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7章
兩人結婚數載,她不曾聽他說一個愛字,也不曾表述過自己的情感,只在察覺丈夫有外遇之後做過一次過激行為,就是結束自己性命。關允說:她那麽壓抑的一個人,如果不是喝了酒,根本不敢跟我談感情的事。
狄雙羽問:“是孫莉說的,我對她說了什麽話?”
關允說話的時候一直埋頭吸煙,聽孫莉的名字才擡頭看了眼狄雙羽,彈彈煙灰,“她什麽也沒說,她都沒說今天見到你了。我很了解她,要不是見到你,她好端端的不會鬧這一幕。”
狄雙羽感到好笑,“你還怪我啊?她鬧這一幕顯然不是因為見着我了,而是因為沒見着你。或者說因為知道你回北京了,卻差那幾步沒回上地去看她。”
“那你還去刺激她幹什麽呢?”
“我刺激她的?我的存在是你告訴她的,我還得躲着她嗎?”
“那也沒必要去招惹她啊。”關允就是拿她這份理直氣壯的坦蕩沒轍,“她只知道我身邊有個女人,根本不知道是誰,要不是你說了什麽,她怎麽會認出是你?”
狄雙羽總算聽出點眉目來,“你意思我今天是故意出現在她面前的?然後跟她炫耀說你回北京來了但是住在我這兒。”
關允沒否認。寶寶和小雲雲念同一個幼兒園的事,還是狄雙羽告訴他的,她當然知道去幼兒園會遇見孫莉。
“難怪從剛才你就追着問我跟孫莉說了什麽,就好像我能有多少話要跟她說似的。”狄雙羽承認,在答應葭子陪小雲雲去參加義賣活動之後,想到了孫莉也有可能會陪關寶寶去幼兒園,兩人有可能會碰面。讓孫莉注意到自己,不過是出于一種類似惡作劇的心理,她還沒計劃要以關允現女友的身份出現在孫莉面前,跟她說些有用沒用的。不是怕刺激到她,相反正是認為自己找不到刺激她的話,才不想去浪費那個出場機會。“我不知道孫莉跟你造了什麽謠,但我根本正眼都沒瞧她一下,信不信由你。”
盯着早已自動跳轉到下集的電腦屏幕,狄雙羽腦子裏亂作一團,各種念頭交雜。白天在幼兒園跟孫莉之間的對話她已經記不太清楚了,正是因為記不清,才推想自己應該沒說出格的話。可按照關允的說法,孫莉分明是認出她來了。狄雙羽也不由得開始懷疑是不是自己真有哪句話沒說對,哪個眼神不對了。經歷過趙珂的孫莉,對關允身邊的女人可能會有她想象不到的敏感。
看着這姑娘不多見的慌亂模樣,關允心裏也頗不是滋味。她會去攻擊孫莉,他其實能夠理解,也不生氣,只覺得實在沒必要。“你知道嗎?以孫莉的性格,如果一早就認識你的話,見着面了只會轉身避開你。”伸手拍拍她的發頂,他語帶央求地說,“別再去刺激她,她不懂反擊,只會沒完沒了地煩我。”
孫莉真像關允說的那樣只是個麻煩,那他也大可不必這麽煩了。關允大概沒發現,在他心裏,孫莉的地位遠不是他嘴上說那麽無足輕重。狄雙羽也是那天晚上躺在整宿不能入眠的關允身邊,才有了這個覺悟的,她很驚訝。
驚訝的不是關允對孫莉的感情,而是知曉這份感情的自己,竟然不生氣。他為孫莉擔心的訓斥,不安的表情,她看得那麽清楚,竟然不生氣。
她有一次弄翻水杯打濕了鍵盤,就因為關允一個責備的眼神,足足賭氣了兩天不給他好臉色,這一回面對無中生有的指控,她竟然說:信不信由你。
她心裏也确實就這麽想的,信不信由他。完全不想做過多辯解,可能知道辯了也得不到他的信任。也可能因為,他信不相信自己,都沒什麽。
她不在意。
對一個人不抱期望,才會不動氣,不傷心,也不責怪他的錯,不生他的氣。所以輕易的原諒,或許代表着可以随時放棄。
吳雲葭對她這份遲來的認識又欣慰又心疼,“都說了那男人不是你的菜,嘴饞。”
狄雙羽不以為然,“總得嘗了才知道。”
“你說你就不能聽聽別人的經驗嗎,非得自己舍命一試。”
“老娘就是命多得花不完,怎樣?”
“呸!”
“別把手機噴連電了。”
“那……你和姓關的現在,就是個徹底斷了的狀态呗。”
“斷不斷的,你在海澱我在朝陽,見個面都這麽費勁,何況兩個直轄市?”
“自己看着辦吧,反正你要說一下就跟他永別了,也挺值得懷疑的。”
“你懷點兒有用的。”
“晚上早點兒過來哦,也約了小戚,好久沒見面了。”
“他說想我啦?”
“他說了我也不可能據實轉告你的,放心吧。”
狄雙羽無比煩惱狀,“你能不能別每次一聽說我跟關允黃了就立馬把戚忻推過來。”
“我怕你寂寞難耐再幹些不該幹的事。”
“我要真寂寞難耐你把戚忻送上門更危險知道不?”
吳雲葭很瞧不起她,“你有那個膽子刺激易小峰嗎?”
狄雙羽直接給這個詞兒跪下了,“我誰也不想刺激,好嗎?”
刺激人的事,對易小峥做過一回,她就再也沒那份勇氣了。
天漸漸熱起來了,大廈還沒來冷氣,又逢陰天濕度大,含氧量低,狄雙羽早上到辦公室坐下來就沒動地兒,猛一起身只覺頭重腳輕,差點栽個文藝的跟頭。正巧邰海亮來找柏林路過她工位,眼急手快給扶住了,“哎媽,一走一過就有為我傾倒的,這可咋整吧?”
狄雙羽不好意思地笑笑,“餓了。”
邰海亮沖着不遠處飲料機前接咖啡的柏林直嚷嚷:“柏總,你這麽用人可容易上新聞啊。”
柏林一口氣灌了半杯咖啡,“當事人還不定是誰呢!”
狄雙羽從旁注釋:“柏總山海關項目失利,寫了一宿案子懲罰自己。”
邰海亮不屑,“單子沒談妥是銷售的事,他跟着起這麽大哄,讓人家銷售怎麽辦,切腹嗎?”
狄雙羽豎起一只手靠在嘴邊悄悄告訴他:“責任銷售是華北大區的。”
邰海亮懂了,“走,慰安一下去。”
“您去吧,案子是我寫的,他見着我更不安。”
邰海亮把手一盤,嘴撇得下巴快掉下來了,“你哦,就顧着談戀愛,工作都不上心了是不是?”
狄雙羽趕緊自辯,“我不談戀愛的時候也不怎麽上心的。”
“嘀咕什麽呢你們倆?”柏林走到跟前,“是過來請我吃午飯的嗎?”
“食堂今天有油炸花生米,管夠。”邰總豪爽地拍拍他肩膀,“山海關的事別上火,李自成都沒攻下來,您也甭覺得多丢人。”
“不是丢人,我是憋屈,後來才知道,那邊項目推廣總監的媳婦兒就是廣告公司的,咱們去壓根兒就是給人捧場的。”
“啊?這麽不靠譜的項目誰淘弄的。”
柏林沒好氣,“我小姨子。”
“回頭我說她去,這個月傭金壓她半年。”
“快行行好吧亮總,我可沒錢借給她。”
狄雙羽接了杯水回來,沒安好心地提醒柏林,“那麽大的單,亮總還能不知道嗎,不會真怪罪銷售的。”
柏林瞬間清醒。邰海亮倒着實費解,“我可真不記得山海關有啥大項目。”
“那個旅游項目,政府背景的,帶着好幾條步行街的産權商鋪。”
“啊,那不是秦皇島的嗎,你說山海關我一下沒想起來。”
“親哥,山海關不是秦皇島還是海南島的啊?”
“那單子怎麽還沒簽呢,過我手都得有三四個月了,當時以為容昱是雙羽的人能說上話,我才讓銷售跟進的。”
狄雙羽很想一杯水給他兜頭澆下去,“跟容昱有毛關系?”
“廢話,瑞馳是營銷代理,搞不好還是項目合夥人,當然有權拍板廣告公司。”
“有這層關系……”狄雙羽做了整個推廣方案也沒發現有瑞馳的事。
柏林完全不意外,“你有時候做完PPT連案名是啥都記不住。”
邰海亮偷笑,“現在知道還不遲,估計那邊沒這麽快簽合同。柏總也別憋屈了,雙羽直接一個電話打給容老板,搞定。”盡管不是男女之情,可還有舊主之誼呢。
“我瘋了嗎?剛從把他副總撬走,又打電話朝他要單子,那又不是我爸爸。”
“能把人家車開出來跑通勤,過個話怎麽也比他們這閑雜人等容易呀……哎?”閑些被狄雙羽突然推開的椅子撞到,邰海亮望着拿了背包朝電梯走去的背影,後知後覺地望向柏林,“鬧着玩兒的,這……不能真生氣了吧。”
柏林也不知道邰海亮是天生就無邪,還是後天學的這麽氣人,“沒看雙羽兩只眼睛翻得都快沒有白色兒了嗎?”雖然他也搞不懂她為什麽會這麽大反應。海亮這個要求是很恬不知恥,不搭理也就是了,怎麽就爆了呢?仰頭看看窗外灰蒙蒙天色,“真夠熱的,還幾天能給空調啊?”
“曾盼有人為我屠城,結果卻是自己手提屠刀。”
容昱恐怕不肯贊同她如此誇大戰績,可對狄雙羽來說,确有這種程度的尴尬。以至于邰海亮一提容昱,她就針紮一般。出門才意識到自己反應太激烈了,又沒臉回去,那倆人在樓上還不定怎麽講究她呢。
反正也沒要緊活兒,天氣又不好,索性放半天彈性假。她不打算這麽早去吳雲葭那兒,孩子上學,男人上班,都不在家,她肯定三句話就繞到關允身上去,借機會訓一頓。還是找個有吃有喝的地兒看劇吧,天熱,跟人類打太久交道容易中暑。
也到飯點了,寫字樓附近的簡餐廳陸續上座,狄雙羽晃了一會兒沒尋着可心的位置,打車去了原來關允家樓下的轉角茶座。
轉角客單價略高,适合點些吃喝慢慢享用,一份炒飯五六十塊就為填飽肚子不劃算,不是附近白領的午餐優選。所以狄雙羽很滿意地看見一屋子空位。
有兩個月沒來了,領位的還認識她,寒暄幾句直接把人引上二樓。狄雙羽環顧四周,“就一樓吧,也沒什麽人。”挑了個靠窗的沙發。
這家店一樓因為剛好在轉角的位置,兩面牆臨街,都開了超大的玻璃門窗,行人路過,裏外看得一清二楚,通透有餘,私密性太差。所以一樓也沒設幾個客座,大部分面積是前臺和後廚,用他們經理的話說“主要起形象展示作用”。像這種時間段,樓上基本都有位置,狄雙羽也是第一次大白天的坐一樓吃飯,視野也很開闊,只是跟二樓的角度不太一樣。
店門口那盆海棠養得不好,就頂端一簇葉子,底下的全掉沒了,花枝光溜溜,乍一看跟棵侏儒椰子樹似的。就在她挨着的窗戶外邊,有幾根半米來高的野草,胳膊腿發育得明明不一樣,舞姿卻很一致,整齊有序地倒過去,站回來。
起風了。憋了大半天,這場雨大概終于要來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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