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9章 早已注定的別離(3) 萬更 (1)
長公主聽說了安陽郡主受罰的事, 先是微不可見地蹙了蹙眉,繼而卻是盈盈一笑,“如此也好。”
蕭拓這樣的不留情面, 只會讓安陽郡主對唐攸寧的怨憎更深, 不論如何,都會再次出手, 選擇殺之而後快。
她要的就是安陽郡主與蕭拓夫婦往死裏掐,鬧出來的動靜越大越好, 而且最好是鬧出人命, 憑誰也無法收拾。
論真正的權謀, 在蕭拓面前, 她只有甘拜下風的份兒。所以,只要這位奇才首輔在一日, 她想達成什麽目的,便要利用人與人之間的親情、愛恨,耐心地埋下一顆顆種子, 任其成長為帶着劇毒的花或樹。
當然,長公主也在賭, 賭唐攸寧是蕭拓的劫, 而絕非勞什子的福氣。
放下這些思慮, 她問侍女:“永和公主還在奉先殿思過?”
侍女答是。
長公主笑着搖了搖頭, “多餘。這又是何苦來的。”
永和公主病了, 又是怨恨委屈又是驚吓, 如何承受得住。
皇帝聞訊後, 命宮人把她移到了奉先殿的偏殿,差遣太醫來看診。
永和公主不肯服藥,宮女把藥碗送到面前的時候, 一概打翻在地。
皇帝就命宮人告訴她:不想活的話也容易,奉先殿附近又有假山又有湖泊。
……永和公主開始服藥,一面喝下苦澀至極的湯藥,一面吧嗒吧嗒地掉眼淚。
皇帝夜以繼日地忙了這一陣,總算能偷得浮生半日閑,接下來的幾個時辰,早已有所安排。去往奉先殿的路上,聽魏凡說了內閣那一出,她不由失笑,“首輔在何處?”
魏凡躬身答道:“首輔在皇城中巡視,查看固防有無疏漏之處。”
皇帝又是一笑。這下好了,以後更沒人敢惹他媳婦兒了——給的理由聽起來是冠冕堂皇,其實卻是含糊其辭,人們很快就會知道,安陽被懲戒之前,去蕭府見過蕭夫人。
但是,攸寧這一陣也是有些奇怪,居然一直老老實實地待在家裏,再沒什麽舉措,讓人沒來由地覺得,好像門外的一切都與她無關了。
到了奉先殿,皇帝去了偏殿,看望卧病的永和公主。
永和公主醒着,看到母親,一點兒反應都沒有,只用怨恨的眼光看牢她。
皇帝斂目打量着她的氣色,問了服侍在側的宮人幾句,便要轉身離開。
“我想見姑母。”永和公主見到她,這總是最先标明的意願。
皇帝回眸看着她,這一次竟也沒惱,甚至彎了彎唇角,“我知道了。等過些日子,我就讓你們朝夕相處。”
永和公主卻因此生出忐忑,望着母親的眼神透着諸多懷疑與不安。
皇帝嘆一口氣,沒掩飾目光中的嫌惡,“小小年紀,心思就又雜又髒,你是真被人養歪了,還是天生就不是好苗子,我到現在竟也分辨不清楚。也不知是你上輩子欠了我,還是我欠了你。沒法子,都受着吧。”
走到偏殿外,皇帝吩咐魏凡:“知會楊錦澄,加派人手看管這裏,最好是連只蒼蠅都飛不進來。”語聲仍然是平平淡淡的,卻透着透着的冷意。
魏凡身形彎的更低,低低地稱是。
暮光四合時分,皇帝輕車簡從離宮,去了竹園。
對鐘離遠、鐘離悅封賞的旨意下來之後,戶部就清點了一下京城符合規格的宅邸,選出最好的一所,待得皇帝點頭同意,便知會了工部。
工部也是絲毫都不含糊,在譚閣老和顧澤行之有效的安排之下,當日就開始着手從速修繕宅子,用的人手可謂衆多,但工匠們不是手裏有絕活,便是在營造方面事事通,放哪兒用都行。
宅邸本就不是陳舊失修的,他們所做的其實也只是修繕一些不足之處,尤其是把府門修繕得像模像樣,為此還特地向蕭拓求教。
蕭拓把那些盡顯富麗堂皇貴氣的章程都否了,親筆描畫出一個樣子,交代了一些細節。
工部見他這樣上心,便知這是不可能更改且一定要盡善盡美地把圖樣還原的一件事,一個個揣着忐忑的小心肝兒,費盡口舌地交代工匠。
如此,七日後,盡顯世家底蘊、清貴、內斂的鎮國公府門呈現在衆人眼前。蕭拓瞧了瞧,說了句“湊合”,就甩手走人了。
首輔大人閑來很少誇獎誰,說一句可以、湊合,那就是別人口中的挺好、真不錯。
大家長長地透了一口氣。門楣上的匾額的事,工部也攬了下來,起初是想着一事不煩二主,要蕭拓書寫匾額上的鬥方大字。
這回蕭拓就不肯了,直接讓他們去找一位當世書法名家,說已經打好招呼了。
這也差不多,人們喜滋滋的請了名家寫好匾額上的字,又趕工用上好的木料做好匾額,随後将字拓到匾額上,力圖做到分毫不差。
如此盡心,并非聖命難違,只是都想為昔年的名将盡一份自己的力。
但是,他們這樣熱火朝天的忙碌期間,鐘離遠始終不曾路面,甚至不曾派親信來看過一眼。
顧澤私下裏有些擔心:鐘離遠離開北地時,是以養病為由,連番風雨過去,卻始終不曾現諸人前,莫不是……
鐘離遠與攸寧的淵源,他已有了算是詳盡的了解。假如鐘離出了岔子,定會成為攸寧的沉重打擊。
而這是極有可能發生的……
他不由一次次暗暗嘆息。
如今的攸寧,在他眼裏自然不是對手了——經過了種種是非,他早已曉得把她當對手是太看得起自己了。
他為了保顧家不會陷入風雨飄搖,一段時日內,是盡心盡力地做好她安排的事。攸寧也沒虧待他,偶爾命人給他的一些消息,不是關乎同個部堂哪個同僚的差錯,便是推薦給他幕僚,亦或幫他拓展一些人脈。
沒有這些前提,譚閣老是不可能看他順眼的,也不會一次次口頭上表揚、遞折子為他表功。有了這些鋪墊在先,到了他與前一任左侍郎調換位置的時候,大家都覺得是情理之中。
所以到如今,就算抛開關乎官場的那些是非,顧澤只為着長子明顯為着虧欠對她的那點彌補,便也如長輩對晚輩那般,希望她過得好一些:不再經風雨,不再歷殇痛。
林陌用了整日,也沒把口供寫完。
他是有些受不了這種情形:她是上差,他是已得了懲戒的人犯。
于是,下筆時總是心浮氣躁,不是忘了之前打好的腹稿停滞不前,便是寫錯字要重頭來過。
葉奕寧一直有着近乎冷酷的平靜,該看公文看公文,該出去吃飯就吃飯。
天色不早了,有交情不錯的三個同僚出現在門外,打手勢問她要不要一起去吃飯,她笑着颔首,打手勢告訴對方稍等。
三個同僚笑了,離開時拽走了守門的錦衣衛。
收起手邊的公文卷宗,葉奕寧望向林陌,“看起來,我與林陌明日還要再來此處。”
林陌聞言望向她,長遠的,定定的。
“心裏不舒坦了?”葉奕寧和聲問道。
林陌唇角逸出一抹淺淡而複雜的笑,“你手裏的東西必然少不了,何不一起放出來?”
“這話說的,你是傻了,還是氣瘋了?”葉奕寧不動聲色,“剛為國公爺昭雪,就往死裏收拾你,不知就裏的人,難免以為只是我為了洩私憤才污蔑你,便又難免群情高漲地反對,我倒是無妨,卻不想皇上和首輔要平白多看數不清的折子。人得有良心。”
“我對不起你,我承認,你不如直說到底想要我怎樣。”他凝眸,看住她星辰般璀璨的眼眸,“我要怎樣,才能得到你的原諒?”
“別急。路我給你鋪好了,靜觀其變就是。”葉奕寧起身,帶上公文卷宗,步調優雅地離開。
原諒?她不原諒。
她助他位極人臣的路,她要他反方向走一遍。
官場上往上走的每一步,都會帶來莫大的喜悅滿足志得意滿,而相反的話,期間的磋磨可就多的是了。
這就跟對待一個罪該萬死的人一樣,幹嘛給他痛快呢?鈍刀子磨着才最妥當。
她還不知道他麽,他以為自己的報複會來自于他的親友,會用那些找轍——她倒不是沒想過,關鍵是那幫人除了又蠢又毒又嘴欠,慫的很,平時也不過是打雞罵狗苛刻下□□妾争寵那些事,就算全部撂出來,又能把他怎麽樣?
林家不是顧家,她手裏沒有危及他整個家族的罪證,也就選擇了用公務上的事情找補。
攸寧說這樣也挺有意思的,她斟酌之後,深以為然。
每日天光那麽長,沒事或看或聽一些熱鬧也是好的。
林陌臉色奇差地回到了府中。
進門前,望了一眼侯府的門楣,只覺失落、諷刺。
只有從七品官職的侯爺,任誰都會覺得可笑吧?
蕭拓說過,他是他手裏一把刀而已,眼下對他的事情一言不發,便是真的放棄他了吧?
京衛指揮使補缺人員還沒定下來,也不知蕭拓會提攜誰,更不知頂替他的人,來日的戰功會不會勝過他。
原來,他們說的都是真的——蕭拓、唐攸寧,不論借人之口還是直面相告,一字一句都是真的。
而他卻一度真心實意地以為,自己只需要再歷練些時候,便能坐實與昔年鐘離遠、蕭拓比肩的沙場奇才的盛譽。
怎麽會自大到那種地步的?
奕寧分明鄭重地提醒過他:名将揚名的方式亦是不同的,鐘離遠與蕭拓,哪一個起初到了軍中,都是飽受麾下将士質疑刁難的局面,而朝廷中沒人替他們勸說那些将士;其次他們率兵征戰時,軍需一直是最大的問題,朝廷一直不能及時供給,他們依靠的是治軍嚴明得來的民心所向,一次次得到百姓商賈的主動捐贈銀錢等物,而後他們又與朝廷協商,給了那些百姓商賈應有的補助。
而他在名頭越來越響的時候,竟然以為自己是應運而生的武将——前人的苦,輪到他的話,也不見得不能化解,在自己領兵時從來不愁軍需的事,那不是應當的麽?——太天真了。
這世間哪裏有什麽應當與否,只看有些人願不願意為你披荊斬棘鋪平前路。
一再受挫,總歸與蕭拓有着千絲萬縷的關系,他沒法子心生不滿,反而悟出了很多事,明白首輔在他身上耗費了多少心血,才能有那大捷班師之日。
換了他,是絕對做不到,那是一想就覺得能把自己累死但是也不大可能做成的事。
蕭拓做到了。
也只有他,才能做到。
林陌腳步遲滞地去往書房的時候,想着自己欠的不只是奕寧,還欠首輔一句抱歉——總出幺蛾子,讓首輔又要付出額外的精力。
但願還有機會,能夠當面致歉。
其他的……
順其自然吧。
除了順其自然,他還能怎樣?已然處于官場絕對的劣勢,除了逆來順受,還能做什麽?
他情緒前所未有的消沉,也就沒有發現府裏有什麽不對勁。
葉奕寧和同僚一起吃過飯,就策馬回到了蘭園。
倒是沒想到,有人在門前等。
是林太夫人和宋宛竹,前者看到她,便匆忙上前行禮,“葉大人。”畢恭畢敬的。
宋宛竹也亦步亦趨地跟上來。
葉奕寧挑了挑眉,道:“到外書房說話。”她可不想跟着她們在外頭丢人現眼。
策馬進門,洗漱更衣之後,她走進外書房。
林太夫人和宋宛竹一直都沒敢落座,局促不安地站着,見葉奕寧落座,再一次上前深深施禮。
“免禮。”葉奕寧從周媽媽手裏接過一盞六安瓜片,嘗了一口,展目打量。
林太夫人如喪考妣。
宋宛竹形容憔悴,神色木然,像個牽線木偶。
事實上,宋宛竹算是被強壓着來的。林太夫人堅信她是罪魁禍首,今日弄清楚是怎麽回事之後,竟想出了用她作為給葉奕寧的交代的法子。就是說,林家願意把她發賣到葉奕寧這兒,只求葉奕寧不再刁難林家。
“什麽事?說。”葉奕寧坐在那兒的神态,與在诏獄刑訊案犯時的差別不大。
林太夫人只覺得被她打過的面頰又在隐隐作痛,心裏在冒着絲絲寒氣,卻又不敢不及時回答,欠身道:“林家今日出了這樣的事,我已經問明原委,也真的知錯了。這趟過來,是為以前的事向葉大人賠罪,給你個交代,只求你日後高擡貴手。”
這樣簡簡單單的說辭,也是跟族裏的人再三商量之後的。她不想再在言語間惹怒葉奕寧,更不想再挨打。
“給我什麽交代?”葉奕寧只問要點。
林太夫人就把宋宛竹往前推了一把,“一切都是這宋氏的錯,林家願意把她交給葉大人,随你如何發落。”
宋宛竹擡眼望着葉奕寧,目光呆滞,眼中沒有一絲光彩,倒是還知道順着林太夫人的話往下說:“奴婢知錯了,願意為奴為婢,随葉大人如何處置。”
葉奕寧慢條斯理地喝茶,過了好一陣,才輕輕笑道:“只是到了今時今日,就把個大活人送給我,等到境遇更差時,豈不是要給我備好殺人的刀了?”
林太夫人一聽這話音兒,就知道她好像是不大願意領情,立刻就差點兒哭出來,又不敢。迅速斟酌之後,她狠了狠心,跪倒在地,哽咽道:“葉大人,我們真的知錯了,以前種種,都是林家對不起你。”她是真的老實了。
宋宛竹無法,也随之跪倒在地。
葉奕寧纖長的睫毛緩緩地忽閃一下,眼波流轉着涼意,“只要是內宅之外的事,就是我和林侯之間的事。
“也別動不動就說誰對不起誰了。畢竟,這賬要看怎麽個算法。
“到了今時今日,我其實應該感謝你們,感謝你們沒讓我耽擱更多時間在林家。
“日後不要再來見我,我早說了,不需再見。
“言盡于此,請回。保重。”
周媽媽立刻帶着手腳麻利的婆子過去,把兩人半是攙扶半是架着的弄出門去。
室內安靜下來,葉奕寧又喝了一口茶。
林太夫人這種人,以為任何事都是人情來往可以解決的,往日你對不起我,我得勢了就給你難堪;如今我處于劣勢,就來求你擡手放我一馬。固執地認為什麽門第之間都是這樣的情形,而且生平好像都沒什麽老死不相往來的人,樂于一生都局限在固定的一個圈子裏,對不喜的人耀武揚威或是等着耀武揚威的一日。
活着真有這麽簡單就好了,其實本也可以這麽簡單。
到眼下,帶着宋宛竹前來,是她能想到的最後一招了。盡了最後一份力,得了準話,日後也就消停了。
靜園的書房。
室內放了足夠的冰,氛圍涼爽宜人。
攸寧站在大畫案前,凝神作一幅工筆畫。
畫的是那次親眼所見的,初六捕獵的畫面。
當日所見,每一幕都如刻畫在了心裏,便想呈現出來。
幸好工筆畫這方面,布局、配色、筆觸要恰到好處的融合在一處,不需一氣呵成,時間久了腕力虛浮這一點,也便成了可以調整的小問題。
這會兒,十九窩在太師椅上呼呼大睡。
初六則坐在攸寧特地給它備的太師椅上,饒有興致地看着她描描畫畫。
個子太大了,椅子對它來說有些狹窄,坐那兒就別想來回活動了。
可它倒也不覺得有什麽,在尋常人或許都會不耐煩長久觀望的作畫之類的事情上,它倒是一向顯得興致勃勃的,或許在它眼裏,一點點的變化,都是非常明顯且有趣的。
攸寧會時不時摸一摸它的大頭,它則會時不時趁着攸寧蘸顏料的時候蹭一蹭她肩臂。
那份兒聰明體貼,簡直到了令人心疼的地步。
說起來,這個夏季,初六捕獵方面終于有了明顯的進益,時不時就從專門供它狩獵的林子叼或者拖出來一只野兔、山雞、野山羊。
它也不吃,陶師傅說根本是一點兒興趣都沒有的樣子。
或許在它看來,捕獵是與生俱來的使命,必須得學會學精,但具體怎麽個執行的法子,也得随着它的喜好。
相應的,十九的小日子也過得多姿多彩起來:個子明顯長大了,不再是動辄摔得龇牙嗷嗷叫的慫樣兒了,就被初六允許随着一起去捕獵。
就算偶爾幫了倒忙、添亂了,初六也不再揍它,只是帶着它默不作聲地返回,很有個小師父的樣子。
而在白日裏,幾乎每日午後,兩個都會去河裏湖裏游個來回,上岸後時常嬉鬧一陣,嬉鬧時的情形,根本就是兩只擴大了身形的貓,尤其是相對揮舞着圓圓的大爪子的時候。
要多可愛有多可愛的兩個小子。
四夫人随着四老爺沒見兩回,就打心底喜歡上,見天兒往靜園溜。
為此,妯娌兩個少不得偷偷摸摸地說了一陣子悄悄話,對老夫人、二夫人、三夫人那邊統一口風,咬定攸寧先前說過的那些善意的謊言。
蕭拓走進門來。
回到家裏才知道,譚閣老家裏今日有宴請,除了攸寧,都去赴宴了。
進門看到這樣有趣又溫馨的一幕,不由彎了唇角。
初六立刻望向他,坐得板正了一些,表情也明顯地活潑起來。
蕭拓走過去,拍拍它腦門兒,“怎麽着,還想學畫畫?真想成精?”
攸寧失笑。
十九如今今非昔比,聽到他的聲音就醒了,而且一刻不耽擱地撲到他懷裏起膩。
初六直接無視了,繼續瞧着攸寧作畫。
過了會兒,蕭拓抱着十九站到攸寧身側,瞧了瞧,就知道她在畫的是哪一幕,“偏心,沒我們十九的事兒?”
“十九讓四哥四嫂畫。”攸寧說,“我先把這一幅畫完再說。”
蕭拓拍了拍十九的背,“你這個孩崽子,得誰跟誰親,認真比起來,跟我最沒良心。”
十九喜滋滋的搖頭晃腦。
“十九是成不了精了,當你誇它呢。”攸寧忍不住笑道。
蕭拓也笑,“傻,有什麽法子呢?”
攸寧沒轍地笑了笑,沒數落他又數落虎孩子傻,和聲道:“聽陶師傅說你今兒回來,就想着一起吃飯。在外吃過沒?”
蕭拓道:“沒,忙完手裏的事兒就回家來了。”
“那就成。”攸寧說,“你等我一會兒,一起回去。”
蕭拓笑微微地嗯了一聲。
攸寧手邊的畫告一段落,為防止兩個小家夥在上頭印上自己的虎爪,便将畫紙暫且存放到了書房裏的密室之中。
随後,夫妻兩個又哄了初六十九一陣,便回了正房,洗漱用飯。
菜肴中有鮮藕、鮮美的鲈魚,其餘幾道菜是時令菜蔬。天氣的緣故,人只想吃得清淡爽口些。
飯後,兩個人到了正房後的小花園裏。
開得繁盛的花樹林前,有一架秋千。
蕭拓攜了攸寧漫步過去,示意她坐上去,轉到她背後,輕輕地一下一下地推着,問她:“喜歡蕩秋千麽?”
攸寧很誠實地道:“小時候喜歡,也不愛玩兒別的。”
蕭拓微笑,“小時候看着同齡的孩子玩兒翻繩、跳百索、小木劍什麽的,是不是覺着特別無聊?”
攸寧語聲裏也有了笑意,“是覺着挺無聊的,也就九連環有些意思,但又不可能總得到別的花樣。”說着向後仰頭,看了他一眼,“你也是這麽過來的。”
蕭拓就笑,默認,“我小時候不合群,聽同齡的人說話覺得就是受罪。”
“我還好。”攸寧輕聲道,“我喜歡聽人說話,只要不是數落挖苦我的,都愛聽。”
蕭拓騰出一手,撫了撫她面頰,“倒惹你不高興了。”
“沒有。”攸寧道,“能随口說出來的事,就都是不在意的了。”
蕭拓想了想,“我有時候随口說出來的事,也是特別重要的。”
攸寧笑出來。
溫柔靜谧的夏夜,晚風徐徐,她在秋千上的身形随着他溫緩的手勢來回蕩着,衣袂随風輕舞。
她看不到身後男子此刻的樣子,卻又似是能夠清晰的看到:他低眉斂目,似有無盡耐心,笑容比這夜色更溫柔。
同一時刻的竹園。
皇帝走進書房。
鐘離遠坐在窗下的棋桌前,看到她,神色倒也尋常,起身拱手一禮。
“免禮。”皇帝有些無奈,在他對面的位置落座,“你也坐。我只是來看看你,說過的。”
“有勞。”鐘離遠回身落座,“這一兩日也就該去進宮謝恩了。”
皇帝心知肚明,前塵舊事,他已不想再提及,也便只說實際的事:“戶部和工部的人都在揣測,為何到了如今,也不見你去府邸看一看,連個下人都不曾派去看看情形。”
鐘離遠落下手裏的黑子,又取出一枚白子,“我不大懂得那些,憑誰也能比我安排得更周到。況且遲早會相見,不差這幾日。”
皇帝颔首,“對你的官職,我還拿不定主意,也是想着,先問過你的意思為好。”
“官職?”鐘離遠手中的白子落下,“我是不會為官當差了。謝恩同時會婉拒所得一切封賞。”
“怎麽說?”皇帝凝着他清冷的眉眼,“是不想,還是不能夠?”這其中的差別太大了。
鐘離遠擡眼,視線筆直地望着她,“有何差別?”
“我不相信你不想,”皇帝的語聲輕而哀涼,“你的抱負就是河清海晏、盛世清平,就算你經過怎樣的腥風血雨,這一點總是不會改的。我也想,更需要你幫我。”
“說的也對。”鐘離遠斂目,“這一點我是沒變過,可我所能做的,也并非沒人能代勞。”
“要說是不能,”皇帝的手不可控制地抽搐了一下,“又要怎麽說?你……你把你的脈案給我,我便是把這天下翻過來,也要為你找到藥到病除的良醫。”
鐘離遠沉默着,直到拈着的棋子落下,才看向她,顯得很是不以為然,“你這個人,如今怎麽變得這樣自相矛盾了?”
前腳還說什麽盛世清平,後腳就要勞民傷財。皇帝當即意識到了這一點,懊惱地蹙了蹙眉,強辯道:“眼下不論如何,都是亂糟糟的,多這一件事也不算多。”
“這話就更混帳了。我也早已不需要你為我做任何事,例如這些話,例如專程前來。”鐘離遠說。
“……”皇帝低下頭去,良久,慘然一笑,“是我不曉事,叨擾了。”
不需要告訴他的,她會一直在他面前保持緘默。
他已不在意,已經能漠然對待往昔,是他的福,她該為他珍惜,不論這樣的光景有多長。
翌日,大早朝期間,鐘離遠進宮謝恩,皇帝當即命宮人請他到殿堂之上。
遙遙的,她與百官望着鐘離遠一路穩步而來。
這樣時刻的他,全然不是她私下裏相見的病态淡然的男子——與記憶中迥異的人。
到了皇城內的鐘離遠,整個人自然而然地又煥發出無形的光,有着他最讓人熟悉的威儀與風采。
便如此,哪怕形容有了改變,只要見過他的人,便能一眼認出,再不會錯。
接下來,鐘離遠到了禦階前,按部就班地行禮謝恩,為鐘離悅告罪——只說人在他鄉,尚未趕至京城,末了婉拒封賞。
君臣之間幾個回合之後,在皇帝的堅持下,他只能對封賞卻之不恭,之後适時告退。
當日,一些官員下衙之後,收到了鐘離遠的設宴相請的帖子,只是地點不在國公府,而是竹園。
衆人雖然不明白他怎麽還不入住禦賜的府邸,卻也都因受到邀請而滿懷欣喜。
長公主聞訊後,沉默了好半晌,随後不抱希望地道:“不要再讓太醫大夫過來了,說我已然痊愈。三日後設宴,下帖子給鎮國公。”
帖子送到竹園,如石沉大海,連句回話都沒有。
時光如水,無痕無聲。
轉眼就到了老夫人的壽辰,當日一早,攸寧特地提醒蕭拓:“今兒你可要記得照常下衙,早些回來給娘拜壽,壽禮我也給你備好了。”
“我也讓景竹準備壽禮了。”蕭拓委婉地表示自己并沒忘記這件事。
攸寧卻道:“沒我幫你準備的好。”
蕭拓笑了,狠狠地親她一下,這才大步流星地出門。
巳時前後,便有賓客相繼登門。
這次算得比較稀奇的一件事情,是楊錦瑟随着楊夫人過來了。
倒是攸寧有些意外,悄聲問楊夫人:“您家這寶貝閨女怎麽會得空?”
楊夫人笑答:“這還真不關我的事兒,她自己張羅的,打幾天前就開始磨煩首輔大人,這才得了一日的假。”
攸寧忙道:“這可真是有心了,回頭我得跟我婆婆念叨念叨。”
一旁的楊錦瑟瞥了攸寧一眼,給了她一記“我知道你們在說什麽”的眼神。
好巧不巧的,也被楊夫人逮了個現形,當下就狠掐了一下她的臉,“你這是什麽态度?等會兒拜壽要是還這德行,回家就家法伺候!”
楊錦瑟嘶地一聲,卻又敢怒不敢言。
攸寧笑得不輕,也不想讓楊錦瑟在人前太跌份兒,連忙哄着母女兩個進了待客的花廳。
今日的宴請與先前又不同,賦閑在家或是打理庶務的老爺,又或是少年郎,也是上午就到了,很多支撐門楣的官員則要等下衙之後前來。
賓客過來都是為着給老夫人拜壽,由此,這種宴席的章程便與小規格的宮宴章程大同小異,攸寧和幾個妯娌早就考慮在先,一起商量着安排下去,細致到微末小事。
二老爺、三老爺、四老爺和蕭延晖也盡心盡力地幫襯着應承賓客。
再怎麽樣,兄弟三個也是曾經在官場行走過的人,見識談吐其實都非常人可及,應付起來倒也算得輕而易舉。
蕭延晖一直被三個人輪流帶在身邊,聽聞的他們有意無意中的點撥積攢下來,亦是受益良多。
待得午間宴席之後,他們便請男賓到外院消遣,女賓則遵循常例,随興致選擇去處,只要別往外院跑,怎麽都行。
而各路女賓今日熱議的一個話題是蕭府婆媳幾個的服飾。
“老夫人穿的暗紅色褙子、墨綠色棕裙,瞧着真是讓人眼前一亮,且是越看越能看出些門道,褙子上的銀絲紋樣、裙子的襕邊,都是費盡了心思。”譚夫人道。
楊夫人接話道:“打聽過了,是幾個兒媳婦一起琢磨着讓針線上的人做的。”
譚夫人一邊眉毛挑起來,“你這人,如今對我都沒個準話了?怎麽可能?”
楊夫人也無奈,“婆媳幾個都這麽說的,我也不信,可也沒轍不是?”
譚夫人就笑了,“今兒也就罷了,回頭再哄着老夫人告知原委。”
“這倒是跟我想到一處去了。”
年紀輕的人關注的焦點則是妯娌幾個的衣飾,聚在一起議論不休。
妯娌幾個偶然間聽到,俱是抿嘴一笑。
二夫人、三夫人和四夫人今日的穿戴,都是依着攸寧畫的樣式做出來的。
穿着的因着不斷得到賓客由衷的稱贊而歡喜,更對攸寧生出感激與親近。
至于攸寧,便是有了些小小的成就感,且有點兒躊躇滿志的意思:往後還要多給婆婆妯娌做些衣服。
到了傍晚,上十二衛的一些首領跟着蕭拓回到蕭府,相繼到了內宅待客的花廳給老夫人拜壽。
随後相繼而來的,便是各個部堂、衙門的一些官員。
是夜,賓主盡歡。
翌日,攸寧收到了一份于她而言算得特殊的帖子:來自竹園,鐘離遠。
她當即就應下,而且即刻出門,去往竹園。
這是誰都攔不住的事。老夫人一看她神色便知曉了,笑眯眯地說只管去,別忘了回家就成,要是鬧天氣的話,你就在那邊等一等,等着老五去接你——眼下我覺着能使喚他了。
攸寧忍俊不禁,笑着稱是。
去往竹園的一路,她心緒其實一直有些忐忑。
雖然不得相見卻一直相伴,這些年一路走來,她不需見他,也曉得他一些從細微處流露轉變再一點點讓她成習的習慣,可她時時留意捕捉到了,也便了解他的心性,所以,也便成了最有默契的人。
自他昭雪一案落定之後,她便沒了目标,同樣的也因一種預感陷入惶惑不安,所以,有段日子不去看望了。
不見,意味的是逃避。
她知道他在這之後會有些舉措,至關重要的,甚至于,是她不願接受卻又必須接受的。
來到竹園,兄妹兩個相見之後,起初只是尋常的情形,直到攸寧留意到了書房裏多出來的幾個箱籠。
“這是——要搬到國公府的麽?”攸寧問道。預感不是,絕對不是,還是希望他親口否定。
“不是。”鐘離遠和聲道,“這些是留給你和蘭業的。往後你們用得着。”
“……”攸寧抿了抿唇,面無表情地隔着偌大的書案望着他,“你呢?你不需要這些了?”
“我還真是用不着了。”鐘離遠回望着她,目光坦然而誠摯,“你們比誰都更明白我的心思,也更明白我的情形。”
“不明白。”攸寧眼睑緩緩低垂,“我不明白,更不想聽這些話。”透着執拗與不忿。
“傻姑娘。”鐘離遠語聲裏有了笑意,“總這麽着,豈不是讓我更不放心?”
攸寧深深呼吸幾次,平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