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你還記得啊?我以為你只顧着玩我了呢。
漏瑚正要張嘴,真人那邊便把話頭搶過去了。
“我我我!我來說!”真人把手舉得高高的,和一個課上主動想要表現自己的小學生沒有什麽兩樣。
镝木晖挑眉,他做了個請真人發言的動作。
真人站直,他挺胸擡頭收腹,像被請出來的某領導人。他清了清嗓子,理了理并不存在的領結:“首先感謝镝木君的發言邀請。”
“那麽,我要開始了。”真人沉下眉眼,總是嬉笑的表情沒有了,此時的他給人一種嚴肅莊重的感覺:“镝木君也是咒靈吧?身為咒靈,由詛咒、負面情緒等陰暗面滋生出來的存在,面對來自人類的怨恨、來自咒術師的區別對待是否會感到疑惑、不甘?”
真人壓低嗓子,又放輕聲音,聽起來像是從天邊傳來的絮語:“為什麽是我?我做錯了什麽?明明錯不在我……”
真人笑了一下,笑中盡是苦澀。
“生來如此,就要被驅逐嗎?生來如此,就要被傷害嗎?明明我們什麽也沒有做。”
“人類,他們虛僞、口腹蜜劍,笑臉下卻可能隐藏着滿滿的惡意,嘴上說着‘相信我’‘我是你最好的朋友’‘我不會告訴其他人’……但實際上卻可能完全是騙人的,甚至說這些話時的真心有多少都有待商榷。”
有風刮起來。
“而我們,咒靈。”真人擡頭仰天,入目是白雲飄浮的藍天,周圍蔥郁森林的沙沙聲、水流的潺潺聲都被他收入耳中。他的頭發随風起舞,他張開手,欲将這天地都擁入懷中。
“我們從他們對不同事物的詛咒怨恨中誕生。”
“漏瑚、花禦、陀艮,以及……我。”他閉上眼睛,飒然的身姿竟有一絲神聖。他似在喟嘆:“都從人們的負面情緒中誕生。”
“我們才該是真正的人類!”
“我們的目标是讓咒靈取代人類的地位,為了這個目标,镝木……不,晖君。”真人收回手,他轉過身看向镝木晖。
“強大、無所畏懼且身為咒靈的你。”他向镝木晖伸出手,臉上是真摯、滿是誠意的微笑
——“願意加入我們嗎?”
真人的話擲地有聲,一時間天地皆靜。
镝木晖的頭發一同被風刮起,發絲劃過臉側,輕微的癢感傳入大腦皮層,他看向真人伸向自己的那只手。
蒼白、骨節分明,上面布着各種縫合的痕跡。
這些痕跡是怎麽出來的呢,他漫不經心地想。
“雖然但是,請不要叫我‘晖君’。”镝木晖笑着說,他撓了撓臉:“怎麽說呢,怪不喜歡的。”
風停了。
漏瑚忍住內心的尴尬感,他感覺自己快用腳趾摳出一棟別墅了。
真人的邀請很有誠意,但凡镝木晖有一絲代入,都不會是現在這樣的反應。
漏瑚低着頭,偷偷看真人——他的手僵在原地。
救命,還好真人搶在他之前說了,要不然這種時候尴尬的就是他了。
“咳。”真人把伸出去的手收拳抵在唇邊咳嗽了一下。
……不要以為這樣就能掩飾尴尬了啊!漏瑚快要看不下去了。
“那這麽說來,镝木君是不打算加入我們嗎?”真人不動聲色地把稱呼換了回來。
“嗯……”镝木晖想了一下:“倒也不是,加入也不是不可以。”
真人眼睛一亮,卻在聽到镝木晖接下來的話後呆住了:“……?”
“沒聽清嗎?真人的聽力要好好檢查一下啊。”镝木揉了揉脖子,無奈地将問題重複了一遍:“薪水如何?是否五險一金?工作日休息日怎麽分配?上下班時間如何?有全勤獎嗎?”
镝木晖的一連串問題砸下來把真人給整蒙了。
薪水?五險一金?
真人不知道,真人從來沒有想過這些問題。
镝木晖看真人的反應,又看了一下周圍那三個咒靈宛若雕像的身體,以及他們共有的——茫然眼神。
“我說啊。”镝木晖忍不住嘆口氣:“你們把我拉過來,就是想讓我給你們打白工,為愛發電?”
真人的視線有一瞬間的飄移。
镝木晖了然。
聽前面真人說的話就有感覺了,沒想到還真的是為愛發電的團體組織。怎麽說呢,因為是咒靈無需吃喝,便對這些沒有什麽執着嗎?那他們住哪?山洞?下水道溝?
好歹有點追求吧?
這不是個組織,只是一個興趣使然的結社。
镝木晖吐槽的同時半點不提自己其實并不看重那些東西,剛剛那些話這是為了看一下他們窘迫的樣子。
但自己這不是剛好辭職?沒什麽事幹,正好又對這個東西有點感興趣,也算他們瞎貓碰上死耗子了。
真人已經從尴尬中恢複過來了,臉上是“啊是嗎既然如此這話題就先放下之後我們準備好再來找你聊聊”的表情。
“既然這些都沒有的話——”镝木晖惡劣地拉長了話尾,真人面上是無奈的表情,但他只能接受現實,打又打不過。
“那我就加入你們吧。”
“好的,我們還回來找……欸?!”真人驚訝。
“我對你們這個東西還是蠻感興趣的,所以來玩一玩?也會幫你們幹點事啦。”雖然幹多少得看他心情就是了。
那這感情好啊,真人臉上瞬間換上了歡欣雀躍的表情,他伸出手就要握镝木晖的手,恨不得搖上兩下以示感激:“诶呀镝木君真是人帥心善,接下來我們就好好相處吧。”
镝木晖面對真人的握手倒也不拒絕,他臉上帶着淺淺的笑。
一只手蒼白,一只手是健康的白,它們的共通點是手指修長手型好看,是手控一定會喜歡的手。
握上了。
真人臉上略帶一絲惡意的笑停滞住了,他和镝木晖對視。
镝木晖淡淡地看着他,眼底有一絲戲谑。他們兩人的身高差不多,真人卻恍惚覺得自己被什麽存在居高臨下地俯視了,自己的那點小心思完全被看透。冷漠、無情,不在乎一切東西,世間一切在他的眼中都一樣,只讓人懷疑——這種存在是真的可以被允許的嗎?
什麽嘛,完全不在一個層次。
他附在手上的咒力飛蛾撲火一般,撲到镝木晖身上後被無情吞噬。
真人的身體細微地顫抖着,他的靈魂深處不斷湧出恐懼感,渾身的戰栗在對方仿佛來自另一個世界的注視下根本無從掩藏,無盡的壓迫感從對方身上傳來。空氣中的氧氣都好像被抽走,周圍只剩了自己,他在一片黑暗空茫中直面天邊無限遠處的某種注視。
我是誰?我在哪?我還活着嗎?
身體恨不得現在就能逃掉,他卻壓住了本能,在控制不住的顫抖下,臉上咧出一個更大更燦爛的笑。他雙眼睜大,瞳孔縮小到針眼大小,表情扭曲到看不出原樣。
“歡,迎,镝,木,君,的,加,入。”他一字一頓地将話艱難地說出來,窒息感快扼殺他了,他的表現卻愈加癫狂。
一旁的三個咒靈完全不敢幫真人解圍。
靠近會死!漏瑚屏住呼吸,身體動彈不得。
那是什麽怪物?!之前和他都是小打小鬧再放水才會是那樣的實力?!他從來沒有感受過對方有這樣的氣勢壓迫!
漏瑚忽然想到了一個人,他驚駭中做了一下對比。
……他忽然什麽話都說不出來了。
他只慶幸,镝木晖的身份是咒靈。
镝木晖饒有興致地欣賞真人掙紮的姿态。
還算有趣,術式好像也有點意思,感覺對方也已經有了自己的領域。他點點頭。
“接下來我們就好好相處吧!”他收回手,壓力也一并收回。
那只手的抽回在真人眼裏成了一幀一幀的動作,他兀自睜大的眼中,可怖的力量仿佛有了實體,漸漸削減,像一只溫馴的貓咪一樣回到镝木晖的身體裏。
真人癱坐在了地上,身體仍然在抖,這次卻是興奮的抖。
戰栗恐懼與興奮相結合,他整個人都分成了兩部分,一方面想要不顧一切地逃離,另一方面卻不斷在想和對方敵對後打起來會有怎樣後果。
一定會非常的刺激。
……
他們用手機加了好友,掏出手機時,面對镝木晖揶揄的好似在問:“沒錢哪來的手機”的目光,真人就裝作沒看見。
“之後拉我進群哦。”镝木晖揮了揮手,輕巧地往前走了一步,整個人就瞬間消失。
不管看幾次還是覺得很強啊,這種技能。
漏瑚見真人始終在地上坐着,他走過去扶他。
“還好嗎?你是想要做什麽的吧?”所以镝木晖才會給真人下馬威。
漏瑚碰上真人的手臂,上面細小的顫抖讓他一驚。
真人光笑,他不回答,他把漏瑚的手撥開,自己往後一仰就躺在了草地上。
他一開始還只是臉上有笑卻沒聲音,然後笑聲越來越大。嘶啞、徹底、不顧一絲形象,把全部的自己都投入的笑聲響徹這一小片天地。
森林裏的鳥撲棱翅膀飛走,他們周圍的小動物都慌忙逃亡。
從真人身上有令人害怕的某種東西在散發。
注意到動物逃跑的真人滞了一下,他的笑聲戛然而止。
他用手蓋住眼睛,輕笑着呼出一口氣:“什麽怪物啊。”就連壓迫感都掌控得恰到好處,只施加到了他們幾個身上,半分沒有驚動小動物。
釋放完情緒,真人幹脆就着躺在地上的姿勢拿出手機。
“建群建群~”他輕快地哼着不成調的曲子。
漏瑚拿出手機,只見聊天軟件界面上有兩個孤零零的群,兩個人數都為5。
真人、他、花禦、陀艮、镝木晖總共有五個人。其中一個群沒有镝木晖 ,取而代之的是夏油傑。
怎麽不把镝木晖拉入夏油傑也在的群?注意到漏瑚疑惑目光的真人給他解惑:“因為他不讓啦。”這裏的他指夏油傑。
真人想起面對去拉镝木晖入夥的提議,說“我就不去了,以及真人你先不要對镝木晖透露我的存在”的夏油傑,眉眼彎彎。
有小秘密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