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0章
第三十章
(一百十四)
簽字離婚後的幾個月,安思意再沒見過江惟。
不知道他去了哪裏,在做什麽。他像是在自己的人生留下了濃墨重彩的一筆,随後便不留痕跡地,悄無聲息地消失了。
卻也正如他對安思意做過的承諾。
不影響,不打攪,不出現。
安思意孤身一人,便覺得也沒必要再支付如此高昂的租金,住在他們曾經同住的市中心公寓。他找到管家,才知道,江惟已經加價付過了未來五年的房租。
安思意還是把房子退了。
這間屋子,他一個人住,未免太大,太浪費了。
他沒打算要江惟的錢和資産,卻也一直聯系不上他。去了公司,秘書同樣一無所知,只說他們也覺得很突然。他更沒辦法找到江遠修,失去了蔣家的名分,和江惟斷了關系,他于江家,不過一個陌生人。
安思意在老城區租了一間一居室的老式公寓。攏共五十平都不到,但對他來說正好,很熟悉,很受用。
安思意還是想要繼續考學,無奈他去年剛開始念書,就被迫休學了,現在的文憑只到高中。好在他底子不錯。在一家需要全英文交流的西餐廳找了一份工作,坐公交四十分鐘的路程,薪資也較為可觀。他的短期計劃,是在本市考上大學,同時想辦法聯系上江惟,把他淨身出戶,自己離婚所得的財産全部還給他。
安思意第一次勉強稱得上聽聞和江惟有關的消息,是在上班前,排隊買早餐的時候,看到電視裏在播報和江家有關的新聞。
裏面提到,江氏和蔣氏突然決定取消合作重大項目,引發了外界猜想。近期又經相關人士舉報,有關機構正在介入調查。
當天午休,安思意就接到了蘇姨打來的電話,問他還好不好,還說現在蔣家也不太平,她也不想幹了,攢了點錢,打算回老家養老。
簡單寒暄完,安思意淡道:“我和江惟離婚了。”
電話那邊一下子安靜下來,像是在愕然。但又仿佛情理之外,意料之中。
“是和平分手。”安思意很快補充道。
兩人又聊了一會兒,都沒再提及時江惟和江家。安思意和蘇姨約定等情況穩定下來見一面,聚一聚,便挂了電話,各自忙去了。
第二次,是在一個工作日的晚上,安思意接到了一通陌生電話。告訴他他訂購的家具到了,周末就能送達,來向他最後确認地址。
安思意愣了愣,對方一說名稱,他才想起來,是他們離婚前,他和江惟在家具城訂的那套米白色的進口沙發。
安思意從沒去過濱海的那套別墅,那一天他起得很早,趕在搬家公司來之前,坐地鐵到達了。
也就是那一天,安思意意識到自己懷有身孕的事情。
濱海空氣清新,陽光明媚,是最适合居住的地方。安思意沒見過這麽漂亮的房子,和一衆搬家師傅一起嘆為觀止地瞻仰着。
那款米白色沙發很是氣派,與別墅的風格絲毫不違和。看到師傅把上面最後一層保護膜撕開的時候,安思意呆呆地想着,果然等上半年是值得的。
只是當初他茫然地想着,等這張沙發送來,他和寶寶還是不知道會落腳在哪裏呢。而現在,坐不到這張沙發的人,竟變成了江惟。
他剛才在路口的便利店買了幾瓶水,結束後分發給了前來搬家的師傅們。師傅們道完謝,擰開蓋子就仰頭喝了起來。安思意沒喝,也不渴,他小心坐在這張沙發上,久違地,竟很想吃一顆話梅。
他還沒來得及想下去,就有人來給他簽字,讓他确認收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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安思意看着眼前的單子,才發現當初的付款人是江惟,收貨人,卻赫然寫着自己的名字。像是當時江惟就篤定了半年後他還在身邊,他們還會一起坐在這張沙發上。
安思意對着那張紙呆呆地看了會兒,才從包裏拿出鋼筆來簽字。把自己的名字,和楷體的江惟二字寫在一起的時候,一個念頭也在他腦海裏劃過。
安思意回去的路上,一直無意識地抱着肚子,時不時低頭看一看,像是希望有一個人能來給他答案。
他還是拖了兩天,才請了假,去了一趟醫院。
躺在病床上,看着黑白超音波音像上那一顆小蠶豆的時候,安思意只覺得恍如隔世。
醫生說的話還是那些,他的身體很弱,能懷孕是奇跡。
回去的時候,安思意走在路上,和上一次做完孕檢一樣。
都拿着一份健康的報告,都沒有另一半陪在身邊,分享喜悅與忐忑。
也還是一樣,安思意還是毫無猶豫地,決定把這個來之不易的孩子留下來。
即使把預設好的生活計劃全部推翻,他也要把孩子放在第一位。
不久,安思意向餐廳經理提出申請,簡單說了自己身體不太好,錢少一些沒關系,想要從勞碌的後廚調到外面。經理很賞識他,覺得他勤奮聰穎,不止一次表示過,将來上學了,也還是可以來餐廳打工。這次便也立刻答應下來。
但其實外面的活,也并不比後廚輕松多少,主要是前臺收銀和做服務生。好在這裏消費高,環境好,來的客人不多,素養也比較高。安思意想着等過一陣,肚子裏的這個五個月大了的時候,就辭職在家,老老實實呆着。現在先攢一點錢,再說之後肚子大了,讓客人看到一個男孩子這樣,多少有點吓人了。
安思意換到外面來以後,和一個來兼職的女生小莫熟悉了起來。
小莫和他年齡一般大,剛念大二,外語專業,專做前臺,一邊勤工儉學一邊練口語。小莫覺得安思意不像同齡的男孩,浮躁又浮誇。兩人一動一靜,很是聊得來,經常一起坐車回去。
一次下班,小莫回儲藏室收拾東西,正好看到安思意坐在桌邊等她,在做一本英語閱讀。
“哇,你的鋼筆好好看啊。”小莫由衷感嘆道。
安思意笑了笑,沒說什麽,收起了東西。
“思意,你這支是不是限量款啊,我記得藏青色是最難買的。”
安思意的動作緩了一刻,搖搖頭,說:“不是我的。”
他說:“是我之前的男朋友的。”
是當時江惟留在酒店床頭櫃,方便他簽字離婚的那支鋼筆。
安思意不想把他和江惟的關系說開,說複雜。想了一下,他們也算是互相喜歡過,只是時機不湊巧,稱呼為男朋友,問題應該也不大。
聽到他一個男生,說出男朋友三個字,小莫也沒有什麽異樣的神色。只等一起離開餐廳了,才說:“果然嘛,我就知道你有喜歡的人。”
安思意無奈地笑笑,“已經不在一起了。”
小莫沒追問他為什麽分手,只說:“是初戀吧。”
安思意一愣,點點頭。片刻,有些心虛地認真問道:“你怎麽看出來的啊。”
“初戀最難忘啊。”小莫對他潇灑地一笑:“看你表情就知道了。”
(一百十五)
懷孕二十周左右,快要滿五個月的時候,安思意請了假,準備正式在家休養。
前一晚,下班前他看到小莫愁眉苦臉的。畢竟也是餐廳的門面,安思意小聲提醒了她,又問怎麽啦。
小莫這才說,她明晚想和室友去看學長的演出,可這周的排班已經定了,她這個月也請過好幾次假了,實在不知道怎麽和經理開口。
可又實在很想去,每天都可以來兼職,但演出只有一次。
安思意眼神變了變,很快提出,你去吧,明天我幫你做接待。
小莫一驚,說你不是不舒服嘛,做前臺很累的。
安思意笑了,心說他也不至于那麽虛弱吧。他讓小莫盡管放心,爽快地答應了下來。
然而,代班的當天,安思意才終于明白,小莫嘴裏的累,是什麽意思了。
西餐廳的禮儀很重要,午休之後,他幾乎站了一下午,還忙得腳不離地,一直在招待客人。晚上過了飯點,客流稍微少了下來,他才得到片刻的喘息,卻也有種快要虛脫的感覺。
暫時沒有客人,安思意轉過身,想擦一擦額頭沁出的汗,就聽背後一個禮貌的男聲:
“不好意思晚了十分鐘,預定座位還保留嗎。”
安思意的潛意識裏,這是一個好聽的,熟悉的聲音。可他還來不及思考,職業本能已經讓他迅速轉過身去接應。
随後他和吧臺外的客人,一同怔在原地。
眼前,是西裝革履的江惟,用同樣意想不到的目光看着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