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章 複活
祁奕的新聞在有心人推動下,一打開手機,新聞鋪天蓋地都是。席振彥忙完事情,閑下來就看見數不甚數的網頁頭條,一眼認出照片裏被黑出翔的少年就是那天“夜晚交流”的對象。
第二天他醒來接了個急電,沒來得及細思,等忙完事情後他嘗試冷靜回憶,關鍵的記憶他怎麽也想不起來。
但安全通道裏發生的事他卻歷歷在目,他不覺得突然喪失神智是場意外。
直覺告訴他這個好看得過頭的少年背後潛藏危險,應該遠離,但這些鋪天蓋地的報導打破了他的預期計劃,兩人畢竟深入交流,雖然沒什麽感情,他仍是覺得這時候應該做些什麽。
萬一……少年想不開呢?
現在網暴這麽嚴重,後果不堪設想。
所以他來了。
但任憑席振彥做了再多的心理準備,也料不到,一擡頭對上一張超出常人認知,匪夷所思的臉。
走廊感應燈不知道什麽時候滅了,淡光從室內深淺在兩人身上打出剪影。
祁奕側目望着他,手搭在門把上,發梢淺得近乎看不清顏色。
他的臉俊美精致,介乎于少年與青年之間,但因為眼裏瞳仁色澤一片死白,再加上從衣領裏蔓延到整張臉的數不清的印痕,反倒讓人覺得有種毛骨悚然的詭異美。
看着自投羅網的席振彥,祁奕眯起眼——
他喜歡自己送上門來的口糧啊。
“你的臉……”席振彥欲言又止,他又注意到少年毛絨絨的衣袖,皮膚慘白幾乎和臉一個色調,雙腳踩着毛拖,裸.露踝部也布滿細長印痕。
這如果是換作一般人不是吓昏過去,就是魂飛魄散尖叫着逃走,但席振彥只是瞳孔驟然緊縮,很快又放松,也沒有再問那些奇怪的痕跡,只尋問:“我能進去嗎?”
祁奕舔舔牙尖,讓開路,“進來吧。”
席振彥低頭瞥眼自己的皮鞋,祁奕手指向側方,“鞋櫃裏有沒拆封的棉拖。”
這還是上回和宋澈一起逛超市買的。
席振彥蹲身取了一雙拖鞋,換上鞋跟在祁奕身後走進客廳。
回形布藝沙發占了客廳一角,祁奕坐在沙發上,下颔微揚,“坐。”
席振彥在他對面落坐,也不說話,只顧目不轉睛望着祁奕看。
祁奕懶洋洋地靠在軟墊上,手肘撐着墊枕,歪了歪頭,“你來做什麽?”
沉默片刻,席振彥摸了一把自己的板寸頭,摸索着掏出手機,調出新聞上的照片放大展示,“這是你嗎?”
祁奕掃了一眼,畫面上少年正步履匆匆的步入教學樓,入鏡的還有被孤伶伶留在球場沒人來得及管的籃球,費宗緯也占了小幅版面,應該就是網上盛傳打籃球的視頻截圖。
席振彥收起手機,拇指磨挲着機殼,嗓音低啞,“我來,就是想問……有沒有我能幫上忙的地方?”
“幫上忙的地方啊……”祁奕重複他的話,手指點點下颔,他腿跷着雙疊在一起,足尖幾乎要碰到席振彥的膝蓋,在即将觸碰到的剎那,席振彥正想把腿挪開的時候,少年卻自己把腳收了起來。
“我還不知道你的名字呢。”
席振彥一想也是,他連忙把自己的情況介紹一遍,但兩人關系也不單純,這場景怎麽看怎麽像相親自報家門,瞬間緊張起來,但緊張就有毛病,那就是會紅臉,臉頰溫度上升,喉嚨管也會收緊,不自覺就把信息全抖落出來。
席振彥,男,29歲,父母雙亡,現在在驚樂鳥健身房擔任健身教練。
現在健身房流行有一種私家教練,不同于會所裏指定的一對一教練,說得好聽點叫應招生,難聽點,就是陪床。
但席振彥不是私家教練,就是正兒八經的健身教練。
生怕被誤解,他特意解釋了一遍。
祁奕垂下眼睫,無聲勾了勾嘴角,現在的他毫無自保能力,原先還曾擔心席振彥把他的異常反應給所謂的有關部門,現在卻知道自己多慮了。
這男人張陽剛臉繃着不說話顯得冷硬,一開口憨厚老實的本性就暴露無遺,而且也許趕來得匆忙,連下巴青茬都來不及刮。
倒比他這個受風波波及的看上去更頹廢。
從沙發起身,祁奕拉開冰箱門,拆了一盒新裝牛奶,取了一只玻璃杯倒了半杯,捏着杯角走到席振彥面前,殷紅的唇微微勾起,嗓音低迷磁啞,“攤開手。”
這聲音像是弱電流淌過骨椎,席振彥腦子一片空白,一時又回想起某個晚上,下意識就照對方話做了。
祁奕把玻璃杯放在對方厚實的掌心,細白纖長的指尖從深刻的掌紋一撩而過,“我是有件事需要你幫忙……”
掌心癢得厲害,尾椎是徹底麻了,席振彥差點沒握穩杯身,手一抖,牛奶潑了一些在褲子上,偏還是最難以描繪的部位。
“……”這就尴尬了。
席振彥忙伸手去抽紙,但在他指尖碰到那一刻,紙盒卻被推遠了。
“別鬧。”
席振彥沒擡眼,他再度伸出手,紙盒又被推遠了,只得無奈擡起頭。
于是,猝不及防間,他猛得對上了一雙妖詭的眼睛。
整個人驀地就僵住了。
祁奕的角膜和瞳孔本就趨于飽滿,此時更是幾乎擴張到将眼球占據,深邃得像是極地的冷河。
這一回,席振彥完全清醒,他清清楚楚感覺到在對視的剎那,他就失去了軀體掌握權。
他的雙手背叛了他的主觀意願,不受控制朝祁奕方向伸過去。
“砰——”
玻璃杯落在地面上發出悶響,牛奶滲入純羊毛地毯,暈出一塊較為深色的花漬。
“!?”席振彥震驚地發現自己那雙背叛他意願的手,竟将祁奕打橫抱起來,雙腿娴熟邁動起來,走進卧室,把懷裏放置在深紅色天鵝絨的大床上。
難不成接下來又要……
祁奕倒入床墊,注意到上面男人因驚愕和糾結而收縮的面部表情,忍不住仰頭放聲大笑。
席振彥急得滿頭大汗,他努力調動肢體,試圖阻止,但卻發現那只是徒勞。
他的不受控制地俯身按住少年,垂下頭。
唇齒相貼的霎那,他聽見少年咬字清晰,暧昧低啞的聲音在耳邊說:
“怕不怕?”
這時,發覺自己終于能說話了,席振彥脫口而出:“你對我做了什麽?”
“想知道?”祁奕眨眨眼,惡劣地彎起唇:“那你親親我。”
“我不——”席振彥話還沒完,就被自己主動俯身吻住少年的動作打斷了。
一而再再而三被戲弄,席振彥也有些惱了,但現在懸殊他也不想激努對方,只低聲質問:“你是個什麽人!你究竟想幹什麽!”
“我不是人。”
“……”
席振彥感覺被噎住了。
他到現在還以為少年是略懂些催眠手法,但這個回答顯然超出他的預計。
只當少年在開玩笑,他也沒當真,只道:“你先放開我。”
“我句話,應該換我來說吧,”
祁奕雙手平攤,躺在床上,仰臉望着上方的男人。
席振彥腦子一熱,過口便說:“你先放過我,我再放過你!”
話一脫口,他自己也覺得蠢,麥色的臉憋得通紅。
“噗,”祁奕手抵在額頭笑了。
席振彥剛一感覺自己恢複了四肢把控權,就忙退遠了身體。
祁奕仍然躺在床上,陷下去一塊,他拍拍邊上空地兒,“坐過來。”
“……”
這誰敢過去!?
席振彥沒動。
“不願意?”祁奕從床臺櫃翻出手機,開始擺弄,“那就脫衣吧,脫到願意為止。”
席振彥還在消化這句話的意思,便驚悚發現身體又開始自主行動,随着衣服一件一件落在地上,而且速度比他自己脫還要快,他內心如同經歷十級地震一般,眼看最後一件搖搖欲墜也要守不住,絕望咆哮:“停!”
“想明白了?”
還能想不明白嗎?
四肢再度回歸掌握,席振彥躊躇片刻,穿回衣服坐在了少年身邊。
祁奕也就是仗着席振彥憨厚好欺負有恃無恐,戲弄一番倒也沒真想把對方怎麽樣,見他欲言又止太明顯,祁奕主動問,“你想說什麽?”
席振彥張了張嘴,想問又忽然頓住,他思索措辭,凝視着祁奕的臉,斟酌片刻,“你先說說,你的臉到底怎麽回事,是病嗎?影響健康嗎?”
祁奕把弄着手機的指尖微頓,眯起眼。聽到前半句他以為席振彥介意他的臉,卻沒想是在擔憂他的壽命。
而且也沒有最先追問他剛才究竟是怎麽一回事,反而問了這麽一個問題。
靜了片刻,他傾身靠近席振彥,席振彥再度動彈不得,只能無奈地定在原地,兩人視線相交,鼻尖相抵,他看清了少年無雜質深灰的瞳孔,他陽剛的臉表情上沒什麽變化,細細密密的雞皮疙瘩卻悄然爬滿後頸,額頭淌下一顆汗,少年轉然湊在他的臉側,咬着他的耳朵輕聲說:
“這些是屍體上原有的印痕,我的本體已經散了碎了。”
席振彥猛得擡頭望他。
“當時別無選擇,我只能在轉移到一具人類屍體裏活下去,相當于重新誕生。”
席振彥聽懂了,他只覺荒謬,“你的意思複活了?可這怎麽可能……”
“沒有什麽不可能,”濕熱溫軟的氣息如舌一般舔過席振彥的耳側,祁奕勾着他的頸項,盯着他深褐的眼瞳:“通過所謂生物鏈接……即只要你我目光交彙,便會建立難以割舍的聯系。遠甚于世間一切羁絆,比賜予生命骨血的雙親,與你終生相伴的眷侶,甚至血脈相連的下一代還要親密,此生斬不斷分不開。你會成為我的意識網的一部分,旦凡我勾勾指頭,你的身體就控制不住會向我臣服,所有意識和記憶都會會向我敞開,這時,我的觸角在你的思維網裏無處不及無處不達。”
“我甚至可以鑽入你的軀體,取代你,你的生命形态會無限向我靠攏,最終為我所同化。”
這下,他可算知道少年是怎麽複生的了。
席振彥寸步不能動,他眼睜睜看着那白皙到通透的五指在眼前做了一個抓取的動作,不過一瞬間,朦朦胧胧仿如思維真的被什麽無形穿透。
少年望着他,“重生意味着我現在只是幼年,而只有繼續成長,這些印痕才會徹底淡化消失,平時只能把它們掩藏起來。”
“你能幫我嗎?”
“……”席振彥此時簡直如墜夢中,這些信息颠覆了他二十九年接觸的現實,他身體僵硬,下意識問:“你讓我怎麽幫你?”
“我以生物液體為食。”
席振彥眉梢一抖,覺得有些好笑,但下秒他就笑不出來了。
祁奕歪歪頭,露出尖尖的虎牙,乍眼看上去既乖巧又無辜,但吐出來的話卻是張牙舞爪,“而只要我繼續成長,地球有識之靈——小到蟲鳥,上到人類,都會匍匐在我的腳下,無識之物——草木山河,物質金屬,亦然。我還可以召喚一切可召之物,人類不過百年白駒,所以凡世間有識無識之物都應當歸于虛空。”
前面一大通話聽得席振彥頭暈腦漲,但最後一句他聽懂了,不由嘴角抽了抽,剛想說“你做夢”,但卻不受控制張開嘴,附和起了少年的話,“世界屬于虛空。”
祁奕滿意得笑了,拍拍他僵硬的腮幫,移開視線。席振彥這才發覺剛才過于緊張,肺部緊縮,現在他渾身肌肉洩力,猛地呼吸,肺管甚至覺得刺痛,雖然滿身雞皮疙瘩還沒有消退,但方才無時不在的控制卸去,擂鼓般鼓躁的心跳慢慢平穩。
最後,他聽見祁奕意味深長說,“我來自虛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