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章 民國篇—登臺賜名(上)
1928年蓉城
傳聞京城有八大胡同整宿笙簫作樂,這蓉城也作四大花街供男人玩樂,任憑外間世道再亂,軟玉美酒一刻也不曾停歇,青天白日宣淫取嬉,将那錦官之都襯得好不逍遙。
說起蓉城花街,就不得不提花牌坊地段,十裏長廊嬌娥羅绮,無數樓宇內夜夜弄月抟風,偎香依玉,自打福壽膏傳入城中,更是把些個七尺男兒作弄成醉生夢只知酒池肉林的纨绔公子哥。
花牌坊間,野雞堂子長三堂子星羅棋布,最值念叨的便是東角落裏那梨堂園,倒不實這園內姑娘有多水靈,只道在此處正是蓉城獨一份的京劇戲園,開堂班主更乃年幼師承名角,晚間衣錦還鄉就撚座梨園班子赓續傳授衣缽。
雖道依舊是下九流的去處,然達官貴人們偏愛來此吃茶賞曲兒,窺探三尺臺內青衣花旦争相鬥豔耍倒把式,若相中哪位俏角兒順眼,夜裏還可請來宅院獨唱堂會,享受柔聲軟語跪膝蓋頭,真算世間樂哉。
這日,梨園堂中正高朋滿座客似雲來,只當聽聞今兒要新旦首次登臺,連市井鄉夫都齊聚堂口伸長脖子盤算一睹風采。
“薛少,您來啦,快裏邊兒請,最好的位置給您留着呢。”粗布衣小厮笑得滿臉谄媚,面上褶子都擰到一塊。
“嗯。”薛少卿身着蜀錦長袍,腳踏千層金絲布履,腰間佩挂翡翠雙魚環扣,步步生風,潇灑自若。向侍者颔首微點後,即大步跨入堂內中央,直朝前三列貴賓席位走去。
待貴人坐定,小厮立刻奉上蒙頂熱茶,阿谀道:“爺,今兒咱家新旦登臺,唱得正是您最愛那曲《桃花扇》,身段唱腔可都是老班主親自調教,您可耐心等上小會兒,再過半刻便可瞧上。”
“嗯,老規矩小食兩份兒,花籃送後臺,當作給新角兒預賀,忙去吧。” 随意擺手吩咐侍者,薛少卿象牙折扇一開,翩然搖晃于胸前神态自是倜傥。
“得嘞,那您先吃茶稍歇,小的這就去打點,您還有什麽吩咐随時差遣。”小厮躬身應聲後,立即殷勤跑去後院準備食材。
各色看客陸續邁入梨堂園廳內,眼尖者見作前排華服男人在此都急急踱去作揖問候,喚一句:“薛少爺”。
薛少卿始終爾雅溫文俊逸而笑,無論誰人招呼都拱手示意,雖毫不可以擺弄架子,卻高雅自露氣質非凡。
蓉城數裏地中,若論權貴巨賈,那城東薛公館敢說第二,便無人敢稱第一,早在乾隆年間,薛家太祖公就以絲綢蜀錦生意名冠西南,近來清政府倒臺,薛家子孫更是酒水農耕樣樣涉及,連在京城談起錦官商行,也要略給薛公館幾分薄面。
民國十載,薛家老爺肺病複發,暴斃宅內,膝下男丁稀薄,殁時僅留下年僅15的獨嫡薛少卿一子與正妻相依為命。
本當薛家就此沒落,哪知這嫡出少爺确實是人中龍鳳,3歲識字5歲吟詩,12歲已将四書五經爛熟于心,跟随留洋浪潮遠渡英國進修三年,若非家中變故,只怕也能在其日不落帝國施展拳腳抱負。
接管家業後,薛少卿水稻田畝紡織香料無一不精,不出兩年就将營業收賬翻升雙倍,還擴張海外洋貨進入蓉城壟斷性銷售。此番作為,令原先欺人年幼的族中長輩均自嘆不如,誠服以重任傾數交托薛少卿做主。
而今世道,誰家公子不曾風花雪月紙醉金迷,花牌坊街自也少不了薛大少的風流傳說,勾欄姑娘們哪個不巴望能被青睐一夜,若三生有幸伺候其舒坦難忘,說不好就可邁進薛公館為後院姨娘。
偏薛少卿倒算清明,百花叢中過片葉不沾身,歲數二十二有餘,卻至今尚未娶得一妻半妾,只在長三堂子絲竹伴樂,聽戲作樂,叫城中小姐好不相思。
噔噌隆冬嗆,臺上司鼓敲起,花旦小生如數登場,翹首企足的《桃花扇》拉開帷幕風光響亮,梨堂園看客頓時叫好不絕,後排更是踮起腳尖欲一探新角兒全貌。
惟見花旦扮作李香君模樣,身披雅彩繡皎月色茶花散枝女褶子,足踩彩絲繡花鞋,碎步袅袅身姿搖曳下垂請擺,頭間兩側銀穗也随之伶仃擺舞,雖上濃妝遮蓋,卻依稀可瞧其容若桃花螓首蛾眉,一雙狹長含水的眸子顧盼生情甚是勾人。
旦角朱唇輕啓,嗓音婉轉動聽,如山澗潺潺清泉緩入心神,唱得哀怨惆悵字字癡醉:“原來姹紫嫣紅開遍,似這般都付與斷井頹垣。良辰美景奈何天,賞心樂事誰家院。”
剎那堂內鴉雀無聲,臺下三千看客均肖似被誘惑去了魂魄,任三尺臺間空靈之音悅耳繞梁,悲切陣陣如黛玉望月哀怨,葬花墜淚。
薛少卿折扇悠然胸前,雙目微閉似入仙境,直等一曲完畢半晌才仿若回神俗世,垂眸輕嘆道:“當真是絕世風華,花豔無雙。”手中金陵扇一關,他歪頭向随從小童吩咐道:“正理是該賞,可咱才送了花籃至後臺,當下再送大洋未免顯得俗套,不如将新入的那對冰種翡翠貴妃镯送去,美玉配佳人自是得當。”
小童聽完大驚,連忙俯身勸阻:“少爺,那镯子可是稀罕寶貝,家裏珠寶行掌櫃此次花了不少功夫才淘來這麽一只,這戲子還不是個角兒呢,就哪怕是了,這玩意兒他也不見能受得起。”
随從話裏粗俗,薛少卿卻似毫無影響般不甚在意的擺擺手,嘬口茶道:“無妨,錢財乃身外物,既然碰見合适的主,贈予也算緣分。”
小童心疼的嚕嚕嘴,卻也沒再駁少爺面子,應聲後急忙趕向薛家珠寶行取出貴妃镯給梨堂園送去。
班主接下錦盒,手裏抖得不成樣子,哆哆嗦嗦問了好幾番薛大少是否還有別的吩咐,小童鄙夷的撇臉輕嗤了聲,不耐道:“少爺說,美玉配佳人,今後新角兒好生唱戲便是,別辜負我家少爺的一翻好意。”
“自是,自是。”班主頭埋得很低,搗蒜似的點腦袋,攏攏衣袖擦去額上冷汗連鞠好幾個躬,戰戰兢兢送走薛家小童。
松口氣,班主回身眼神複雜的看向正在卸妝的新花旦,擰緊眉無可奈何嘆聲:“梳洗打扮端莊,夜裏随我去趟薛公館罷。”
少年擦落面容濃妝,顯出一雙狹長明亮的眼眸,疑惑瞄着老班主,心頭霎時百轉千回卻最終微顫紅唇認命道:“是,師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