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章 ☆、【19】
老房子坐落在舊式的小院裏,院落中高大的紫荊樹似乎還是七年前的高度,綴滿了碧綠的心形葉子,紫紅的花快要開盡了,落在地上被來往的行人踩得更是深深顏色。老人家對這裏有感情,即使季成均他們在別的高檔小區買了房,季老爺子就是不願意搬走。
每次回來,季笙都不免有些恍神。他在這裏長大,也是從這裏離開。看到這樣老舊的院子,總會想起更小時候的他,抓着爺爺的小拇指去上學。他是爺爺的乖孫子,曾是。
季笙跟着季詩妍上樓,逼仄的樓梯不過只用兩次轉身,就看見自家的鐵門敞開着。奶奶坐在小板凳上,吹着涼風等他。老人家見到孫子回來,高興得撐着膝蓋顫顫巍巍地站起身,伸手就想過來接行李。季笙說不用,脫了鞋子扶着奶奶的手臂往客廳走。
飯桌上擺好了熱菜,母親謝敏聽到門響便從廚房裏探出頭,擦着手給兒子裝湯。聽季詩妍說,父母早幾年就開始把工作重心往雲城轉移,方便照顧兩個在家的老人家。以前季笙在雲城讀書時,母親跟着父親一個月也就回那麽兩三趟,回來了也很少真正打理家務,所以當看見母親系着圍裙站在一旁看着兒子喝湯的情景,季笙忽然覺得眼眶微熱。
謝敏見他咕嚕咕嚕仰頭喝完了一碗湯,想着給他再盛一碗,卻被季笙婉拒:“媽,不喝了,等會太飽就吃不下菜了……”
“都是水,你上幾趟廁所就沒了。”母親接過他的碗,不過還是聽從了兒子的意見。
奶奶在一旁說:“你讓笙笙洗個手先嘛。”
“也是,我太着急,見到季笙回來高興得忘了事。”母親笑了,不好意思地搓了搓圍裙邊。
還是季詩妍在旁邊解圍:“哎呀,娘親啊,哥哥這次回來,又不是明天就走,你着急個什麽呀!我們等會還要去看爺爺哦~”
于是母親和奶奶都跟着笑了起來,季笙站在一旁看着,忽然覺得暖得不行。
吃過午飯,謝敏幫季笙把飯菜裝好,季笙便提着保溫桶讓季詩妍帶路,坐車去醫院。其實爺爺是真的沒什麽大礙,季成均小題大做非得要老頭子好好在醫院觀察,季詩妍便趁此機會把哥哥弄了回來。
父親雖然無奈認了兒子的性取向,但并不代表他會接納這種難堪的改變。平時家裏人說起季笙,季成均基本都是不插口的,态度可謂是冷淡得可以。所以季笙不怎麽願意回來,母親他們多少都認為季成均需要負一部分責任。
這次季笙回來的消息,季成均是完全被蒙在鼓裏,所以當看到站在病房外的季笙,瞬間兩人就只剩大眼瞪小眼。季詩妍在後面推了一下哥哥,非常不滿地嚷了一句“爸”,硬是把季笙給拉進了病房。
季成均只是朝季詩妍點了點頭,仿佛沒怎麽看到兒子似的,往旁邊挪出一塊地。老爺子笑呵呵地拉着季笙的手左看右看,拍着最近床頭的位置,讓他坐過去。季詩妍把菜分好,一碗遞給哥哥,一碗遞給父親:“哥快喂爺爺吃飯!”
“瞎胡鬧,我又不是斷了胳膊。”老爺子瞪了季詩妍一眼,搶過季笙手裏的碗筷,自己吃起來。
“哎,哪有胡鬧啊。哥哥一路上過來,就和我說着這麽久沒見要好好伺候爺爺呢。”季詩妍蹭了季笙一下,給他遞了個顏色。
“你們還真當我是老得動不了了?”季老爺子不滿地點了一下後輩們,“你爸也是,我不就是發暈嘛,非得塞我到這裏住幾天,每天不是躺着就是坐着,當真無聊得不行。”
“爺爺你無聊的話,讓哥哥過來陪你嘛。”
季笙連忙點頭:“對對,我這幾天都在這邊,每天都可以過來陪你的,爺爺。”
“你來就好了,別把你爸也招惹過來。他在這裏都不說話的,好像我這個當爸的欠了他這個兒子幾百萬似的。”
“爸你又胡說了……”季成均拿父親沒辦法,“醫生讓你多休息,你倒好,每天不是想往這裏跑就往那裏跑。也不嫌累。”
“我在家沒事做,再說你又不讓季笙回來住,就留我們兩個老的在家。”
“我哪有不讓季笙回來?”季成均知道老爺子還在不滿他對季笙的态度,偏生他又不能跟老人挑明,季笙當年的确犯下了錯事。
季笙見爺爺如此維護他,自然感動,連忙扯出一臉微笑,帶着撒嬌的口吻說道:“不關爸的事,是我G城還有店,忙不過來。以後我一定多回來陪爺爺的!”
“你年年都這麽說,敢情你在糊弄你爺爺呢?”
被爺爺也順道瞪了一眼,季笙只得更是乖巧,拖長了聲音道:“下次不會了——”
是小時候的模樣,做了錯事季笙也是站在他面前,拽着他的手撒嬌,說下次不會了。季老爺子已經好久沒見自己孫子對自己撒嬌,如今這般,确實恍若隔世。他只是和煦地笑,擡手拍了一下小孫子的發頂。
工作日莅臨,季詩妍要去上課,父母也需要工作,便只有季笙和奶奶兩人輪流過來醫院照看老人。季笙來的時候更多一些,會給爺爺帶報紙,爺孫倆也就着病床,下起中國象棋。季老爺子對季笙的水平實在看不下去,便一邊吃他的棋子,一邊教他怎麽不會被吃,惹得同一個房間裏新來的老人都忍不住過來切磋兩把,把季笙虐得不要不要的。
季老爺子自己吃孫子的士卒吃得不亦樂乎,但一有人來迎戰就把孫子互得死死的,別人贏了季笙,他便非要贏回別人一盤才算過瘾。
季笙本來還存着心理包袱,爺孫倆其樂融融,一致對外,漸漸也就放松了下來。
只是爺爺小憩的時間的确越來越長,也比以前容易失了精神。季笙便靠在床頭櫃上,看着老人的面容或是窗外的樓宇發呆。
“想什麽呢,笙笙?”爺爺睜開眼,看到季笙悵然的樣子,禁不住喚他。
季笙回過神,有些不好意思地笑了笑:“沒想什麽,爺爺你醒啦?”
“嗯,”季老爺子瞟了孫子一眼,也跟着往窗戶外望,良久才又緩緩開口問道,“聽你爸爸說,你在G城開了一家花店?想做生意,怎麽不回來幫着你爸,還在為你爸的态度生他的氣啊?”
“沒有……我沒有生爸的氣……”
“你啊……”季老爺子頓了一下,“算了,也随你吧,你過得開心點就好了。”他嘆了口氣。
“爺爺……”
季老爺子想了想,問:“你在那邊,是一個人住?”
“我和朋友一塊合租。”
“女朋友?”
季笙愣了一下,想起父親曾提起過,不知他是如何蒙騙過去的,爺爺大約還是覺得,自己以前那樁事是被人誣陷。他覺得嘴裏有些苦澀,卻也只能低聲應着:“不是呢,沒有女朋友……”
季老爺子“哦”了一聲,沒再問話。季笙連忙站起身,拿起蘋果:“我去給你削個蘋果吧!”
“不用了,回來坐着,我就和你聊聊天。”
難得爺爺這般嚴肅,季笙只得握着蘋果又坐回去,忍不住偷偷瞄了眼爺爺的臉色。說是聊天,但季老爺子卻半天都不說話,目不轉睛地盯着季笙看,盯得季笙如芒在背坐立不安。末了老人家長嘆了口氣,把蘋果從季笙手裏抓回去,沉吟道:“你自己開那個勞什子花店,辛不辛苦?”
“還好……”季笙無措地搖了搖頭。
“季笙,你如今似乎有些怕我了?你小的時候可不是這樣的。”爺爺忽然抛出這麽一個問題,吓得季笙擡起頭瞪圓了眼。“我知道,你那時候轉過學,還跑去住宿,每趟回來都要換回以前的校服。你們要瞞着我,那我也只好裝作什麽都不知道啰……”
“這件事你爸做得也是欠妥,你真要在學校惹了什麽人,也不能讓自己兒子一個人背鍋……不過聽說,後來他找了人,不知怎麽樣整治了找上門的那個女人。”
“——!”季笙不可置信地張了張嘴,啞聲道,“我……不知道……”
“父子何來隔夜仇。你爸這人就喜歡把事情悶在肚子裏,聽說G城的房價貴,老早就存了一大筆錢,怕你不夠錢買房子。你說我嘛,七老八十的,也沒精力去看管你房子的事了。爺爺最大的心願,就是希望你能過得快樂。有遇到合适的,高的矮的男的女的都不重要,只要品行好,對你也好,以後你們遇到大事,才能有耐心陪你跨過去。”
季笙皺着眉幾乎是脫口而出:“爺爺你知道?”
“知道什麽?不知道。”季老爺子白了孫子一眼,把蘋果又塞回到季笙手裏,氣呼呼地說:“去洗你的蘋果吧,打小就被你氣死了,臭小子。”
季笙不好意思地咧開嘴角,心裏的巨石就這麽順理成章地被敲成粉末,再沒能壓住呼吸。
五點多六點,奶奶就帶着飯菜過來換班,囑咐着讓季笙回家加熱了鍋裏的菜,今晚估計就只有他一個人在家裏吃了。季笙不介意,正好肚子也不餓,便從醫院裏出來,沿着江夏路往回走。
他走這條路還有一個原因,在醫院和家中間,隔着他原本的高中。六點的鐘數,走讀的學生基本都離校,季笙站在馬路的對側,望着零散三兩個人從校門走出來,不免會想起高中的事,竟有些眷戀得不想匆匆離開。
有女人牽着兩三歲左右的小孩也在校門口等着,那小孩子長得白淨,眉眼彎彎的特別可愛,手裏抓着棒棒糖,非得往母親的臉上戳。季笙看了一會兒,也不由得翹起嘴角。
那小孩似乎喊了一聲爸爸,看到有人從裏面走出來,男人蹲下身抱住撲過去的小孩,面容溫和。季笙卻看得一怔,對面的男人也看過來,笑容立刻就僵在臉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