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章 ☆、弓道的意義
“澡堂的開放時間結束了。電燈和門戶我都檢查過了。”最後一個出澡堂,關上電燈開關的泷本翠彎身對值班室的老師說道。
“好的,辛苦了。”值班老師點點頭,“對了,周末值班的名單已經排好了嗎?如果方便的話能請你在下一次的夕禮之前交給我嗎?”
“知道了,我會在明天之內交給您的。晚安。”
“晚安。”
與值班老師道完別的泷本翠嘆了口氣後回到自己的房間。
低着頭推開房間門正想着擦幹頭發後就要去拿點名簿點名,誰知他才剛一推開門,便見到裏面的坐在椅子上的湖西俊介扭過頭對着他笑着打招呼道:“嗨!你回來啦!”
泷本翠微愣,将手中的換下來的衣物放到一邊後,他走向湖西俊介,“俊介?都這麽晚了,你怎麽會在我的房間?馬上就要晚點名了,你還是先回去——”
“我已經幫你點過了。”湖西俊介笑着站起身将手中的點名簿交還給他。
“為什麽?你不是這周執勤的吧?”泷本翠有些遲疑的接過簿子。
“沒關系啦!你這周末不是有個很重要的将棋比賽嗎?作為你最好的朋友,我想着我總要幫些忙才行。幹脆,你這周的點名,我全包了吧。”
泷本翠的眼一時間瞪大,表情也有瞬間的停滞,下一秒他低頭道,“我…我是不會向你道謝的。”
“這樣嗎?我以為你是因為覺得抱歉所以在心裏下決心以後要一齊補償回來呢。”
泷本翠:“……”
湖西俊介以手托腮看着他的臉,“你要是真的覺得過意不去,就用你的贏來的比賽獎金作為報酬好了!”
“你又開始了,你的那個金錢理論。”泷本翠白了他一眼,從衣櫃抽出一條幹毛巾開始擦起頭發。
“哈哈,那也沒辦法啊。這個世界就是這樣的,全部都是繞着錢在運轉的。”
“随你怎麽說。”泷本翠打定主意不在這個話題上和他多說。
正當他這麽想時,湖西俊介也恰在這時轉換了話題,“對了,我今天在被籃球社請去打比賽的時候看到那個金發菜鳥了,他似乎是因為原來的體育委員受傷了,所以被推選上去的。”
“那個一年級啊,”泷本翠動作未停,“我剛才也在走廊裏碰見他們了,聽他們說話樣子,似乎宇都宮誠司最近正在拼命的尋找着「九曜」。”
“是嗎?那還真是巧了,”湖西俊介說着有些感慨的嘆了口氣,“那個金發菜鳥的性格還真是只有那個非洲來的小子制得住啊,我現在想想他那天在迎新晚會上差點就鬧出事來的情形,就捏把冷汗。”
泷本翠聞言只笑着不說話。
“咳,那個,”湖西俊介躲開他的視線,繼續扯着話題道,“不過說起來翠你的這個要他們找出「成員」的辦法,真是不錯的一招。畢竟那兩人有着一個轉學生的身份,本來就很容易被孤立。再加上,那兩人那種‘一不小心就會關在自己殼裏’不出來的性子,真是看着就讓人着急啊。”
“恩,什麽都好,只要是能讓他們開始把眼光放在自己以外的人的身上——這就是我的目的。”
“真不愧是職業五段!懂得真多!”
“你少來!”終于擦好頭發的泷本翠将毛巾放到架子上,然後徑自走到湖西俊介的正前,似笑非笑的盯着他道,“說罷,你故意東扯西扯的拖到現在不肯回自己房間的理由是什麽?”
“啊,”湖西俊介猛地退後兩步,笑着摸了摸後腦勺,“被你看穿啦?”
“哼,別忘了我們可是從小一起玩到大的。你那點小計倆,瞞得了別人,可瞞不了我!”
“哎呀,翠實在英明!”湖西俊介做了個投降的姿勢,從先前坐的桌子後方摸出來一個新的白色簿子。
“這是之前做到一半,聽到翠的腳步聲後,藏起來的值班名單冊——”湖西俊介的聲音最後在泷本翠的帶着笑意的視線中淡了下去。
“好了,你別一副那種‘我都這麽幫忙了,翠卻毫不領情,真是太薄情’的眼神看着我。說好了,只準你做完這個冊子,一做完你就趕緊回去休息,知道了嗎!”泷本翠說着搖搖頭,随手拿起一本英文單詞靠在床沿邊看起來。
初時這兩人還在時不時的交談兩句,但半小時後——
‘OK!接住了!’——雖然是在認真完成名單冊但其實眼睛餘光一秒都未離開泷本翠的湖西俊介,在将那本随着泷本翠陷入熟睡而即将落下的書掉落到地上之前及時接住後,在心裏這樣歡呼了聲。
等小心的将那本書放到一邊後,他就這麽靜靜的一動不動的跪坐在那裏,盯着泷本翠的臉看了起來。
一秒兩秒,一時間這個房間裏面連呼吸聲都幾不可聞起來。
如果此時熟睡的泷本翠突然張開的雙眼的話,他便可以看到躲閃不及的的湖西俊介的那一瞬間面上不同于往常任何一個時刻的複雜表情。
那到底是怎麽樣的一種表情呢?
深邃的眼中,包含着溫柔和神情,同時卻又像有着無限的痛苦和忍耐。
有時候,太會隐藏自己心思的人,一直以來壓抑在心中的那份情愫,會在不經意的松懈的一瞬間,從眼睛裏面流露出來。
是因為秘密吧,因為有着只有自己才知道的秘密所以才露出這樣的表情嗎?
***湖西俊介幼年回憶分界線
小學五年級的夏天,因為作為班上的孩子王鬧得太過分、成績單到達父親的手上時太難看的關系,所以被爸爸取消當年的夏威夷之行而被下放到鄉下外公家歷練的我,在這個夏天之前,什麽都不知道,只以為人生是一場異常簡單的游戲。
那是到達爺爺家的第三天的夜晚,我奉爺爺之命帶着據說是爺爺的朋友家的小孩的泷本翠,去後山進行了一場為了完成學校功課的植物采集後回到家裏之後,所發生的事情。
院子中坐着休息的小湖西聽見腳步聲立刻回頭:“外公那個家夥他怎麽樣了?”
外公:“啊,水泡都已經破了,腳也腫得不得了,加上本身還在發燒,哎,這麽小的年紀竟然還能堅持忍耐着走回來實在太了不起了。俊介,你怎麽就沒多注意他一下呢。”
小湖西有點別扭,“可是他根本就沒有跟我說他的腳會痛或者有任何的不舒服啊,真是,明明長得一副女孩子的樣子,真是不是普通的倔強啊。”
“哈哈,是啊,這孩子的這方面和他的父親真的是一模一樣啊。”
“……外公?他的媽媽和哥哥是出車禍死掉了嗎?”
“啊,你聽說了啊,這個是真的。我和他父親是将棋上多年的朋友,唉,一下子,同時失去一位溫婉漂亮的太太和優秀無比的兒子……這件事發生後不管是翠還是他的父親都遭受到了幾乎令他們失去生氣的打擊,也正是因為如此,翠的父親才決定先将翠送到我這裏,等家裏穩定之後再來接他回去……這種事情任誰看來,都是沒天理…為什麽,到底為什麽會發生這種事呢?俊介,你知道爺爺為什麽一定要教你弓道嗎?”
“不知道。”
“那是為了忍受空虛。我想讓你明白,不論是多強的運動選手,都不可能永遠贏過別人。他将會逐漸的衰老,眼睜睜看着年輕的新人一個接一個的超越自己。我們射出的每一箭,都是為了懷念和回憶這現實示的殘酷以及空虛,俊介,你很強,不論是運動或是讀書,你總是高人一等,我想到目前為止幾乎所有的東西對你而言,都是唾手可得的吧?但是在所有事情上完美無缺其實是件很恐怖的事情,因為你接着就只有失去的份了。所以啊,爺爺希望在現在就能讓你記住,不論是多麽傑出的人,若是沒有一樣可以讓他可以堵上一切的東西,那他的任何才能都是毫無意義的。無論那是什麽,都要有一樣,能夠讓你奉獻你的全部青春和才能的對象。以後每次你射出弓箭的瞬間,你都要想想,你是為何而生,為何而活——在這個你擁有的所有東西,都将會一一消失逝去的世界裏。”
“你記住了嗎?俊介?”
“恩,我記住了,外公,啊,好像那個小子在裏面醒了,我去看看他。”
“去吧。”
“恩……”一進屋子,小湖西便聽到一陣持續不斷的呻-吟聲。
“喂,你怎麽了?不舒服嗎?”小湖西正想着要不要去叫大人來時,他整個手臂卻在這時被一雙火熱的手給抓住了。
“車子…車子燒起來了…啊!哥哥、媽媽!你們不要去那邊啊,那邊危險…”
“那只是個噩夢,好了,沒事了,你別擔心…”小湖西笨拙的出聲安慰着幾乎半個身子攀在自己身上的男孩。
伴随着他的持續不斷的‘沒事的’聲音,緊緊抱着他的滾燙身體慢慢的松懈,在他懷中安睡起來。
——緊緊抱着我的,又熱,又纖細的身體。這麽近距離,我甚至可以感受到他胸口的鼓動。第一次經歷這種不可思議的溫度,讓我的身體也跟着熱起來。
“沒事了…翠…我在這裏,我會保護你的,沒事了…”
「真的,在這個夏天之前,我什麽都不知道,不知道何為不幸、何為悲傷、何為愛情…但是現在…」
***回憶完畢分割線
“鈴——”的一聲突然響起,打斷了湖西俊介的回憶。
他反應迅速的接起電話,在連熟睡中都皺着眉頭的泷本翠的眉間輕輕撫了兩下,然後快速朝走廊外邊走去。
等走出一定距離之後,“喂?哈?是你啊,老爸?”
“你這個不孝子,什麽叫‘是你啊’!”電話那邊的人怒吼道。
湖西俊介絲毫不被那邊的人的怒火影響,繼續道,“你幹嘛啦,這麽晚了還突然給我打電話。你不是說在阪神贏得優勝之前都不聯絡我的嗎?”
“笨那你!那只是在氣頭上說說而已!真要那樣,我不就得等到幾十年以後了。啊,兒子,老爸跟你說,我的頭發最近做了閃電漂白喲!”
“拙死了!你要說的就只是這個嗎?沒有其他事的話,我要挂了!”
“喂!臭小子,現在老爸想聽你說下話,都不可以了是嗎!你到底記不記得你目前能有現在的生活和自由的接打電話都是誰出的錢啊?”
湖西俊介:“……”
深吸口氣,“到底什麽事,說罷。”
“這才對嘛。在這個世界上,有力量的人就會贏。而錢就是力量,是唯一一種眼睛看得見,手也抓得住的魔杖。俊介,我們既然生為男人,就應該會有想完成的事、想得到的東西。錢就是幫你開道,直達目的地的工具——”
或許那邊的爸爸是有什麽重要的事情想說,所以才說了這麽多以作鋪墊吧,然而,這一番之前面對泷本翠是亂可愛一把的金錢理論,現在卻只讓湖西俊介煩躁不已,他不等那邊說完便不耐煩的打斷道,“哈?臭老頭,你大晚上的打電話來就為了說這些嗎?”
那邊沉默兩秒,然後直接道,“既然你不想聽這麽多,那麽,俊介,等你畢業…啊,不,是現在、馬上,你就到我這邊來吧。”
“你說什麽!”湖西俊介懷疑自己聽錯,震驚得又問了遍,“你剛才是說讓我現在就去你那邊,去美國?!”
“是的,你沒聽錯。我知道你也許會很吃驚,但是,俊介,你現在也就是高中二年級了,是時候該決定未來的路了。你之前堅持要念現在的這所學校,我想着反正是高中,加上這所學校在全國的聲譽還算可以,也就答應了。可是俊介,這個國家到底有哪點好呢?在這種擠得要死的國家晃來晃去的話,人的氣度也會跟着變小的。所以,我想啊,你的大學也別念了,你直接來我的佛羅裏達的總公司,這樣我從頭直接教你怎麽做生意好了,你覺得怎麽樣呢?”
“我知道了,我會考慮的。那麽,我挂了。”
“還考慮什麽啊,俊介?喂,喂——”
随着挂機鍵的按下,那邊的聲音戛然而止。
看來,今晚對湖西俊介來說,注定是個不眠夜,他苦笑了下,回頭望了眼泷本翠的宿舍方向,然後走向自己的房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