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章 開機
開機儀式不可或缺的除了端莊安詳大豬頭還有各式各樣的講話,從導演編劇到主角配角偶爾還有投資商爸爸,為了所謂好彩頭多多少少都得上臺整兩句,也給臺下記者朋友提供寶貴斷章取義or擴寫素材。
不過九城劇組不一般,開機儀式的時間說換就換,投資商爸爸也一個賽一個高冷,甚至連一家記者都沒請。
于是,臺下劇組成員排排站,臺上山風冷冷吹,遠處還有幾個被鞭炮聲吸引來看熱鬧的端着飯碗呼呼刨飯的村民。
《九城》,一流的導演,一線的巨星,最棒的劇組,最寒碜的開機儀式。
“我不想上臺敬香。”安頻說。
“怎麽了?”莫非安頻還是極端的科學觀推崇者?被這劇組濃厚的迷信氣息壓抑太久終于忍不住揭竿起義宣誓科學信仰?
鹿之難心裏居然有一絲絲欣慰與隐隐期待。
安頻撸了撸長袖,被化妝師改得纖細婉轉的眉毛擰成了一坨:“上去會被拍。”
鹿之難心道這劇組攝像機無處不在,你身後這個就從化妝間一直跟到這兒,你先前不說,怎麽這會兒突然羞澀起來。
安頻看出鹿之難疑惑,低聲道:“下面人這麽多,我只是其中之一,可上去了那就是萬衆矚目……我丢不起這人。”
謙虛了,你就算站在臺下那也是人群中最亮的星,在場人員除了有一部分偷瞄易故剩下的全在看你,你看臺上講話的靳導有人理嗎?
見安頻是真心實意想要保全他的一流偶像的包袱,鹿之難默默将大實話咽了回去,想了想,出主意道:“要不你把蓋頭蓋上?”
雖然是掩耳盜鈴,不過只要他自己心裏那關過得去就行。
鹿之難自覺是在認真為安頻出主意,可他這話一說出口,周遭瞬間寂靜,所有交頭接耳聲一秒消失,如同被抽了真空。
在這樣的寂靜下,安頻興沖沖的聲音格外清晰:“對啊!我可以蓋蓋頭啊!”
周圍工作人員頓時眼神複雜,這倆人還真是……一個敢說,一個敢聽。
靳導簡短的講話結束,輪到主演上臺敬香,然而安頻的鴛鴦戲水紅蓋頭還沒有拿到手。一面是劇組默認傳統,一面是自己的臉面,安頻陷入兩難急得團團轉。
就在這時,一直沉默不語的易故突然挺身而出。
“分開敬香吧,我先去,你蓋頭到了再上。”
#面冷心善易老師!#
#助人為樂易老師!#
#菩薩心腸易老師!#
臉面在即将啪叽落地之時被劇組同事一把撈住,安頻感動得稀裏嘩啦,一雙描着精致桃花妝的水靈大眼睛瘋狂眨巴,像是在抛媚眼,又像是眼皮抽搐。
“謝謝易老師!今日之恩,來日必報!”
易故嘴角抽了抽,表示大可不必:“我只是不想和你一起上臺敬香。”
說罷,轉身上臺,長發高馬尾輕甩,深藍色的發帶高高飄起,弧線漂亮得驚人。
“他嫌棄我?”安頻瞪大了眼睛,每一根卷翹的睫毛都在叫嚣着不可置信,“他居然嫌棄我!他憑什麽嫌棄我?我不美嗎?我不美嗎?我不美嗎?”
“明明他之前還誇我楚楚動人!”
“……”鹿之難心累,這不是他想要的劇組生活。
然而楚楚動人小作精還是要安撫的……因為真的很吵。
“沒有嫌棄,你美,你最美,你超美,易老師只是、只是……”
小作精噘嘴盯着鹿之難,滿臉寫着‘你說啊,你快說啊,你繼續說啊,看你怎麽編!’
這眼神太炙熱,配合着他比鹿之難還要高半頭的身高、嫁衣微微歪斜露出的肱二頭肌,實在傷眼。
鹿之難默默移開視線,裝作認真看儀式的模樣,然後正好看到易故舉香對神像鞠躬,這一刻,茅塞頓開福至心靈一切都有了答案:“易老師他只是……”只是不想和穿着嫁衣蓋着鴛鴦戲水蓋頭的你一起三鞠躬。
畢竟,那畫面确實有點……不,不是有點,那就是拜堂。
……
開機儀式一結束靳導便趁熱打鐵拍攝本劇第一組鏡頭——郁九城芥城城門初見謝棋。
說這是兩位主角的初見其實也不盡然,因為劇本裏對這一幕的描寫更側重于郁九城發現芥城城民的不對勁,場景也是哀戚的送嫁隊伍與詭異城民的氛圍碰撞,在這一幕裏,郁九城是抽離開的,他雖然站在人群中,卻依然置身事外。
但影視的妙處就是能跳出文字框架延展出更多可能。
比如把花轎的布簾換成圍紗,再比如在花轎與郁九城交錯的一剎那吹過一陣風,微風正好揚起圍紗一角,兩位主角一個端坐轎中垂眸斂袖,一個随着人流快步疾走,誰也沒有看見誰,卻已然遇見。
這樣的畫面轉化成劇本裏的文字至少要占兩三行,寫得再細膩點興許兩三段都打不住,但在劇中,那只是一兩秒而已。
“各就各位,《九城》第一組第一鏡,action!”
一般為了讨吉利劇組拍攝的第一個鏡頭都不會太難,通常會選擇主演之間的日常對手戲,然而在迷信這方面從未輸過的靳導劇組卻反其道而行之,選了個頗有難度的群像長鏡頭,光是要近景入鏡的群演就有幾十個,這種場景只要稍微有一個演員的反應沒跟上就得重來,還要給扮演芥城城民的群演大特寫鏡頭,容錯率極低,實在不是個明智的選擇。
随着易故扮演的郁九城緩緩走進鏡頭,鹿之難才發現他的想法是多麽的淺薄——為了這組鏡頭的成功,靳導竟然專門培訓了群演!
不管是擺攤吆喝的還是狀似随意行走的,就連蹲在街邊啃糖葫蘆的小孩兒都嚴格契合節奏!
鑼鼓唢吶聲起,b組花轎隊适時進城,不用靳導高聲指揮,所有演員都一秒換上他們在這一刻應該擺出的表情,因為過于整齊而愈發詭異,與喜慶的鼓樂聲形成鮮明的對此。
即便知道這是演戲,乍一看到也不由得心頭一緊。
花轎離郁九城越來越近、越來越近,眼見就要錯身而過,那縷關鍵的,撩起花轎圍紗的風卻還沒有到位——山中牽的電線似乎出問題了,道具師這會兒正拿着手持式小型鼓風機滿頭大汗地重新連接。
可惜兩位主角的相遇不等人,一個插肩經不起消耗,眼見一切即将重來,在一旁看熱鬧的鹿之難估算了一下鏡頭轉換時機,小心而又敏捷地蹲身前探,拿着劇本的手用力向上一扇——特寫鏡頭裏大紅圍紗飄飄悠悠蕩開,半張精致側臉驚鴻一現,郁九城轉頭,畫面定格。
“卡!”靳導看着鏡頭裏的畫面,激動得直拍大腿,“完美!就是這樣!哈哈哈誰說第一鏡不能拍大場面!這不就成了嘛!”
群演工作人員鼓掌歡呼。
易故湊到攝像機前查看剛才的表演,安頻也拎着裙子鑽出花轎,鹿之難正準備上前,路卻被攔住,滿腦門冷汗的道具師抱着小鼓風機連連道謝,架勢虔誠得恨不得立馬在青雲庵給他點盞長命燈。不知道的還以為鹿之難做了什麽救人全家性命的大好事。
“……我也就順手一試。”反正他不插手這組長鏡頭也要廢,不如試着搶救一下,萬一呢,這不就救回來了。
而且劇組拍戲ng很正常,尤其是這種群像長鏡頭,重來幾十上百次都是家常便飯,靳導拍了那麽多戲,也不至于因為這個發怒。
“您不知道,這組鏡頭意義非凡。”道具師抹了把汗,一臉慶幸,激動得話都說得颠三倒四,“第一組鏡頭順了,之後的拍攝也就順了!方才的土地爺沒白拜!鹿老師您就是咱們劇組的福星!我等會兒就把我那份土豬肉送去還願!”
“……”鹿之難,“不敢當。”
“沒想到郁九城和謝棋的初遇竟是你出的力。”易故抱劍而立,身姿颀長,含笑道,“這戲裏戲外,還真有點因果的意味。”
雖然知道易故說的是他剛才扇的那道風,鹿之難心裏還是忍不住漏了一拍,忙推脫道:“……哪裏,就算沒有那道風,你們也很快就會見到。”
易故眉梢輕挑,但笑不語。
等話都說出口了鹿之難才反應過來他又雙叒叕無意間透露了劇本信息,補救已經來不及,甚至鹿之難懷疑自己會越補越錯,将欲蓋彌彰演繹得淋漓盡致,不如假裝什麽都沒發生,把裝傻充愣四個大字刻在腦門上。
易故這個男人恐怖如斯,他惹不起還是盡量離遠——
“我似乎又得到一個線索了。”易故笑着看着鹿之難,“真期待你的出場啊。”
鹿之難木着臉:“……該出場的時候自然就出場了。”
易老師,是我看錯你了!你每天散發着無害聖光果然是為了套我話!!!
易故搖搖頭:“不覺得這樣很有趣嗎?與角色一起一點點拼湊,一點點探索,找到迷題,解開迷底,然後懷着相同的期待迎來想見之人……簡直就像是與角色共情一樣。”
看着興味盎然的易故,鹿之難輕聲道:“迷底不一定是你期待的。”
“當然。”易故點點頭,“既然是迷題,答案總是令人意外的。不過……”
“人一定是想再見的人……是深深期待着重逢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