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8章
自從之前蕭澤與蘇清漪在馬車上見過那一面之後, 他便一直等着蘇清漪出孝, 好讓母親請她來武安侯府。
關氏了解兒子, 因為是獨子, 加上年紀最幼,蕭澤自小就是被寵着長大的,向來無法無天,當初都敢在宮裏打皇子。她還是第一次見他對別人這麽緊張, 這讓她對這個姑娘越發好奇了。
蘇清漪在接到請柬之後,面對着蘇鴦和寧氏的揶揄,也是十分無力, 只是蘇鴦與寧氏揶揄過後, 對這件事還是十分上心的。
寧氏早早給她挑了一身嫩黃色的衣裳, 又巧手替她梳了個垂鬟分肖髻, 首飾并不算多, 發釵上綴着金鈴和珍珠,和一支羊脂玉的發簪, 清爽又好看。
蘇鴦還拿了妝盒過來給她化妝,蘇清漪才十六歲,正是顏色最鮮妍的年紀,膚色白皙無暇,兩頰帶着自然的紅暈, 雙眸清澈, 唇如紅櫻, 齒如編貝, 正是“清水出芙蓉,天然去雕飾”。
蘇鴦繞了幾圈都不知該從哪裏下手,最後也只是微微地撲了點粉,又用眉筆勾了一下眉毛,又用胭脂在唇上輕輕一點,然後讓蘇清漪抿唇暈開。雖然簡單,但當蘇清漪睜開眼睛之後,還是讓一旁的寧氏與蘇鴦都感覺到了驚豔。
蘇清漪平常都是穿着樸素的衣裳,梳的也是最簡單的雙丫髻,化妝就更不用說了,她難道這般盛裝打扮,與平常的樣子完全不同。
蘇燮也顧不得還未出來的考試結果了,和武宗明坐在廳中,心情極為複雜。蕭夫人請蘇清漪為的是什麽已經不必諱言了,武安侯是權貴中的權貴,他與人家攀親根本就是不知高攀多少,往後如果蘇清漪真的嫁給了蕭澤,他倒是不怕被旁人說,唯一擔心就是蘇清漪萬一受了欺負,家世如此懸殊,他如何能為女兒讨公道?
但與此同時,他也很清楚,蘇清漪與蕭澤兩情相悅,而蕭澤雖然不通四書五經,卻又能夠與蘇清漪聊得來。更重要的是,他信得過蕭澤的人品。
如今,武安侯夫人宴請蘇清漪,還專門挑着蘇清漪出孝之後的日子,與其說是武安侯夫人細心,倒不如說是蕭澤在背後做出的努力,這也是他在乎蘇清漪的表現。
武宗明雖然沒有女兒,但也能夠理解蘇燮的心情,但在這種時候還是只能安慰他。
蘇燮好不容易平複了心情,就看到裝扮一新含羞帶怯的女兒,頓時心裏又是一陣發酸。
到了武安侯府,早早就有婆子在門口等着,這婆子也十分和氣,扶着蘇清漪上了軟轎,這才擡着朝內院去了。
蘇清漪心中緊張,卻不知內院有人比她還要緊張。
關氏扶了扶發簪,問一旁侄媳婦李氏:“你說,我這打扮是不是太隆重了些?”
李氏哭笑不得:“嬸娘,您先前那身衣服就挺好的,偏您嫌素淨,如今換了這身,怎麽竟又覺得隆重了?這知道的說您這是相看未來兒媳婦,若是不知道的,還以為您見的是婆婆呢!”
“你這妮子!”關氏無奈地看了一眼李氏,“若是換了旁家姑娘,我哪裏會這麽上心,還不是為了咱們家的小祖宗?”她朝外頭擡了擡下巴,“聽丫鬟說,他昨兒一晚上都沒睡好。”
李氏捂着嘴笑道:“想不到阿頑還是個情種。”
“你可別取笑他,當初子安成親前一晚聽說也是輾轉反側的呢!”
子安是蕭衍的表字,李氏聽見關氏這麽說,臉也微微有些泛紅。
就在她們說着話的時候,蘇清漪已經下了軟轎,跟着那婆子進了內院,因為緊張,只是匆匆一瞟,便朝關氏行禮。
關氏見着下首的小姑娘,雖然能看出禮儀舉止還有些生疏,但至少落落大方,一雙眼睛也十分清澈,并不曾一進來就亂飄。哪怕她早已決定要滿足兒子的願望,但看到這樣的蘇清漪,心中還是很滿意的。
“來,到伯母身邊來。”
李氏一看就知道嬸娘這是對這小姑娘十分滿意了,她自己對蘇清漪的第一印象也很不錯。雖說她只是蕭澤的堂嫂,但兩家一直都是住在一起的,所以對這個極有可能成為自己妯娌的姑娘,她也是很關心的,生怕是那等拿喬的不好相處的,好在看起來這個小姑娘性子不錯,她也不圖兩人親親熱熱,只要能相處融洽便好。
蘇清漪也不扭捏,直接就走到了關氏旁邊。
關氏拉着她的手,倒是越看越滿意了,旁的不說,至少眼睛不閃躲,為人不卑不亢,在氣度上都遠勝不少勳貴家的姑娘。
在廳裏喝着茶又說了一會話,關氏才帶着蘇清漪往後花園去。
李氏落後了一步,走到花園旁竟然看到有個鬼鬼祟祟的影子,她眉頭一皺,不知是什麽人竟然在武安侯府這樣放肆,然而走過去才發現竟然是蕭澤。
“阿頑你怎麽在這兒?”
蕭澤被吓了一跳,回過頭就看到一臉狐疑的李氏,他連忙直起身子,咳了兩聲:“我……我看書看累了,出來走動走動。”
李氏也不拆穿他,只是笑眯眯道:“你在這花園外走動便算了,今日你娘可是在招待嬌客,你可不要随意唐突了人家。”
蕭澤一聽,便知道李氏沒有信自己的借口,他便也不再隐藏了,幹脆承認道:“我不就有點兒擔心嗎?大嫂,您剛剛一直在房裏,我娘……她印象怎麽樣?”
“嬸娘說你昨夜擔心的睡不着,我先前還不信,如今卻是不得不信了。”李氏無奈地搖搖頭,也不再賣關子,“嬸娘那麽疼你,哪裏舍得不成全你,更別說,這位蘇姑娘舉止大方,一點兒也不小家子氣,很投嬸娘的緣。你啊,就好好等着當新郎官吧。”
蕭澤長長地松了口氣,他雖然覺得蘇清漪的确很好,也自信母親會和他一樣喜歡蘇清漪,但終究提着心,如今李氏的這番話總算讓他心中的大石落下來了。
待到蕭澤心滿意足地離開,李氏才重新走到後花園。
關氏與蘇清漪已然相談甚歡。
關氏問蘇清漪平日裏都做些什麽,蘇清漪猶豫了一會,卻還是沒有隐瞞:“我平日裏除了家務,便是在寫小說。”
關氏和李氏都愣了一下。
李氏卻忽然想起了什麽一般:“你難道就是那個……顏亭書?!”
蘇清漪點點頭。
李氏更加震驚了,反倒關氏過了一會才恍然大悟,“是寫話本那個姑娘?”
之前江東的事情傳到京城,她們也聽過不少八卦,不過僅僅限于知道顏亭書其實是個姑娘,但并不知道她就是蘇清漪。關氏寫信問關文柏的時候,他也沒說這件事。
如今知道了,關氏的心情頓時就有些糾結。在不知道對方身份的時候,她其實是對顏亭書很是敬佩的,畢竟以她當時的情況,她敢于站出來,這種勇氣是很值得敬佩的,但在知道蘇清漪就是顏亭書之後,她又有些擔心了。
武安侯府的情況,注定了蕭澤的妻子不可能是高門大戶家的女孩兒。關氏倒不介意替他娶個平民姑娘,禮儀或者規矩都可以慢慢教,只要人品家教好就沒關系,在這一點上蘇清漪的表現卻令她十分驚喜,但與此同時,若是這個姑娘身上是非太多了,卻只能令她左右為難。
好在關氏雖然心中是這般想的,但面上卻一直未曾表現出來,依然和氣地同蘇清漪說話。李氏沒有想那麽多,在知道了這個之後,她反倒是真心佩服眼前這個姑娘,與她的聊天也更加真切了。
等到蘇清漪離開之後,關氏才從從李氏那裏知道之前蕭澤守在圍牆外的模樣,心中更加糾結了。
不過她不想被其他人看出來,所以一直憋在心裏,等到晚上回了房間,她才憂心忡忡地同武安侯商量。
武安侯卻對此嗤之以鼻:“咱們侯府是這般怕事的人嗎?若你覺得這姑娘品行不行,那再換個你喜歡的便好了!”
關氏當即就怒了:“你這是什麽話!七娘這般性子我喜歡都來不及,哪裏不好了?!”
“好好好,既然你喜歡阿頑也喜歡,那還有什麽問題,娶回來便是了。”
“你這話說得倒輕巧,你一個當爹的,也不關心關心兒子!”
“你看你,我又沒說什麽……”
關氏重重地坐在梳妝臺前,抱怨道:“你嘴上沒說,可心裏指不定怎麽想的。你這般敷衍,好似這兒子是我一個人生的,既如此,便不姓蕭,跟着我姓關便是了。”
“怎麽說着說着又生氣了?”武安侯無奈道,“我同意吧,你說我敷衍,我若反對吧,你大概也要說我的不是。我們又不需要與高門聯姻,也沒有必要讓他娶個公主回來供着,既如此,娶個他喜歡你也喜歡的不就是了。你啊,就是操心太過,孩子始終要長大的,若是一直将他護在羽翼之下,往後我們老了,他如何能經得住風雨?”
“我就阿頑這一個兒子,自然是要寵溺了些,當初我十月懷胎……”關氏說着說着,又開始掉眼淚,“……可阿頑除了不好四書,旁的也不差,可你呢?他幼時你又不好好教他,如今他大了,你倒是諸多嫌棄……”
“我哪有嫌棄……”武安侯簡直要冤死了,他就這一個兒子,就算沒有關氏那般“捧在手心怕掉了,含在嘴裏怕化了”的寵溺,可蕭澤能長成如今這天不怕地不怕的性子,多半都是他養出來的,哪裏能說是嫌棄!
不過武安侯也知道,在這種時候,就不應該和老婆吵,否則當她開始翻舊賬的話,這一架就沒完了。于是他果斷認慫,反正兵法有雲:善戰者不羞走,所以全也。
關氏一口氣憋在喉間,上不去下不來。
武安侯又連忙道:“這往後是把人家姑娘娶進門,總歸兒子吃不了虧,你也就別再多想了。”
不說這個還好,一說到這個,關氏覺得更加委屈:“你還說呢,我差點以為我生的不是兒子,是閨女!人說女生外向女生外向,我看我們阿頑倒是比姑娘家還要恨嫁!你說說,這哪裏是娶人家,我看,我們幹脆陪幾臺嫁妝,把他給嫁到人家家中去好了!”
武安侯假意訓道:“這孩子太不像話了!明日我去教訓他去!”
誰知關氏一聽,頓時又不樂意了:“誰準你教訓他了?!”
武安侯:“……”
武安侯:“這不是你說的……”
“我說什麽了?!”關氏站起來,不依不饒道,“兒子這樣還不是随他爹,當初你為了娶我,男扮女……”
“停停停!我錯了我錯了!這些陳年舊事就不要挖出來了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