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3章 争奪戰 他們是彼此間的唯一
是袁秀玲和“周叔叔”。
兩個原身夢裏的人突然出現在眼前, 這軍裝男人還說要帶她走,沈盈盈一下子有點懵,還坐在單車後座上, 覺得這事兒實在是有點滑稽。
軍裝男人見她仍是不動,微微眯了眯眼,上前一步, 想伸手将她抱下來。
沈盈盈回過神,連忙先他一步, 自己跳下單車。她手裏還拽着陸斌的衣服,下意識地回頭看了看陸斌。
軍裝男人見她跟陸斌走得這麽近, 皺了皺眉,臉上露出不快的神色。
陸斌想起昨晚的情景:他讓小姑娘等袁老師回來, 可小姑娘卻回他一句“她不會回來了”。加上剛才這軍裝男人扶着袁老師, 姿勢過于親密,他心中頓時起疑, 隐約猜到了這兩人的關系。
他從單車上下來,把車停好,上前半步, 稍稍側身, 沈盈盈馬上退了退,站到他背後。
沈盈盈也覺得自己沒出息, 好歹二十多的心理年齡, 居然要躲在一個少年背後, 但那軍裝男看起來要随時把她抓過去的樣子, 她确實也是慫了。
軍裝男人見她這樣,臉色微黑。
陸學農就在一邊,把軍官的神清看了個真切, 馬上朝陸斌使了使眼色,說:“陸斌,你先去把自行車還給周知青吧,他還等着用呢!”
說着,他又去驅散四周圍觀的村民們,讓大家趕緊回家。
這年頭本來就沒什麽娛樂可言,也就茶餘飯後聊聊八卦。村裏今天居然來了軍官,長得又英俊,跟那袁老師站在一起,那是頂頂的賞心悅目,其他人本來還想看戲的,大隊長一發話,只得慢騰騰地散了。
沈盈盈一聽,知道陸學農是要支開陸斌了,心中頓時緊張起來。陸斌感到衣服緊了緊,回頭看了她一眼,給她一個安定的眼神。
大佬果然是大佬,沒讓她失望!沈盈盈沖他露出安心的笑容,總算鎮定了下來。
她剛才還真是有點擔心,怕陸斌覺得回城才是對她最好的選擇,怕他也勸她跟袁秀玲和軍裝男走。
陸學農朝陸斌使了半天眼色,眼角都快抽筋了,陸斌卻仿佛沒看到一樣,不緊不慢地說:“我跟周知青不熟,車是春曉借的,得春曉跟我一起去。”
“好嘞!走走走,我們現在就去。”沈盈盈眼神一亮,簡直想豎起拇指給大佬點贊了,又朝袁秀玲和軍裝男人說,“我跟陸斌大哥先去還車啊。”
這倆傻孩子……陸學農忍不住抓了抓頭發。
昨天春曉被村裏其他孩子欺負了,還說出要告到公安那裏的話來,鬧了不小的動靜。這事兒是春曉受了委屈,可他也搞不懂這孩子是怎麽想的,她居然還替陸斌出頭。
她說了,國家既然接納了地主分子,別人亂打地主分子就是犯法。這話是真的重,卻沒人能反駁,他也答應了要在今天的檢讨會上強調,以後村裏不能打架鬥毆。
可誰料到,今天那檢讨會還沒開,才過了晌午沒多久,袁老師就剛好回來了呢?他甚至都還沒跟她說,她女兒昨天被打了。
陸學農現在簡直是一個頭兩個大。
袁老師幾乎沒怎麽出面,倒是她旁邊的軍官,直接找到了他,先是一番自我介紹,然後簡單直接地說出來意——
“陸隊長好,我是袁老師的朋友周向國,今天來陪袁老師接春曉這孩子回城裏。我們剛才去找了一下,春曉屋裏鎖了,附近也沒人知道她去了哪裏,勞煩路隊長幫忙找一下。”
陸學農哪裏敢推脫,馬上發動其他人一起去找了,很快就知道找到知青宿舍那邊,周知青就說春曉昨晚借了自行車,要和陸斌去城裏買東西。
周向國自然就會問到,這陸斌是什麽人。
他這麽一問,陸學農一答,然後這位軍官的臉色當場就沉了下來,馬上讓他先去渡江點那裏打聽,先确認一下那兩個孩子有沒有渡江,是不是真的出城了。
不得不說這位周軍官還是考慮得周到一些的,陸學農親自跑了一趟,跟碼頭的人再三确認,還真是沒有一大一小兩個孩子帶着單車來渡江的。
可這也說明,陸斌帶着春曉不知道跑哪兒去了。
于是,陸學農又趕緊跑了回來,發動村民們幫忙找人,有的人又沒管住嘴,最後讓周軍官和袁老師都知道了昨天的事情。
袁老師知道自己女兒受了欺負,當場就哭了起來,周軍官那臉色簡直了,跟鍋底有得一拼。
大家到處找,最後這倆孩子自己回來了。
春曉年紀小就算了,這陸斌難道還看不懂他的眼色麽?瞎參合什麽!春曉本來就是城裏出生的嬌小姐,現在袁老師回來接她,以後她在城裏也有大好的前程。
這陸斌自己是個地主分子,這輩子注定是沒出頭了,難道他是見不得別人好嗎?
陸學農朝沈盈盈說:“春曉,這自行車,我去還也行。袁老師和周同志都等你很久了,你趕緊先帶他們回屋裏坐坐,收拾收拾行李。”
沈盈盈唇角勾起一個譏诮的弧度,袁秀玲目光一顫,周向國見袁秀玲眼眶微紅,皺了皺眉,直接朝沈盈盈命令道:“曉曉,過來,還沒鬧夠嗎?你媽媽這幾天都沒睡過好覺!”
沈盈盈一愣,不可思議地看了周向國一眼。
多大臉?居然敢跟她這麽說話。
她忍不住笑了出來,漫不經心地看了周向國一眼:“那就是你沒照顧好她。”
這話非同小可,一下子就戳中了周向國多年的心病,他當即臉色一沉。
陸春曉之前就表現得很不喜歡周向國,袁秀玲也自知愧對女兒,一臉哀求地看着周向國,朝他輕輕搖了搖頭。
見心愛的女人這樣,周向國心中對沈盈盈的火氣更大,但又心疼袁秀玲,只得強行壓着情緒,朝沈盈盈說:“那你現在是要去還自行車,還是回屋裏?”
“回屋吧,”沈盈盈說着,又朝陸學農說,“大隊長,這自行車我明天還得用,先推回我屋裏了,我晚點自己去跟文軍哥哥說。”
她明天還得跟大佬去城裏買肉肉呢。
小姑娘這話就表明了不會離開陸家村了。家家有本難念的經,明眼人都看出來這軍官跟袁老師關系不一般,陸學農不想也不好插手,只得點點頭:“行,那你先和袁老師、周同志回屋吧。”
“好的。”沈盈盈幹脆又坐回自行車後座,笑嘻嘻地看着陸斌。
陸斌原本還有點擔心她,見她一臉沒心沒肺的樣子,哭笑不得地推起單車,跟在袁秀玲和周向國後面。
陸學農沒跟過來,于是他們四人往村尾走,前面兩個大人沉默不語,後面兩個孩子還在嬉笑聊天,基本都是小姑娘清脆悅耳的聲音,少年偶爾附和一下。
到了沈盈盈那小破屋,她掏出鑰匙開了鎖,推開門,然後往一邊讓了讓,朝周向國和袁秀玲伸出手,做了“請”的動作。
兩人都有些意外地看了沈盈盈一眼,但也沒說什麽。然而,等他們一進去,都驚訝得張了張嘴巴。
他們兩人之前不是沒來過這屋子。
袁秀玲當初要陪陸繼東走完人生最後一段,跟他一起回到這陸家村。因為不喜歡小叔陸繼工一家,寧願搬過來這舊一點的老房子。但她本就十指不沾陽春水,從前都是陸繼東做的家務,于是,當她帶着同樣什麽也不會的女兒時,她簡直不知所措,無從下手,連行李箱中都是胡亂堆塞。
而周向國來追尋袁秀玲時,簡直都不想踏入這破房子。
在他們印象中,這屋朝向不好,背陽,即使是白天,屋裏都黑暗陰沉。加上連張完好的凳子都沒有,所以這小破屋簡直不像是有人住的地方。
可此時此刻,這小破屋,已經跟他們之前看到的,完全不一樣了。
沈盈盈之前搞來幾塊大鏡子,在屋外屋內各找了幾個點,将鏡子固定住,把外面的陽光通過鏡子反射引入屋內,讓屋內一下子亮堂不少。
因為之前救了陳娟兒子一命,陳娟和相熟的村民一起幫她要回家當,她又用一些補品做人情,換來了一些日用品和食物,竈臺上豎着了個木架,裏面放着碗盆,旁的石池碼着整整齊齊的柴,一切看起來都井然有序。
原本坑坑窪窪的地面,也已經被她用碎石和沙子填平了。窗邊用舊布挂了窗簾,屋子中央放了一套完整結實的桌椅,桌上放着水壺和杯子。床邊還豎了一個簡陋的木臺,上面放着鏡子、面霜等物件,甚至還擺着一個綠色玻璃瓶,裏面插滿了鮮花。
滿滿都是生活的氣息。
在等沈盈盈回來的間隙,因為村民們想跟袁秀玲和周向國攀關系,找話說,很多人把沈盈盈誇了一頓,于是袁秀玲也就知道了自己女兒的光榮事跡,讓她一度懷疑村民是在胡謅。
她的曉曉可不會什麽醫術,毛筆字倒是練過,但還沒到能寫春聯的功底。
可當袁秀玲看到這屋裏的布置時,她又有點恍惚,看着近在眼前的女兒,明明是那麽熟悉面孔,她連那張小臉上哪裏有小痣都知道,可不知為何,此時此刻,她又覺得有點陌生。
“随便坐。”沈盈盈招呼袁秀玲和周向國坐下,翻出搪瓷杯,給他們倒了水,又跟後頭進來的陸斌說,“斌哥,你要喝水嗎?杯子不夠,給你拿碗裝?”
袁秀玲和周向國都坐了下來,她看着那搪瓷杯,欲言又止。
沈盈盈本來也沒想那麽多,一看袁秀玲那眼神,忽然就反應過來了。
那搪瓷杯跟屋裏的面盆、痰盂都是一套的,是陸繼東跟袁秀玲結婚時買的,現在她拿這杯子給她喝周向國倒水,似乎不太妥,感覺像是嘲諷他們似的。
可她平時也用這搪瓷杯喝水來着,現在他們兩個來了,她和大佬都沒杯子喝水了,要喝也只能拿碗。
于是她只能當作什麽也不知道了。
陸斌将自行車推了進來:“不用了,我水壺裏的還沒喝完呢。”
周向國今天為了這小孩兒的事跑來跑去,早就渴了,但他并沒有碰面前的這杯水。見沈盈盈還要給那小地主分子搬凳子,他沉聲開口:“曉曉,我和你媽媽有話跟你講。”
沈盈盈拍了拍手,等陸斌坐下後,自己也在他旁邊坐下,兩人跟袁秀玲和周向國面對面。她朝周向國點了點頭:“那你們說就是,我聽着呢。”
周向國的目光在她和陸斌間游移,定在了陸斌身上,陸斌臉上沒什麽表情,任由他看着。周向國緩緩地說:“曉曉,這是我們家的事,你讓他先出去。”
家?原來這兩位還将這看作是家事。
沈盈盈忍不住笑了笑,拿起陸斌的水壺喝了一口水,對面兩人一看,都忍不住皺了皺眉頭。
袁秀玲把自己面前的杯子推到她跟前,柔聲說:“曉曉,你喝媽媽這杯。”
沈盈盈推了回去:“不用了,您喝吧。”
她又看着周向國,一字一頓地說:“我姓陸,不姓周,這是我的房子,我不會讓他出去的。你們有話就說,我聽着,但我事先說明,我不會跟你們走。”
袁秀玲臉色一白,周向國猛地站了起來,臉色陰沉:“你說什麽?你再說一遍!誰給你的膽子說這種話!”
沈盈盈沒想到周向國會這麽爆發,被吼得有點耳鳴。她揉了揉耳朵,冷冷地笑了笑:“我哪個字說得不對?周先生,請你自重,我說了,這是我的房子,你再這樣,我就要請你出去了。”
周向國從來沒被人這樣頂撞過,更別說對方還是一個小屁孩兒,氣得手都抖了。
眼看着兩人就要吵起來,袁秀玲從位置上起來,繞過桌子,蹲下身握着沈盈盈的手,淚水在眼眶裏打轉:“曉曉,跟媽媽說說話好不好?曉曉是不是在生媽媽的氣?媽媽只是有事情耽擱了,所以回來晚了,可是媽媽一直很想曉曉,曉曉不想媽媽嗎?”
不想。
沈盈盈看着女人悲傷的神情,心裏那兩個字卻說不出來。
袁秀玲一如夢中那樣漂亮,只是臉色有點憔悴。沈盈盈不知道她這些日子到底經歷了什麽,也沒興趣知道。
沈盈盈不知道她愛不愛陸繼東,但猜想應該是愛的,否則也不會跟着他回陸家村。
可她顯然并不是一個女強人,而是一株菟絲子,沒有任何的自理能力,也沒有任何的主見。
跟陸繼東的時候,她連打包行李都不會。從剛才到現在,說話的幾乎都是周向國。她的眼神很真切,撒謊的可能性很低,她說被耽擱了,應該就是真的被耽擱了。
可是,為什麽她就沒想到,她輕描淡寫的一句耽擱,是耽擱了多少天,連她一個大人都無法忍受的生活,她讓一個十來歲的孩子留下來。
而她現在關心的,卻只是陸春曉想不想她。
沈盈盈垂眼看着袁秀玲,心中覺得有點厭煩,悲憤,以及一點憐憫。
厭煩這種離了男人就活不下去的女人,連自己都照顧不好自己,還想着扮演一個母親的角色。
憐憫原身陸春曉,一個小小的孩子,臨死前孤身一人。
沈盈盈願意為陸春曉盡法律上的責任,作為占用她身體的代價。但她終究不是陸春曉,所以不會繼承陸春曉的感情,不會去維持和袁秀玲的母女感情。
袁秀玲很漂亮。同為女性,沈盈盈看着她,都覺得這種梨花帶雨的絕色,讓人不忍苛責,更別說是男人了。
沈盈盈幾乎可以确定,所謂的耽擱,肯定跟周向國脫不了關系。
周向國這樣一個有身份的人,平時的涵養應該不會太差,可剛才好幾次差點動怒,可想而知他對陸春曉這個拖油瓶,是有多厭煩。
也難怪,她的存在,就是在提醒他,自己心愛的女人跟別的男人有了孩子,一起生活了十幾年。
周向國一看就是要強的人,要容下她,那簡直是自己為難自己。
然而,因為袁秀玲,也許他是抵不住袁秀玲的眼淚,所以兩人才又回來了。
見沈盈盈一直沉默不語,袁秀玲哭得更厲害了:“曉曉,你和媽媽說說話……”
周向國也強忍着怒氣,耐着性子說:“曉曉,你外公生病住院了,所以你媽媽才留在醫院照顧你外公。”
沈盈盈微微一愣,袁秀玲的父親出事了?難怪她走得這麽急。
周向國見她表情松動,連忙繼續乘勝追擊:“你媽媽已經很辛苦了,你還要跟她怄氣嗎?”
沈盈盈心有所動,但很快又想到一個事情,心中止不住冷笑。
“您要趕着去照顧您父親,所以沒空給我準備厚衣服、被子、食物,我理解的,”沈盈盈跟袁秀玲說完後,又擡起頭,看着周向國,微微一笑,“可您呢?她被人伺候慣了不能生活自理,所以想不到這些,您也是生活不能自理,想不到我一個小朋友需要人照顧嗎?”
周向國眼中怒氣暴漲,揚起了手——
沈盈盈沒想到他真的敢動手,腦中有一瞬間的空白,還沒反應過來,就已經被人猛地一扯,額頭磕在一個堅硬的胸膛上。
陸斌将她扯到自己懷裏,一手鉗着周向國的手腕,不甘示弱地低吼:“你想幹什麽?!”
袁秀玲也反應了過來,連忙抱着周向國,将他往後拉,滿臉都是驚慌失措:“向國,你別這樣……”
袁秀玲那點力氣,周向國根本不放在眼裏。
他和袁秀玲陰差陽錯錯過了十幾年的緣分,好不容易破鏡重圓,中間偏偏隔了個她和前夫的小孩兒。
這陸春曉還跟個地主分子走得那麽近,衆目睽睽整個陸家村都看得到!
這地主分子劣劣質斑斑,要是他将陸春曉接回周家,難保以後沒有人拿這事兒來做文章,影響他的前途。
周向國今天氣悶了很久,他是不可能真的動陸春曉,但收拾一個小地主分子還是綽綽有餘的。
他哼了一聲,也不怕被陸斌抓着手,直接猛地一提,力氣大得驚人,陸斌竟然就被他帶着站了起來!
周向國順勢揮拳,陸斌反應很快,直接擡起另一只手去擋,周向國不屑地笑了一下,兩人的手臂就直接硬碰硬地撞在了一起。
陸斌悶哼一聲,沈盈盈慌了,連忙拉着他的手臂往後拖:“斌哥,你撒手,別打了。”
對方顯然受過專業格鬥訓練,陸斌也不是不知好歹,馬上就松手了,帶着沈盈盈往後退了一步。
周向國卻不依不饒,繞了過來,袁秀玲拉都拉不住。
沈盈盈當場就炸毛了,沖到陸斌面前,像在老鷹面前護小雞崽一樣,張開手臂弓着背,聲音都尖利了起來,沖周向國喊:“你幹什麽?你想幹什麽!我警告你,你要是敢打人,我可就要報警……不,找派出所了!”
她一急,連現代詞語都蹦出來了,陸斌見她沖上來擋在自己跟前,心頭又熱又痛,好氣又好笑,一伸手就将她撥回了身後。
周向國幾乎都要被氣笑了,這情形,倒是顯得他這個一身制服的是個壞人了。
他在對面一大一小兩個孩子跟前停下,指着陸斌,朝沈盈盈說:“這要是去到派出所,你說他們是信我,還是信他?”
“你這是在威脅我嗎?”沈盈盈長這麽還沒被人威脅過,簡直氣瘋了,又想沖出來了,被陸斌死死地按着。
陸斌低聲說:“阿盈,別說了。”
袁秀玲在一邊抹着淚,不停地哀求周向國,周向國握了握拳,最後還是忍了,冷哼一聲,朝沈盈盈說:“我只是在提醒你,清白人家別跟不三不四的人混,有失身份,也連累家裏人。”
沈盈盈怒視着他,也意識到這世界跟她的世界,終究還是有所差距的。
這裏遠不及現代。
陸斌感到身後的小姑娘在渾身發抖,心有不甘地看着周向國,卻也只能反手繞到她的後背,輕輕地拍着她的脊背。
“曉曉,現在你有兩個選擇。一是跟我們回城裏去,”周向國冷聲說着,指了指陸斌,“二是咱們就往派出所走一趟,今天你失蹤了半天,這人将你拐到哪裏去,總要有個說法。”
這簡直就是要把陸斌往死裏整,不等沈盈盈爆發,陸斌就已經開口了:“她不願意跟你們走,你們強迫她回去,她也不會開心。”
“呵,”周向國聽他這麽一說,反倒笑了,斜睨了陸斌一眼,語氣嘲諷,“她還是個小孩子,她懂什麽?要是小孩子能選對路,還要大人做什麽?不開心?以後天天吃紅薯土豆更不開心!留在這裏幹嘛,跟着你一起挨批.鬥嗎?”
“不會的,”陸斌說,“她不是地主分子,不會挨批.鬥的。”
周向國冷笑一聲,也不再跟他做無謂的争論,只看着沈盈盈,顯然是等她的選擇。
“別怕,”陸斌朝沈盈盈說,“去派出所就去派出所。”
沈盈盈并不是不相信派出所,但她不想冒一丁點的風險。她終于看向了袁秀玲,一邊在陸斌背後飛快地寫了幾個字,一邊朝袁秀玲妥協地喊了一聲“媽媽”。
陸斌微微一愣,幾不可察地點了點頭。
袁秀玲捂着嘴巴,泣不成聲——這是她們母女重逢以來,曉曉喊的第一聲“媽媽”。
沈盈盈從陸斌背後走了出來,走到袁秀玲身前,袁秀玲以為她終于相通了,要跟他們回城,抱着她激動得哭了起來。
周向國臉色終于好了些,等袁秀玲情緒平複得差不多了,沈盈盈才說:“媽媽,我們說說話吧,這幾天曉曉很想你。”
袁秀玲很高興,可周向國幾乎是馬上就看向沈盈盈。
周向國其實對陸春曉并不熟悉,連這次,統共也才見過兩次面。初次見面時還不覺得有什麽,但這次他覺得她完全不像小孩兒。
瞧,這會兒她說的話,全是秀玲最想聽到的,哄得秀玲高高興興地要跟她聊天。
沈盈盈看了看周向國:“周叔叔也一起吧?”
哪怕是真正的陸春曉,也沒有喊過周向國叔叔,周向國被她這聲周叔叔搞得雞皮疙瘩都起來了,但袁秀玲正一臉期待地看着他,他忍了忍,最終還是坐了下來,無聲地看着陸斌。
陸斌起身往外走,出了屋子。
周向國臉色稍稍滿意,終于喝了面前的半杯水。
袁秀玲将沈盈盈抱在腿上,拍了拍她衣服上的一道泥痕:“今天這是去哪兒玩了呀?衣服這麽髒。”
那是沈盈盈今天坐在草地上時留的痕跡,其實也就只有一點點,但對于無時無刻不精致的袁秀玲來說,那點痕跡簡直是太顯眼了。
沈盈盈一臉乖巧:“陸斌大哥帶我去爬山了,很好玩的,下次媽媽也一起來。”
袁秀玲自然不會去爬什麽山,但知道女兒是好意,于是點了點頭,說了聲“好”,猶豫了一下,才又問:“曉曉跟陸斌大哥很要好嗎?”
來了,終于等到她問這個了!沈盈盈“嗯”了一聲,用最天真的語氣,看着袁秀玲說:“陸斌大哥人很好的。媽媽,你出門之後,門壞了,也沒有被子,也沒有吃的,曉曉好幾天沒吃東西,都快凍死啦,凍起熱了,我還看到爸爸來了呢!他說來接我。後來,陸斌大哥也來了,給我蓋了毯子,還給我吃的。”
袁秀玲怔怔地看着她,她淺淺一笑:“要不是陸斌大哥救了我,媽媽,你現在就看不到曉曉了。”
袁秀玲開始渾身發抖,看向身邊的男人:“向國,你不是說,有讓人去照顧曉曉的嗎?”
沈盈盈抱着袁秀玲的脖頸,在袁秀玲看不到的角度,似笑非笑地看着周向國。
周向國先是愣了愣,然後微微皺了皺眉,一副也是剛知情的模樣:“我是有讓陸繼工一家幫忙照看一下,我想着他畢竟是曉曉的親叔,而且也只是幾天的,怎麽也不至于虧待曉曉。沒想到……”
袁秀玲一直都不喜歡陸繼工一家,一聽周向國這麽一說,果然生氣地說:“這人就沒安好心!”
周向國嘆了口氣,朝沈盈盈說:“難怪曉曉這麽生氣,這是周叔叔不對,這種事以後不會發生了,咱們在城裏都是吃飽穿暖,你還能跟其他小朋友一起上學。”
然後初中或者高中畢業後,再被你扔去不知道哪個鄉下當知青麽?你想得怎麽這麽美呢?沈盈盈不動聲色,找回了上班時身為企劃狗,跟其他部門對線時的感覺。
她冷靜了下來,忽然又想起之前聽陳娟等人提起過,袁秀玲的父母不喜歡陸繼東,袁秀玲也已經跟家裏斷絕來往很久了。
袁秀玲這次出門,是因為她父親生病了,那老人家都不想見一下自己外孫女麽?要是病得很厲害,差點咽了氣的那種,也還是不願意見?
明明是唯一的孫女。
周向國肯定是陪過袁秀玲一起去醫院的,也就是說,袁秀玲的父母接受了周向國,說不定正是因為周向國,所以他們才一直不喜歡陸繼東?
大人們的陳年恩怨,沈盈盈暫時不能确定,但能确定的一點是,袁秀玲的父母,也不喜歡陸春曉。
沈盈盈覺得這些城裏人,可真是有毒。
別說現在她已經攀上大佬了,就算她還沒攻略下大佬,她也不會跟他們回城裏的——除了袁秀玲,其他人都巴不得她死,這種情況下,她的日子可想而知将會多難過。
沈盈盈軟聲朝袁秀玲撒嬌:“媽媽,您看,我現在也過得很好的,村裏的叔叔嬸嬸都對我很好,我喜歡陸家村,我不想回城裏了,你和周叔叔回去吧,我以後會去城裏探望你們的。”
“曉曉,”袁秀玲哽咽着問,“你不想跟媽媽一起生活嗎?”
沈盈盈坐起來,跟她面對面,輕聲地說:“我希望您幸福。我在陸家村會過得很好,您在城裏也會過得很好,您好我好大家好,這不是最好的嗎?”
她這話一出,不止袁秀玲,就連周向國也是一怔。她看向周向國,不緊不慢地說:“周叔叔,我不是小孩子。”
她現在這稚嫩的模樣和聲音,說這話其實有點搞笑,但周向國笑不出來。
她說的話,根本不是普通小孩兒能說的,也從來沒有小孩兒敢在他面前這麽橫。
可周向國一想到她那父親陸繼東,那男人從貧農闖到城市,居然還讓他在學校得了個位置,也是不簡單。
想到這層關系,周向國又覺得,陸春曉這表現,說不定就是跟她那父親學的。
他剛才嘲諷陸斌,說陸春曉是小孩子不懂得怎麽選,現在這孩子回他一句,她不是小孩子。
他朝沈盈盈點了點頭:“你很聰明。”
“這我知道。”沈盈盈毫不謙虛地承了這誇獎,“如果我媽媽都不堅持讓我回去的話,周叔叔您也不必費心了。”
本來這也是因為袁秀玲,周向國才要接她回城的。
袁秀玲雙唇嗫嚅了一下,仍想掙紮一下:“曉曉……”
沈盈盈卻不給她這個機會:“我差點就死了。城裏的人照顧不好我,我還是留在這裏吧,陸斌大哥會照應我的,您不用擔心。”
袁秀玲是不能自己照顧自己,但她不是蠢,自然聽明白了沈盈盈的話是什麽意思。
她沒有照顧好女兒,周向國也沒有替她照顧好女兒,女兒在鬼門關走過一遭,已經不信任他們了。
袁秀玲說不下去了,眼裏都是自責和愧疚。
沈盈盈瞥向周向國,心想這人不趁機慫恿一下麽?這可是甩掉她這個拖油瓶的大好機會,不然過了這個村可就沒這個店了。
果然,下一刻,周向國嘆了口氣,過來摟了摟袁秀玲的肩膀:“秀玲,既然是這樣,不如讓曉曉在陸家村多住一陣子,我們偶爾接她出去住幾天,要是她習慣城裏的日子,再定下來也不遲。”
這個說法就更容易接受了,聽起來仿佛随時都能讓她們母女團聚一樣。
沈盈盈心想:啧,這種馊主意果然還是狗男人厲害。
她馬上又接了周向國的話頭,朝袁秀玲說:“媽媽,等我下個月把親手曬的臘肉收好了,我就帶着臘肉去找您。”
袁秀玲吸了吸鼻子,笑中有淚:“傻瓜,你不帶臘肉也能來的。”
沈盈盈花式自誇自己做的臘肉有多好吃,将話題岔開了,袁秀玲被逗笑了,又摸着她的頭說:“好,媽媽還想跟陸斌大哥說幾句話,曉曉帶媽媽去找他,好不好?”
沈盈盈從她身上跳了下來,指了指門邊:“他就在外面。”
袁秀玲愣了愣,然後笑着點了點頭,往門邊走去。
屋內一時間就剩下沈盈盈和周向國。
她坐了下來,朝周向國笑了笑,懶懶地問道:“怎麽樣,周叔叔,還滿意嗎?我不會去打擾你們的。”
袁秀玲不在了,兩個人之間的對話也不需要顧忌太多。畢竟,在袁秀玲眼中,周向國愛屋及烏,願意像對待自己親生孩子一樣地對待陸春曉。
周向國點點頭:“你很聰明,你要是将我當親生父親,我也能将你當自己的種,以後有大好前途。”
沈盈盈樂了。
她親爹可比你這渣男厲害多了,你哪兒來的臉跟她親爹比。
更何況,前途這種東西,等高考恢複之後,不用拼爹,所有人都有同等的機會去争取前途。
沈盈盈攤了攤手:“前途這種事,也很難說,您看我爸爸不就是貧農變工人嗎?也不靠爹。”
這就是拒絕了,周向國也沒有不高興,本就是随口一句。他點了點頭:“我每個月都會給你寄生活費。”
這身體說到底還是袁秀玲的女兒,袁秀玲确實是有撫養責任的,換成撫養費也行,周向國代付,完全合乎情理。
沈盈盈笑嘻嘻地說:“我正在長身體,要多吃肉。”
這小丫頭可真有意思,剛才死活不願意回城,那麽硬氣,他還以為她不會要他的錢呢。周向國點點頭:“放心,少不了你的。”
沈盈盈又說:“我還要一輛自行車。”
周向國看了她一眼:“你倒是不客氣。”
沈盈盈挑了挑眉:“都是自己人,這麽客氣做什麽?”
周向國:“……”
“可以,買到以後,我托人送過來。” 他捏了捏眉心,問,“還有其他嗎?”
他答應得這麽爽快,沈盈盈簡直太滿意了,和顏悅色地說:“沒有了,謝謝周叔叔。”
陸春曉凍死的這件事,不管是真的像他說的那樣,有托陸繼工照顧但是陸繼工疏忽,還是直接就是他指使陸繼工不要管她,她的死,周向國都有不可推卸的責任。
管他要一輛自行車,也不算過分吧。
兩人又坐了一會兒,将近五點半的時候,袁秀玲才從外面回來。
因為周向國和袁秀玲還趕着回城,所以兩人也沒再繼續多逗留了,很快就離開了。沈盈盈将他們送到村口,然後又一個人走了回來。
陸斌正在她那小破屋前,顯然是在等她。
之前她在陸斌背上寫的是:我不走,等我。
他果然就一直在屋外等着她。
少年倚在牆上,抱着雙臂,寬肩窄腰大長腿,比她那個時代的流量小生不知道好看多少倍。
他擡起頭,看向巷口,小姑娘正看着他。他從牆上起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