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8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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趙珂是被一場急雨澆進轉角茶座的,推門時頭頂風鈴亂撞,惹她遷怒地瞪了一眼。
狄雙羽倒沒聽見風鈴聲,她正戴着耳機看一段搞笑視頻,呵呵直樂。笑聲并不大,但在這靜谧午後空曠的小咖啡館裏,還是清晰地傳進了避雨者的耳中。
狄雙羽先是聞到一陣熟悉的香水味,擡頭看見趙珂,看見她耳畔的發絲粘在了臉頰上,有點狼狽的樣子,這才發現碩大的玻璃窗上已挂起清流瀑布。“喲,下這麽大?”
趙珂怨氣頗重,“可不嗎,來得這個急。”
狄雙羽也替她惋惜,“就差這麽兩步沒回去家。”将紙巾推到她面前。
趙珂擦臉的動作一頓,“他告訴你啦。”
“他哪會主動跟我說這個?”狄雙羽摘下耳機纏起來,“那天你發短信問水卡在哪,我看見了。”
“嗨~也是怕你誤會,反正過陣子找着工作就搬了。”語氣很輕松,一派不拘小節的豪氣。
狄雙羽聳下肩膀,“住着吧,他又不會趕你。”
趙珂挑眉而笑,一雙鳳眼裏冷波乍現,“這話說的,老關不趕,你還不趕啊?”
狄雙羽端着早已涼掉的咖啡輕啜,邊打量面前這個明明沒有立場卻還能保持高姿态的女人,不理解她這份泰然自若的敵意。
她到底在專注的探視中生出一絲不自在,轉身問服務員點了杯飲料,借此打破尴尬的沉默。
狄雙羽笑了笑,“房子是他的,我作不了主。”靠着椅背疊起雙腿,她說,“所以你也大可不必做那些多餘的事。”
“什麽叫多餘的事?”趙珂不悅,“我說了,找着工作馬上把地兒給您騰出來,別說得好像我成心霸着這麽套房子似的。”
狄雙羽着實好奇,“關允讓你盡快搬走了嗎?要不然——你幹嘛找人到我公司鬧事?”
趙珂“嗯”了一聲,兩道漂亮的眉毛擰得十分糾結。
派去的人沒得手,反而雇主供了出來,這事兒她應該在當天就知道了,自然也該做足準備應對狄雙羽或者關允的質問,可時隔多日,提起事件,她的這個反應,在狄雙羽看來,并非避之不答,而是根本聽不懂。
聽到那女人供詞所指是自己時,趙珂脫口就罵,“她他媽放屁,我辭職都一個多月了,哪兒雇個保潔當打手去!”
狄雙羽也是在聽關允說起趙珂沒工作之後,想到這事便覺得欠缺邏輯。難怪她沒怎麽費力,就問出了趙珂的主使。
“再說了,原來在瑞馳就聽華子說你練過,一般男的都難為不住你,找人打你,我幹嘛那麽自讨沒趣兒?”說着從包裏掏出一盒煙來,讓了下狄雙羽,對方搖頭,她自己抽出一根來點燃。
服務員來送飲料,“您好,我們這不允許……”
趙珂揮手,“去給我拿個煙灰缸。”
小姑娘看看斜上方的禁煙标志,衡量了一下,決定不去挑戰這位看上去就不好惹的女顧客。
煙草燃燒産生大量毒素刺激交感神經,同時促使腦部釋放某種神經傳導物質,讓人出現短暫且病态型的清醒。趙珂逐漸從盛怒中找回理智,她向前傾身,雙肘支在大腿上,一手夾着香煙,一手把玩煙盒,眼珠跟着煙盒轉,睫毛也不停地扇動,像要飛起的蝶。
狄雙羽也盯着那只煙盒,腦中思緒随之翻轉。
“也猜着是誰了吧?”半晌趙珂一聲輕笑開口。
狄雙羽望着她,沒太大表情,因震驚而晃動的眼瞳洩露了全部心思。
“想不到吧?在關允面前裝得賢妻良母,又怎麽忍讓,又怎麽任人宰割的,實際什麽賤招兒都出。”她說到後來聲音愈低,幾乎像是從牙縫裏擠出的話。
“關允知道了。”狄雙羽撒了個謊,“我跟他說是你幹的。”
趙珂愣了下,不怒反笑,笑到後來嘆了口氣,“難怪最近打電話都沒接。”繼續低頭轉煙盒玩,纖長漂亮的手指,夾着煙竟然輕微發抖,煙灰落在衣袖上,她也不為所動。
窗外有人經過,光線變化,狄雙羽直覺扭頭看了看,“咦?”她沒戴眼鏡,不确定是否看錯,當然也是意外。
趙珂跟着看出去,“旭華?”人倒是看清了,只是意外,還有點不安,往外找了找沒見容昱進來,“可別那麽巧撞着老容。”
“他在美國呢。”狄雙羽說,眯着眼看見旭華進了轉角,直接奔着前臺去。
聽狄雙羽這麽一說,趙珂就放心了,朝着前臺方向舉起胳膊,“華爺!”
旭華聞聲望來,看見狄雙羽,再看趙珂,表情說不出的怪異。跟前臺擺擺手,走過來。
狄雙羽看他和趙珂老情人重逢般客套膩歪,就很奇怪他怎麽在容昱待得住,感覺說不上兩句話就會被容老板警告收聲。這麽多年下來還不憋抑郁了,容昱也詭異,自己一本正經地連個玩笑都不懂開,居然受得了這貨在面前全天候說相聲。
身邊一沉,腦門上受了力道不小的一鑿。
旭華收回行兇的手,“嘿,想什麽呢,都不搭理人。”
“腿好了?”狄雙羽捂着痛處,反複跟自己說這人骨膜還沒長結實呢不能踹不能踹。
“那是,我什麽身體素質啊。”邊說邊抖着腿證明健康。
“那怎麽沒跟着去美國?”
“被拒簽了呗。”
“因為有案底?”
“被容老大拒簽了。”也就是人家不願意帶他的意思。
“噢,那也是因為案底嘛。”
旭華摸着下巴,一眼高一眼低的模樣相當不像好人,“我老板是不跟你說了啥不該說的啊?”
狄雙羽表情茫然,“不該說的是指——有人出國盡顧着自己玩,喝酒喝高把老板弄丢了。” 對一個職業生活秘書來說簡直是不可洗白的污點。
趙珂反應過來當即爆笑,“老容還讓你活着回國了?”
旭華捶胸頓足地幹嚎,“這跌份兒的事他也往出說,還能不能一起玩耍了!”自尊心受挫地起身,“走了,樓上有人等着呢,回見吧二位。說好了,下次見面咱把就這茬兒翻篇了噢。”
“跟誰說好了。”趙珂看着那個有點跛腳的背影,“他腿怎麽了?”
“說是踢球摔了。”
“不好好跟家養着,老容都不在,還頂風冒雨的跑公司來。”
狄雙羽托着下巴望着窗外全不見小的雨勢,“正好等會兒蹭他車走。”
趙珂估計她占不上這個便宜了,“那你得等到幾點啊,他這剛過來。”
“等着呗,早也是回家,趕時間我就不跟這兒耗着了。”
“也是,這大雨天反正出去也不好打車,還不如踏實坐會兒。”
“憋這麽些天了,且能下一陣子呢。”看了看手機的天氣預報,果然未來幾天都有雨。
趙珂同意,“是,”她給自己盤算着,“小點兒就往回跑吧,等停是沒戲了。”
視線仍擱在手機屏幕上,狄雙羽笑道:“您倒真不戀戰。”
“我勸你也甭跟他身上耽誤太久。”她想了很久才決定對狄雙羽說出這番話,“可能這話由我來說你不愛聽。我沒鬥過的,你也鬥不過,孫莉她太厲害了。關允不愛她,這就是她的資本,她能把誰都玩進她的心機裏。到最後吃虧的,還是你。”
那天狄雙羽在轉角坐到天黑,原本已決定将關允驅逐而漸平靜的心湖,因為趙珂的話,印象反轉的孫莉,蕩起澎湃漣漪。
狄雙羽從沒正視過孫莉的存在,對她談不上憎惡,同情居多,恨也是恨其可憐。一直到發現她在關允心裏并非全無地位。趙珂會輸,是因為從一開始關允就沒給她向孫莉宣戰的機會。在關允心裏,孫莉占據的是一個別人無從觸及的位置,趙珂根本夠不着打,夠都夠不到,再多本領也是徒勞。
認識到這一點之後,狄雙羽反倒平靜。
在這之前她想過很多,想得頭疼,這一刻終于承認是自己想得太遠,若繞回原點,那本來就是孫莉的位置,相見恨晚是不該鼓勵發展的感情,先來後到才是本份。關允的生命中,孫莉和孩子已早早出現,她盡可以去千方百計讨厭趙珂,卻沒底氣與孫莉鬥。
狄雙羽從沒想過,就是這麽個她從未真正敵視的存在,竟然會比趙珂更用心更兇狠地幹擾着她與關允的相處。
看來,就算她想全身而退,孫莉也沒那麽容易作罷。
就像游戲裏那些非主動攻擊型怪物,她不是沒有攻擊能力,相反還超高級數,不管你成心招惹,還是手滑點中了她,她都會反擊,直到你死。
服務員去二樓送餐,被距離樓梯口最近卡座的客人截住,“樓下還沒結賬啊?”
“沒。”服務員略表無奈,“走了一位,先來的還坐着呢,叫的一杯冰淇淋都化了,也沒吃。”
“那你趕緊給換一杯啊。”
服務員僵在原地。
旭華揮手,“去吧去吧,估計換了也不吃。”打發走服務員,鬼鬼祟祟往樓下觀察了一會兒,“想什麽呢這妹子……”手機一響,吓得他一跳蹿了老高,急忙回到自己座位接起來,“老大,您還沒睡!”
“醒了。”
“呀,都七點了。那邊現在也亮天了吧?睡得怎樣?天兒好不好,北京這一天大雨,好家夥,還沒停呢,下多少是多啊?”
“還能比你話更多嗎?”
看來晚上睡得不大好,旭華咳一聲,“那什麽——還坐着呢,趙珂都走半天了,她也沒挪地兒,叫一杯冰淇淋都化了也沒吃。看樣子這雨要還不停,她就能跟這兒過夜了。”
“好。”
“您別光‘好’啊……喂喂喂,容總,吓死我了以為這就挂了,話還沒說完呢。”
“什麽事?”
“不是,這個時辰了,我還等着送嗎?人要壓根兒沒想走呢?”
“那就等到她想走吧。”
“什麽理由啊,老大?太刻意了,她還不一下就猜着是您吩咐的?”
“我吩咐的不行嗎?”
“行。”旭華服了,您老說什麽都行,“也是,總比孩子在外面淋雨打不着車強。”
剛下去沒多久的小服務員又上來了,站在旭華面前像是有話說。
“怎麽,結賬啦?”看到服務員點頭,旭華趕緊對手機彙報,“得,要走了,我把人送家去給您回話。”長一腳短一腳拐到樓下,對着空空的座位傻眼了,“人呢?不跟你說了慢點給她結賬,先上樓告訴我一聲嗎?”
服務員面色為難,“她會員卡就在店裏了,每次說一聲結賬起來就走,有時候幹脆直接沒影了,我們也不能攔着啊。”
旭華無言以對,“真是廢物。”也不知道在罵誰,走到門口嘟囔,“這麽大雨也打不着車,應該沒走遠吧。”
“有輛車來接她的。”服務員盡職彙報,“她還說,要是你問起了,就讓我跟你說:早點回家養傷,不用……等了……”對着旭華逐漸猙獰的表情,聲音越來越小,話一說完轉身就走。
留旭華一人恍恍回神,“哎呀我的姑奶奶,您這是溜誰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