哥,我給你看手相吧。”
這話題轉得太快,陸斌愣了一下,說:“你還會看這個?”
沈盈盈神秘兮兮地說:“當然。”
陸斌的手掌寬大溫暖,帶着勞作積累的繭,摸起來很是粗糙。
沈盈盈一點一點地撫過他的掌心,慢慢說:“生命線既深又長,身體倍兒棒。事業線深長不一,還開叉,斌哥,你的前途确實有點坎坷……”
她越說越慘,陸斌也不以為意,還認同地點了點頭:“看得挺準。”
沈盈盈笑了笑,最後帶着他的手指一根根卷起,讓他握起拳頭。
她捧着他的拳頭,擡到他眼前:“可是斌哥,你看,雖然命運坎坷,但你的命運都在你掌中,你命由你不由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