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章
第十五章
(六十一)
安思意生日的當天陽光很暖,是全世界最普通的一個好天氣。
早上醒來,他在床上翻了個身,眼睛都沒睜開,就慣例第一件事先摸了摸肚子,對裏面那個懶懶地說了一聲早啊。
八點整的時候,他收到了蘇姨發來的消息,祝他二十歲生日快樂,以後要開開心心,平安順利。
如此簡單質樸的生日祝福把安思意看得心裏暖暖脹脹的,他回了一條“謝謝蘇姨”,又發過去一個可愛的笑臉表情。
(六十二)
安思意對自己的生日并沒有什麽安排。
和往常一樣,他去附近超市買了一些新鮮蔬菜,給自己做了一頓簡單的飯。收拾完,想到今天是自己的生日,就換了一套比較鮮豔的衣服,但其實也不過就是一件藍色條紋短袖,就出門,坐公交去了市圖書館。
安思意很喜歡圖書館裏的氛圍,可以一直心無旁骛地看書,就像當初他剛只身離開蔣家,剛得到短暫片刻的自由,下定決心在外地念書生活時一樣。
安思意一直呆到了太陽下山,閉館的提示音樂響起,就起身去把那本巨大的嬰幼兒飲食健康指南和其他專業書給還了。
但安思意今天不想那麽早回家,就提前了兩站下車,去了市裏最大最繁華的購物廣場。
百貨公司最好的地方,大概是無論走進來的顧客是不是當天生日,都能感受到熱情洋溢的氛圍。
安思意走進去,看見一家奶茶店排隊很長,就跟到了最後面一起排着。輪到他了,點完單,店員随口說:“今天珍珠奶茶買一送一哦。”
安思意愣了一下,不知怎麽,問了句:“需要是本月壽星嗎。”
“不用哦。”店員笑得很真誠,“所有人都可以的。”
安思意說哦,這樣。又說那我就不要第二杯了吧,謝謝。
店員看了看他,好心建議說帶回去給家人喝也可以啦,保鮮兩小時。安思意猶豫了一下,搖搖頭,說沒關系,就要一杯。
安思意成功拿到一杯珍珠奶茶了。但不知道店員是不是出于對他少要一杯的補償,幾乎給他加了半杯的珍珠,有點弄巧成拙,讓安思意吸起來都有些困難。
安思意一個人拿着一杯奶茶慢慢嚼,慢慢走,看着那些沿路經過的情侶和家庭。
他根據樓層指引,去了一家走輕奢路線的母嬰用品店。原本只是想随便看一看,但很快被一張看起來軟得像雲層和棉花糖的淡藍色嬰兒床吸引了。
很快就有笑眯眯的導購過來,問他是不是給家裏人挑啊。
雙性畢竟還是少見,安思意怕吓到人家。就點點頭,說我給我老婆看看。
導購露出了一個驚訝的表情,沒想到他看上去和平時放學穿着校服來逛街的高中生差不多小,竟然已經結婚了。但也沒多問,就這張嬰兒床的設計和特點給安思意詳細介紹了一下。
最後關心說,您之後可以帶您老婆一起來看看。
不知道為什麽,安思意家裏明明也沒有懷孕兩個多月的老婆,但還是低低地說了嗯。
又說:“她工作比較忙,我下次試試吧。”
走着走着,安思意來到了百貨公司裏的室內樂園。
售票人員大概是看他在旋轉木馬前面停留了很久,就說成人票二十,下一班五分鐘以後就可以上。
眼前霓虹燈光絢麗,三五歲小孩的笑鬧聲四起,安思意看着他們,問:“很小的小孩也可以玩嗎。”
售票人員愣了愣,見他也沒帶小孩啊,明明自己也還是個孩子。但還是按照規章告訴他:“三個月以下的不行。”
安思意點了點頭,想着寶寶還沒滿三個月呢,就轉身走了。走到一半他才覺得不對,才發現自己的邏輯有多莫名其妙,把自己也給逗笑了。但想着以後寶寶生下來,滿三個月再帶他來好了,就沒再回去坐。
安思意走過去看了一會兒寄托小孩子的翻鬥樂園,就坐扶梯下樓了。
下面一層是電影院,有一部安思意喜歡的動畫電影正好上映了。他有些高興地正要買票,看了眼時間,沒想快到百貨公司關門的時間了。現在看的話算是夜場。
如果是他一個人也就算了,但現在肚子裏還有一個需要擔心安危的。
安思意沒考慮太久,還是趕在公交末班車之前,一步三回頭地離開了。
(六十三)
剛從人流擁擠的地方回來,回到關着燈的空無一人的家裏,安思意突然有點不習慣了。
他開了燈,在玄關站了一會兒,進去把身上那套自認為鮮豔的外衣脫了,換回了淺色的家居服。覺得這一天的生日也算是過完了。
但離生日結束,還有兩個小時不到。
安思意拿了兩袋話梅,客廳只留了一盞落地燈,縮腿窩在沙發上,準備調一部電影來看。
他找了一部和今天電影院上映的那部電影同一個導演的動畫電影。但大概因為已經反複看了很多遍了,開場沒過多久,話梅沒吃幾顆,安思意的眼皮就黏在了一起。
後來突然驚醒,是聽到電視裏的男主角叫了一聲。
安思意在沙發上坐好,看了眼時鐘,還剩四十分鐘。他忽然想到了什麽,關了電視,趕緊跑進廚房。
他還沒吃長壽面呢。
以前每年過生日的零點,蘇姨都會端一碗長壽面到他房間。
記憶裏最開心的一次,是蘇姨告訴他,今年的是一顆雙黃蛋,預示着未來一年一定是好年。
可他那一年吃完,第二天就被兩個哥哥鎖在了房間裏。
安思意搖了搖腦袋,不願意再去想。
等水燒開的時候,他低頭,摸着肚子,表揚一樣開心地說:“你今天好乖啊,沒吃晚飯也沒鬧。”
水開了,安思意下了面,小青菜,四顆速凍貢丸,最後還打了一個雞蛋——他沒想到,又是一個雙黃蛋。
安思意看着在鍋裏撲騰着的兩個連在一起的蛋黃,無奈地笑了笑,調了小火,蓋上了鍋蓋。
(六十四)
安思意拿來了自己的孕期日記到桌邊寫,寫了一會兒,就合上收了起來。
他靠在椅背上,擡眼看了眼時鐘,還有二十分鐘不到。
他思考了很久,還是拿出手機,撥通了一個號碼。
對方是昨天離開的,和他說過的一樣,會很忙。忙到一直沒有聯系安思意,沒發來任何一條祝福短信,現在,也沒有接安思意的電話。
安思意一直等到了電話裏的忙音消失,換作了機械女聲,才長長地,顫抖地吸了一口氣,帶着很濃,很委屈的鼻音,對着那個根本聽不到,卻說過要陪他一起過二十歲生日的人,說:“江惟,你接電話好不好。”
(六十五)
安思意很少哭。
哪怕沒人給他過生日,哪怕生日過得很糟,他都不會哭。
他發現一直都沒得到過的東西,時間久了,好像就也沒那麽想要了。
可是今年呢。
可能是因為他終于擺脫了蔣家,卻還是孤身一人。
可能是因為他肚子裏有了一個以後都會陪着他的寶寶,但卻馬上就要離婚了。
可能是因為今晚沒有喝到第二杯買一送一的珍珠奶茶,或是還是有些遺憾沒帶着寶寶一起第一次坐旋轉木馬。
也可能只是因為江惟。
即使沒有得到過,安思意還是很想要。
如果江惟沒答應過陪他一起過生日,他可能還不至于那麽難過。
和江惟在一起的時候,安思意無數次提醒自己,他離婚協議都簽了,是一個随時要打包行李離開的人。江惟對他越好,他就越不該去回應,越應該提醒自己這個事實。
江惟對他好,是仁慈,是責任,是無可奈何,可以是一切,但不是愛。
他是害得江惟和他最厭惡的原生家庭捆綁在一起的紐帶,是使得江惟最重要的母親的遺物落入他人手中的罪魁禍首。
安思意怕自己小心翼翼地往前走了一步,就會不知好歹地賴在江惟腳邊不肯走了。甚至妄想江惟接納這個不在他計劃之內的寶寶,和他組建一個美滿的家庭。
安思意安慰自己他們都已經有過婚姻關系,肌膚之親,現在肚子裏還有一個鮮活地存在着的寶寶。他覺得自己就像一個中了最大獎的窮光蛋,應該懂得知足,不應該再抱怨。
可他還是喜歡江惟。
喜歡到讓他學會貪得無厭,讓他不知道該怎麽辦。
他有那麽多非走不可的原因和死罪,可他一想到江惟,就又被死死地釘在了原地。
安思意坐在椅上,小聲地,無助地哭了起來。很希望他對江惟的喜歡可以因此流走一些。
這份持續了十多年的,從黑暗中探得光明,最終又不得不藏回黑暗處的喜歡。
(六十六)
安思意也沒讓自己哭太久,怕自己吓壞肚子裏的寶寶。
而且江惟還沒回來,他還有整整兩天可以難過。安思意把眼淚抹幹淨,微微痙攣着,打開手機,打算預約一次産檢。
他懷孕之後還沒有做過産檢,最近情緒起伏太大,讓他有一些擔心。
明天的都預約滿了,安思意就預約了後天上午的。
他關上手機,深吸了一口氣,覺得把體內的濕氣都排掉了不少。他站起來,打算去拿自己的長壽面了,至少要在零點之前吃一口熱的,門鈴突然響了。
大半夜的,安思意一瞬間有些害怕,但想着他們這裏是酒店式公寓,治安很好,可能只是物業或管家之類的,就過去開門了。
一天沒怎麽吃東西,加上剛哭完,站起來的時候還有些頭重腳輕。于是打開門以後,安思意一度以為自己産生了幻覺。
走廊的燈光很亮,讓他微腫的眼睛有些睜不開,但安思意還是努力睜大眼,一眨也不敢眨地看向了門外。
因為他第一次看到這個他想了不止今天一整天的人,風塵仆仆地站在門口,耳廓紅得好似他懷裏兩只手也快抱不住的玫瑰花束。這個成熟而強大的男人,難得像一個懵懂的,生澀的,無措的男大學生,也這麽看着自己。
生日結束前的最後不到五分鐘,一刻不停歇趕回來的江惟站在了他面前,對安思意笨拙卻也真誠地笑了笑,并且及時祝福了本日壽星,溫柔且珍惜地說:
“生日快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