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0章 ☆、【20】
季笙轉身就走,陳雲卻在後面朝他喊着:“季笙、季笙——”
他以為他們事情敗露,陳雲怎麽也需要往別的學校調,或者又調回到初中部,至少不能在原址繼續工作。如果知道他沒走,他斷然不會在校門停留。
手被陳雲拽住,季笙不得不停下腳步,轉過頭低聲和他補回一個招呼:“老師,好久不見……”
不過是從男孩變成了年輕男人,輪廓比原來少些淩冽,轉而有些柔和。陳雲一時恍了眼,也怔怔道,“好久不見……”他松了手,“聽說你去了G城……”
說起過去的事情,季笙便覺得有些好笑,罪魁禍首如今就站在面前,卻怎麽也譏諷不起來:“是啊,沒考好。”
陳雲一時不知要說什麽好,聽季笙的語氣,既沒有怨憤,也沒有難過,平靜得就好像在說今天天氣很好的樣子。
“你兒子?”季笙見他無言,便側過頭望向他背後的那對母子。小孩子大約是見父親遲遲不回,焦急着也想跑過來,他的母親只好把他抱起身。“長得很可愛呀。”季笙由衷地贊道。
“是的……我又結婚了……”陳雲有些尴尬,“之前那位,你轉學沒多久我就離婚了。”
“哦。”季笙只是點了點頭,顯然對他何時離的婚沒有任何興趣。
陳雲問:“你呢,現在是一個人嗎?”
季笙不禁想起顧予澤,頓時有些恍惚地回答道:“暫時是吧……”說完,低下頭淺淺地笑了笑,似乎在自嘲。
陳雲覺得他的笑容總像是帶着一絲若有若無的苦澀,看得人心瓣不禁顫抖。“季笙,我對不住你……”
“現在說這個有什麽用呢?”季笙笑得燦爛,看得人更是疼痛,“反正我是不會原諒你的。”
“我不是奢求你的原諒,我只想你對自己好一點……季笙,當年的事,錯全在于我,你不能把對我的恨全懲罰在你自己身上……”陳雲知道他的性子,看到他笑容的那一刻輕而易舉的就能想到了,他曾經的少年,一直被過去圍困着。他忍不住想寬慰他,想引導他,仍是他的師長一樣。那畢竟是他愛過的少年。
季笙被他說得愣在原地,站在那裏徐徐出神,好多人都跟他說要他放過自己,卻都沒法告訴他,放過與執着,哪一艘帆船才會駛向無風的海域。
這個答案,須得他自己去航行。
“那你呢,看上去現在過得很好。”
陳雲一時無語,他順着季笙的目光,回頭看了一眼站在馬路對面的母子,小男孩看到爸爸望他,高興地甩起手臂。
“還好……”
“起碼比以前那個要好啊,”季笙說,他指的是他的妻子。“你快過去吧,他們等你該等急了。”
“那你什麽時候有空,我再請你吃一頓飯!”陳雲急急問道。
“不用了老師,”季笙往後退了一步,溫和地揚起嘴角,朝他擺了擺手,“我們也沒有什麽好聊的,我先走了。”
季笙沒有說再見,是不會再見了。陳雲站在原地,望着那個熟悉的背影,在初夏的涼風裏走向馬路的盡頭。陳雲閉了眼又睜眼,悵然若失。兒子還在高喊着爸爸,溫順的妻子還站在校門前,耐心的等着他,陳雲整理了一下臉上的表情,也轉身往回走,
他們到底都要與過去道別,才能在新的尋覓之後,得到恒久的歸宿。
季詩妍跑去和同學吃飯,家裏就只剩下季笙一人。他吃完飯洗好碗,對着偌大的房子又開始發呆,最後只能打開電視,攤在長椅上一個臺一個臺往後按。
其實他心思也不在光怪陸離的節目上,看了半天硬是把新聞聯播看成了諜戰連續劇。主播正宗普通話從電視裏傳出,落在耳邊卻變成了爺爺和陳雲的話,像古寺的鐘鳴一般,一聲又一聲地敲在他耳膜上和腦海中。最後季笙索性往後靠着,閉着眼假寐,由着電視的聲響在耳邊噼裏啪啦混亂地炸開了花。
這些年不敢戀愛,對顧予澤的推拒,都不過是他自我懲罰。這是陳雲的意思。季笙初時不免有些氣憤,畢竟陳雲是禍亂的根源,他說季笙把恨都轉移到自己身上,實在是太擡舉自己了。
但細想之下,其實他說得何嘗不是對的。憑什麽他們關系的結束,陳雲重組了家庭,他卻像驚弓之鳥,不敢回家,也對新的關系戰戰兢兢。陳雲放棄了他,即使他們再次相遇,陳雲會恍然,會緬懷,會忏悔,但不會被他的出現束縛。那他為什麽還要為對方的過錯,執着于那些痛苦的框條?
季笙揉着疲倦的太陽穴,他有些想回去G城了。
不知過了多久,季笙被人左右開弓溫柔地拍醒,季詩妍放大版的整張臉瞬間出現在眼前。他揉了揉惺忪的睡眼,打了個哈欠:“幾點了?”
“十一點啦,奶奶叫你去洗個澡上床睡呗。”季詩妍擦着頭發,“電視也沒關,居然就這麽睡着了,哥你也是厲害。”
季笙讪讪地笑着,站起身往房間裏頭。季詩妍跟在他屁股後面,絮絮叨叨說着:“本來還想借你手機用一下,結果你的也沒電了。”
“那你幫我充着了麽?”季笙回頭問道。
“沒有啊,我沒找到你充電器。”
“我知道了,”季笙把跟屁蟲妹妹推出去,“你也快去睡覺,明天還要上課呢。”
季詩妍扁了扁嘴,慢吞吞地挪回到自己房間,季笙才從背包裏翻出充電器接上。真是一點電都沒有了。季笙把還不能開機的手機扔在床上,先去洗澡。
等洗漱完了回來一看,手機屏幕還亮着,已經自動開了機。方才沒有收到的短信一條接着一條地進來,震得手機從床邊摔了下去。季笙眼疾手快,一把撈過手機,顧予澤的短信被他一眼就從短信堆中找了出來。
顧予澤:“我們談談。”
季笙忽然感謝顧予澤主動給他發來的信息,不然他大約是沒有勇氣,在主動推拒了顧予澤之後,又跑去對方面前請求原諒的。
只是現在時間也晚,季笙想,顧予澤大約睡下了吧,畢竟明天是工作日,他總是要幫學生上課的。明天再回複他吧。
一整晚季笙都在做夢,似乎又回到了高三的課室,老師在上面口若懸河滔滔不絕,發下來的語文試卷卻有半頁空白的作文紙。他翻過去,題目卻是要他給顧予澤寫一封信。夢裏的自己還穿着高中的校服,卻理所當然地覺得顧予澤他是認識的。他咬着筆蓋,絞盡腦汁地想要給對方寫着道歉的話語,卻怎麽也想不起那些背過的古詩詞。季笙心裏慌張,慘了,估計這次作文上不了40了。他越是急,就越想不起來,他偷瞄了監考老師幾眼,正想低頭翻手機,背後卻忽然想起震耳欲聾的腳步聲。
完蛋了,完蛋了,他信還沒有寫完呢,顧予澤大約是看不到了!季笙死死地攢着手機,活生生被自己的心跳聲震醒……
醒過來的那一剎那,季笙覺得心髒都快要從嗓子眼裏跳出來了。他翻了個身,喘着氣去摸床頭櫃上的手機,第一時間給顧予澤發短信:“我現在不在G城,回來我們見個面,如何?”他不想在短信裏說,有些東西還是當面講清楚比冷漠的文字要更好。
季笙緩過那口氣,便起身刷牙洗臉,帶着奶奶煮好的早餐,趕着去醫院照看爺爺。一路上他看了好多次手機,他與顧予澤的聊天記錄終止在了他發出的短信上,對方靜悄悄的,靜得季笙有些心慌。
他一直在走神,神色恹恹地坐在病床前,把豆漿的吸管咬得褶皺頗豐。
“笙笙……季笙!”爺爺忽然一掌拍到他腦袋上,把他拍得打了個哆嗦。“發什麽呆呢,你手機響了。”
季笙回過神,連忙抓過手機,等待已久的名字總算出現在了首頁上。他接通了電話,小心翼翼地打着招呼:“喂……”
“我不想等你回來再談,我現在到你們火車站了,過來接一下我。”顧予澤喑啞的嗓音透着從未曾有的霸道,“我們見面談。”
“你說什麽?你在哪裏?!”
“雲城的火車站。或者你告訴我,約一個地址我們碰面也成。”顧予澤說道。
電話那端傳來鳴笛聲,混着吵雜的人聲,他當真是在車站裏。季笙聽得心潮澎湃,話都說不利索,只懂得連忙應着:“好、好……不!你別往外走!你在那裏等着,我過來接你!”等挂了電話,季笙才反應過來,季老爺子正用一種饒有興趣的目光望着他。他有些尴尬,收起手機抓了抓腦袋:“我朋友在車站,爺爺,我想走開一下下。”
“什麽朋友啊?他不用上班嗎?這是多大年紀了?”爺爺抓起報紙裝作一點也不感興趣似的擋住那些偷瞄的眼神。
“呃……可能休假吧。”
“那你就去吧,別玩太晚。”爺爺意味深長地瞅了他一眼。
季笙更尴尬了,轉身給奶奶打了個電話,又拜托了一下同室的老人和護工,這才急急忙忙的往外趕。
火車站外聚了不少拉客的司機,等在出口處一直吆喝着。季笙跑了一路,氣喘籲籲地趴在栅欄外,緊盯着從甬道裏往外湧的攢動的人頭。很快那個高大挺拔的身影從轉角處現出身形,似乎心有靈犀一下便把目光投向自己。顧予澤看到了他,便朝着這邊堅定地邁開步子。
他們四目相對,季笙只覺得耳邊本來嘈雜的人聲倏然遠離。離得太遠,他看不清顧予澤眼裏的情緒,他只感受到自己全身的血液,從肢體的末端一路回流,湧上頭頂,不争氣地聚在他的眼鼻之間,洶湧澎湃得像要像要化作熱淚,盈眶而出。
我将你的船錨收起,将你的小船推入遠離的河道裏,而你,卻還願意費盡心力,溯游而上,在未知答案之前,尋回我等候的小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