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章 草芥
第17章 草芥
網上撕逼澄清反黑鬧得再沸沸揚揚,現實裏戲還是要好好拍的。
尤其是正式出場後與兩位主角的對手戲,鹿之難十分看重。經紀人都說了,雖然他出演《九城》的消息劇組嚴格保密,并沒有洩露出去,但因為某些視頻剪輯,網絡上對他的呼聲迷之高漲。
像這種邊拍邊播的電視劇一切皆有可能,觀衆的參與感也很重要,所以現在劇組和他經紀人這邊對外反應一致:不否認不承認不回應,由着網友們去猜。猜錯了沒損失,猜對了是驚喜。
當然,他人已經這兒了,最後的結果只有驚喜。
但他那些作風佛系的粉絲不知道啊,跟着他過慣了無人打擾與世無争的糊咖日子,這猛然被卷進大熱劇之争第一反應不是開心興奮,而是慫,和他們‘三鹿團隊’一脈相傳的慫。
鹿之難開着小號一進超話就發現不對了。他自認只是個三線糊逼小演員,有戲拍有工資拿就萬事大吉,并不在意那些繁瑣的榜單、數據、排名,也不希望粉絲在這些數據泡沫上面花錢花時間,借助理之口提過幾次後原本還有些鬥志想做數據的粉絲也徹底佛了。
從此他的個人超話便淪為粉絲們分享生活的超大型朋友圈——發美圖、發美食、發安利、聊電影、聊小說、聊電視劇……甚至還有各種周邊vip分享交易,總之,活躍度意外的高,還有不少其他圈子的網友慕名前來淘寶或養老,為此,超話主持人他陸哥還不得不設置了等級發言,就這都沒抑制住每日發帖數量。
久而久之,他的超話已經不像是個藝人的超話,被網友戲稱為鹿家集,趕集的集。
可這幾日的超話卻暮氣沉沉,幾個陳年老帖循環上首頁,完全沒有往日的輕松好玩。鹿之難披着他的十級小號溜進粉絲群才知道,原來人全在各個小群裏了,看着不停翻頁的群聊天,鹿之難哭笑不得。
他的佛系粉絲們這些天還真沒閑着,哪裏有‘期待鹿之難加盟九城’哪裏就有她們的身影,小姑娘們還挺聰明,知道一個勁兒的謙虛否認反而會壞路人感官,特意拟了不少謙虛又不失俏皮的話術,看着笨拙又可愛,還努力。
偶爾也會有粉絲順着網友路人們的腦洞暢想他要是‘真的’進了九城劇組對今後工作發展會有多少好處巴拉巴拉……但都很克制,姑娘們一起啊啊啊的興奮腦補完立馬警惕地删除聊天記錄,生怕被惡意截圖,看得鹿之難都替她們累得慌,可惜保密合同在上,他只能閉嘴,
不能說就只能做,就算是為了他那些為數不多卻很努力的活粉姑娘們,他也要全力演好這出戲……
“他這是怎麽了?”安頻看着垂眸無聲散發冷氣的鹿之難,心裏莫名發怵。
易故抱劍凝視幾秒,輕聲道:“他這是入戲了。”
騙……騙人的吧?!這還沒拍呢就入戲了?而且這一場不就是普通的對話嗎?連走位都基本沒有,至于這麽誇張?
安頻不信,安頻覺得是易故又在閉眼吹鹿之難,然後等靳導一喊action他就傻眼了。
這一場戲從動作上來說,确實算不上有多難。
郁九城與謝棋借滿池鬼嬰之眼知曉了芥城為何只有男子行走女子皆被囚禁的緣由後,便準備回城救人,可怎麽救、如何救卻成了問題。
郁九城長在仙山性子單純,遇事不決先拔劍,先前被滿城男人追着攆着打是他心有顧忌不忍傷人,如今曉得了芥城貓膩後只覺得他們是罪有應得,自然不會再處處留手招招退步。
而謝棋卻覺得一路打進去過于蠻橫并不是上策,說不定救人不成反而還會被被救的人怪罪……關鍵是他不能打。不如用計智取,先用他帶的藥把那些男人藥倒,然後就可以光明正大地去解放那些被困女性,想走的放走,要留的自留,讓她們自己選擇。
郁九城不解,那些女子都被這樣殘忍對待,又是自己求救,怎麽會怪罪,又怎麽會選擇留下。
謝棋驚異地看着一臉篤定、意外顯露出了只有不經事的少年才會有的天真意氣的郁九城,啧啧稱奇。
就在這時,鹿之難飾演的角色不負出場。
不負登場的畫面已經拍了,暗夜白衣、月下飄然,那場面,絕對當得起一句月亮師兄。
沒錯,鹿之難飾演的就是在預告片當中只出了聲,與下山前的郁九城對話的神秘師兄。
《九城》雖然是現場收聲,不過粉絲沒聽出來那是鹿之難的聲音還真不怪他們。用沈小王爺的話來講就是鹿之難天生就是做文藝工作的命,有天賦認死理,從前死磕舞蹈十五年,轉行後才發現原來他不僅有舞蹈天賦,還有演戲和配音的天賦。
別的新人跟着臺詞老師是學吐字斷句念臺詞,鹿之難直接一個華麗淩空大跳朝着僞音變音的道路一去不回頭,美其名曰以後沒戲拍了還能靠配音混飯吃。出道至今,只要是有臺詞的角色都親自配音,絕不讓配音演員掙他一毛錢。
當然,根據設定,每個角色的聲音都有或多或少的差別,絕對物美價廉良心配音。
“九城。”
“卡!”鹿之難才剛說第一句臺詞靳導就高聲喊停,“謝棋你那什麽表情?見鬼了啊?重來重來!”
安頻抹了把臉,掩下臉上震驚神色:“抱歉,我調整一下,我的鍋我的鍋……”
他的鍋個錘子啊!任誰聽到朝夕相處好多天的同事突然一張口冒出的是陌生的聲音都會被吓到吧?!
……淦!為什麽你們都這麽淡定!顯得他很少見多怪啊!
雖然之前拍了不負登場的畫面,卻沒有正式拍他和兩位主角有臺詞的對手戲,先前對戲的時候鹿之難又習慣性的用的是原音,這才取得了如此震撼安頻的效果。
“我也有問題,只想着去貼合不負的嗓音,用力過猛了。”鹿之難揉揉喉嚨,自我檢讨。
鹿之難的原音偏清冷,不負的人設卻是溫柔。
尤其面對郁九城,既帶着長輩式的溫和又有同齡人的煦朗,揉和在一起就呈現出一種近乎慈悲的溫柔——知道鹿之難會僞音的韋編如是說。
光是溫柔或慈悲都好辦,偏偏要‘近乎’,還要根據不同對象調整那個度,這就難上加難強人所難了,鹿之難表示得加錢。
最後定下的‘不負嗓音’是鹿之難和靳導韋編都認可,覺得最合适的那一版,為這,靳導專門派導演助理下山進城去給鹿之難買了一箱金嗓子喉寶。
“剛開口難免會有些不适應,你可以先練習适應一下。”易故道,“喊我的名字。”
鹿之難覺得易故說的有道理,遂清了清嗓子,用不負的嗓音輕輕喚道:“九城,九城,九城……”
易故也笑着應道:“師兄。”
站在一旁的安頻心頭微微一顫,似乎有些明白先前易故說的入戲是什麽意思了。
他們兩個只是面對面站在那裏輕聲呼喚對方的名字,就已然是郁九城與不負。
那他呢?
靳導拍了拍手,打斷了安頻的沉思:“都準備好啊,重新開始!各就各位——action!”
“九城。”一身雪白衣裳的不負飄然落地後往郁九城的方向走了一步,然後又克制地停下,“你為何停在這裏?”
“師兄!”見到師兄,一直冷肅着臉的郁九城瞬間眼神晶亮,快步走到不負面前,一直穩重成熟的少年突然變了副模樣,一舉一動都透露着自然而然的親昵與依賴。
“師兄怎麽下山來了?”
不負沒有回答郁九城的問題,只是問:“你為何停在這裏?”
郁九城便将在芥城發生的一切簡潔說明,就像乖乖彙報作業的小孩。
一旁的謝棋目光在郁九城和不負之間來回轉了幾圈,意味深長地說了句難怪。
“難怪會有那般天真的想法,純粹的愛恨。”
郁九城皺着眉頭問:“你這話是什麽意思?”
謝棋卻笑嘻嘻的避而不談,只道:“少俠,你只看到那些女子被芥城男子殘忍對待,卻忘了她們是那些男人的母親、妻子、姊妹、女兒,你要真的提着劍一路砍殺進去,怕是打了男人又要打女人哩!”
“哦,我忘了你們大俠都不對女人動手的,那咱們就只能再被追着攆着逃一回了。”
郁九城不解:“為何不對女人動手?”
這下謝棋徹底愣住:“……少俠好問題!”
“你一定是頭一回混江湖吧?”謝棋眯着眼睛笑,“這就是人性啊,愛之欲其生惡之欲其死,可要真死了,又會因為那點比清水腥臭粘稠的血脈思念痛苦。”
“尤其是做母親妻子的,心腸比棉花還軟,拳頭錘不散,冷水淹不化,刀劍雖然能斬斷,可只要攏到一堆彈一彈又能勉強恢複綿軟……你看她們現在痛苦掙紮拼命求救,那是因為它們如今被欺淩、被迫害,那些男人是兇手、是禽獸,對兇手和禽獸自然是怎麽怨恨憤怒都不為過的啊。”
謝棋斂起臉上笑意,冷聲說:“可一旦兇手和禽獸被外來人打倒,被打得頭破血流,被打得痛哭流涕,他們就不是兇手和禽獸啦!”
郁九城眉頭皺得更緊:“那是什麽?”
“還能是什麽?”謝棋哼笑,“自然又是她們的丈夫兒子啦。”
郁九城搖頭:“她們受到的傷害不會因為芥城男子一時皮肉之痛而消減。”
“是啊。”謝棋語氣淡淡,目光幽幽地看向燈籠火把星星點點的芥城,那些男人還在找新娘子。
“可這世上就是有這樣的人,她們生來便承受更多苦痛,每一次生長都會失去原本就為數不多的東西,她們被壓迫被損耗被舍棄,甚至不被允許降生,好像來這世上一遭就是為了受罪,命如草芥,卻又擁有最堅韌的生命,逆來順受也活,茍延殘喘也活……或許是痛苦太久,已經習以為常,即便得見天光,她們也做不成什麽,只要壓迫損耗舍棄她們的人稍微退一步,嘴上說句軟話,她們就歡歡喜喜地應下,然後餘生繼續被損耗。”
郁九城并不因為謝棋的話動搖:“不應該這樣,命無輕賤。”
謝棋攤攤手:“當然,可現實就是這樣,不信你問你師兄。”
郁九城看向不負,不負想了想,柔聲問:“棉花拳頭錘不散,冷水淹不化,刀劍斬不絕,那該如何才好?”
謝棋冷聲:“火燒,用大火燒,燒得焮天铄地燒得徹徹底底,燒到心字成灰才算幹淨。”
不負微微笑了笑,對郁九城道:“雖然命如草芥,但你知野草燒不盡,春風吹又生。”
“按你心中所想去做吧,命無輕賤,自會尋找出路。”
“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