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A市一中高二年級六班的沈安已經一周沒來上課了。教室裏倒數第三排的位置空蕩蕩的,上面的書本無序地擺放着,桌子的抽屜洞裏還放着半瓶牛奶,看起來已經變質了,好在瓶蓋子擰得緊,一點味道沒散出來。
班裏以前有幾個跟他關系好的同學這時候目光掃過那空蕩蕩的課桌時,眼神也大都是不自然的刻意略過去。
平時跟他走的最近的顧欽然給沈安發了好多條消息,也打了很多電話,但是沈安都沒有回複。
電視臺上沈安父親因貪污受賄被抓進去的新聞已經循環播放了好幾次,從那天起原本矜貴的趾高氣揚的沈小少爺就消失不見了。
他的書桌上還停留在那天最後一節課未合上的英語書的第十二頁,他在上面畫滿了塗鴉。
重點中學的重點班級原本就是吊車尾走關系送進來的沈安突然間沒來上課,也不過是惹人唏噓幾聲,淪為一些同學課間議論放松的話題。然後在上課鈴聲響起的那一刻又投入到課堂中來,連任課老師都沒有給那個空蕩蕩的座位一個多餘的眼神,那樣以前帶頭調皮搗蛋的學生仗着家裏沈家的關系在學校裏任意妄為如今出了這事幹脆直接消失不見了。
班主任象征性地打了一個電話,那邊無人接聽之後,也沒再試圖聯系過沈安。
沈安在網吧的豪華包間裏把鍵盤拍得啪啪響,對着耳麥毫不客氣地唾罵着自己的隊友,幾乎将游戲的音效聲都遮蓋了過去。
當他熬得眼睛通紅,打完這一局,包間的門被敲響了。但是他帶着耳麥并未聽到,直到過了一會他的屏幕上直接顯示了時間到了詢問是否續費的彈窗。
沈安點擊了繼續,可是又卡回了那個彈窗的頁面,他又反複點擊了幾下,發現還是不行。
他有些煩躁不安,缺覺少眠,讓他的情緒更加不穩。
他一把扯下來耳麥抛到了桌面上,然後起身去了前臺。
前臺染着黃毛看着年齡跟他相仿的男生嘴裏叼着根煙,看見是他咧開嘴不太善意地笑笑:“呦,沈少爺啊,在咱們這小店呆了幾天了,卡裏都扣沒錢了啊。”
“什麽?!我不是沖的五百塊嗎!這麽快就沒了?”沈安有些不敢相信的質問道。
“那可不是嘛,沈少爺您那是咱們這的VIP豪華包間,價格可是那些小包的兩倍了,更何況您這都呆了幾天了,我們還附贈了您仨小時呢。”小黃毛把煙用手夾着,吐出來一團煙霧,看着沈安那張即使熬紅了眼,憔悴了不少依舊漂亮的臉蛋兒頗有些輕佻的故意朝沈安的方向又吐了團煙霧。
沈安被這煙味熏到,厭惡地瞥了他一眼,然後伸手去褲兜裏摸出來手機:“卡裏沒錢了我再沖就是了,還要剛才那臺機。”
小黃毛聽見他這話笑嘻嘻地應聲說:“好說好說,再沖五百還是?”
沈安手機掃了兩次,換了三四張卡,全部都顯示了餘額不足。
他最後抿抿嘴,擡眼望着前臺正要給他卡裏續費的黃毛:“支持信用卡嗎?”
“信用卡?不支持。”小黃毛停下了動作:“沈少爺這不會是連五百塊都拿不出來了吧?”
沈安突得臉上浮現出來一種難以掩飾的窘迫,又很快的強壓下去,色厲內荏地開口:“說什麽呢你!我不想玩了而已!把那張卡也給我退了!你們這兒機子根本不行!”
到底是以前驕縱成性的富家小少爺,就是落魄至此還是滿臉嚣張跋扈的樣子。
小黃毛眼神掃過沈安那張白嫩的臉,沈安的眼睛裏布着一些未休息好的紅血絲,但是不太明顯,眼圈也有些泛紅。
鼻梁挺翹,下面的嘴唇不知道是不是有些渴,褪了些顏色,黃毛回憶着,反正沒有他剛來的時候嘴唇的顏色紅潤,他的眼神逐漸有些飄忽不定,最終落到了沈安眨眼時左眼皮上的一顆小紅痣上,那顆小紅痣只有在沈安垂下來眼皮的時候才能看到。沈安睜開眼時,那顆紅痣就會被疊進他的雙眼皮裏,消失不見。
沈安看他遲遲不動作,有些不耐煩地又叫道:“幹嘛呀!說了讓你退卡啊!”
黃毛突然回神,然後從收銀臺的抽屜裏拿出來十塊錢,遞給沈安:“卡裏就剩十塊了,沈少爺什麽時候想來再來啊。”他臉上挂着笑又補充道:“下回來沒錢哥也能請你。”
“切,你是誰哥啊!少往自己臉上貼金了,我還用你請!”沈安劈手奪過那十塊錢,頗有些虛張聲勢的模樣,嘴裏一邊怕被小看了似的反諷着他,一邊揣着兜走了。
放在平時,這十塊錢,沈安根本不稀罕退,可是現在他身上已經沒錢了。
胃裏空蕩蕩的有些難受,沈安沿着街邊往前走,路燈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長,他擡手把自己連帽衫上的帽子戴上了,身上也有一股兒未褪散開的煙味,都是那個黃毛故意往他身上吹的,他有些反感地吸了吸鼻子。
不知不覺他竟然走到了他家的位置,拐過這個街角,就是他們家庭院式的獨棟別墅,他開始聽到了幾聲重物撞擊鐵欄杆的聲音,金屬相撞發出的刺耳聲響。
還有些不堪入耳的謾罵聲。
他一下頓住了腳步,然後扒着牆角探頭探腦地望向他家的方向。
那裏聚集着一群彪形大漢,正在踹他們家被貼了封條的大門,還拿那種棒球棍似的鐵棒往上砸。
那一聲聲重響籠罩住沈安,他們那一腳活像是踹到了沈安身上,鐵棒也将沈安砸的稀碎。
沈安驚慌失措地猛的往後一退,擡手捂住了嘴,眼裏全是恐懼。
他轉過身去,拔腿就跑。
他一路跑了好久,直到累的直不起腰來,身上的汗将他的衣服打濕,混合着這幾天在那網吧沾染上的味道,他現在周身的氣味絕對稱不上好聞。
他氣喘籲籲,擡手抹了一下腦門兒溢出來的汗水。
怎麽辦?
他沒有地方去,他剛才被吓壞了,夜晚這麽黑,他毫無方向地亂跑,現在根本分辨不出來自己到底在哪。
他此時此刻筋疲力盡,肚子又餓,出過汗之後的身子被冷風一吹又微微有些發冷。
他把帽子往下扯了扯,環臂抱住自己,沿着牆邊走,一邊拿出來手機想要找找位置。
結果他剛掏出來手機,原本只剩下百分之二的電量突然變成了百分之一,他只來得及點了兩下,手機屏幕就黑了。
一種難以言喻的絕望感侵襲了他的內心,他繼續沿着牆壁走,發現越往這邊越黑,路燈都不剩幾個,還有些胡亂擺放的垃圾桶,猛然間竄出來的一只野貓将他吓了一大跳。
他渾身抖得厲害,抱着自己不知道到底是應該返回去還是繼續往前走,但是他已經不記得剛才怎麽拐進來的,再返回去也不知能不能摸回去呢。
就在他躊躇前後,內心越發惶恐不安的時候突然聽到了腳步聲還有自行車車輪滾動的聲響。
他立在那裏,看到空無一人的窄道上,一位身姿挺拔的少年推着破舊的自行車往這邊走來。
是他們班的班長,林鶴。
品學兼優,常年位列年紀第一的榜單位置上,獎學金助學金都一直落入他的囊中,他樣樣都好,就是太窮了。
少年冷漠的面孔上浮現出一瞬的驚訝,又很快淡去。
他面不改色地繼續推着自行車往前走,被洗得發白褪成淺藍色的校服褲包裹着他修長的雙腿。
沈安看着他目不斜視像是完全沒看到自己地往前走,到底被這段路走來的孤獨恐懼吓破了膽,他戰戰兢兢開口叫住林鶴:“班長!”
林鶴不知道是沒聽見還是故意沒理睬他,腳步的動作并未停下。
沈安控制不住地追了上去:“班長!林鶴!林鶴!”
林鶴的腳步這才頓住,看見沈安喘着粗氣跑過來伸手扒在了自己的破自行車上,眼睛望着林鶴,聲音放低了些:“班長,你家住這附近嗎?我能不能去你家接住一晚....”
他的聲音越來越低,望着林鶴像是怕他不同意又說道:“你就當幫助幫助同學嘛,班長.....”
林鶴的眼神從他有些微微發紅的臉上又移動到那攥着生鏽了的自行車杠上白嫩的有些刺眼的手指上。
他伸手扣住了沈安的手腕,把他的手扯了下來。
沈安被迫松了手,眼巴巴看着林鶴走,繼續跟着他嘴裏繼續嘟囔着:“行不行啊,你跟我說句話呀,咱們小時候不還是好朋友嗎,我只是借住一晚....”
就這樣,林鶴也沒說允許也沒阻止他跟着自己,不過十分鐘的時間。
他們來到了林鶴家門口,林鶴把車子停在窗戶邊,伸手從兜裏拿出來鑰匙打開了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