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2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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狄雙羽下車環視一圈,很用心地記住腳下位置,問關允,“待會在這邊等你還是對面?”
關允根本不敢有那麽多要求,“都行,你說準地方就行。”還是不放心地囑咐了句,“我估計一個多小時就完事兒,別逛太遠了啊。”
狄雙羽向他豎了下大姆指,然後其餘四指一張做個趕人的動作。
關允擡頭看看左一個太百右一個美羅城的,估計這位經常逛街的主兒也報不錯商場名。
狄雙羽當然報不錯商場名,而且時間也掐得奇準,提着給自己和小雲雲買的親子裝還有幾瓶香水準備去路邊等人的時候,關允正好來電話。跟她确認方位之後,查看了下地形,讓她到馬路對面。狄雙羽還得意呢,“你看,我就說你回去得是對面方向吧。”瞬移上天橋,下到對面左右沒找着車,傻眼了,打電話又是一通對地點。
關允死咬了說就在太百對面的馬路邊上。這條路也寬,一個大十字路口,狄雙羽沒戴眼鏡,華燈初上,她踩着大高跟鞋把可以稱之為太百對面的幾條路快走遍了,沿途也沒見着關允,第四次把電話打過去,“你是停在路中間兒了麽!!”
關允早就沒耐心了,“你說你在哪……站那別動了,我去找你。”
她依言乖乖當路燈,大概是比旁的路燈都短一截,站了六七分鐘,只等來關允的電話,響了兩聲沒等她接又挂了。估計是看見她了,狄雙羽揉揉眉心企圖緩和煩燥的表情。
關允已經不想再找下去了,他甚至開始懷疑狄雙羽早就回了家,根本就是在耍他一人繞着環島亂轉。可電話裏她的聲音又那麽着急那麽氣,到後來開始埋怨。他也急,更累,一整天的行程勞心勞神還得圍着方位不明的她兜圈子。憋着不發作的結果是找到人了,不等她上車就忍不住吼,“告訴你原地等着還走來走去!”
狄雙羽把大包小包摔進車後座,才坐進來,他一個加速,後腦勺重重嗑在椅背上,狄雙羽扭頭瞪他,“要死啊?”
“一共就這麽幾個門也說不清楚。”他咬着牙,油門一腳跟着一腳地踩下去。
狄雙羽兩只眼睛迅速紅了,“你廢什麽話呢,我說不清楚?給你指錯地兒了嗎?跟這兒站半天你找過來了嗎?”
“剛才那不能左轉停車!打電話讓你換地方也不接,不知道拿着手機幹什麽的。”
“你容我接起來了嗎我拿手機幹什麽的。”
“我開車能一直打電話嗎……”
“打不了電話就一氣兒把話說利索。你讓我原地等着我就在那兒等着,你讓我挪地兒我也沒說不行啊,電話響一聲挂了我知道你什麽意思啊?”
“別廢話了,剛才就讓你跟去偏不去惹這麽多事!”
“我惹什麽事了?你開個車不認路好意思怪我,有勁沒勁?不讓左轉不讓停車這個事兒那個事兒的,是我規定的啊,你跟我喊什麽?”
“閉嘴行嗎?”
“我憑什麽閉嘴啊,你罵爽了我就得閉嘴,憑什麽?你他媽坐車裏動動嘴指揮我還這麽大脾氣,我像個傻逼似的左一趟右一趟跑來跑去,我還大錯特錯了……”
“閉嘴!”
狄雙羽轉身去開車門,車開起來門自動落鎖了,她一下沒拉開,怦怦砸拉手。
關允看她一眼,“有病啊!”
她不回頭地罵,“滾你媽的,管不着。”
關允嘴角哆嗦,“滾!”一巴掌拍開中控鎖,“下車。”
狄雙羽推開車門沖下去。
疾速行駛中的車子雖然已在剎車減速,她還是被慣力牽引向前撲了一個踉跄,緊跑好幾步才找回重心。人是站住了,腳下卻一歪,10公分的金屬根從底兒掀掉,一輛車尖銳地鳴笛駛過,帶起一陣渾濁的熱風。狄雙羽被風吹回神智,穩了穩身子,踮起腳穿過兩條車道,從隔離帶的樹叢中擠過去,跑回人行道,跌跌撞撞坐在了路旁的石椅上,脊背上冷汗小河似的流。
從鬼門關闖回來,開始思忖人間的麻煩。
手機和錢在背包裏,連同剛買的一堆東西,都在關允車上,她除了一身衣服,就只有腳上已不成雙的鞋子。彎腰脫下提在手裏舉高,路燈下金屬的光澤讓那椎型鞋跟更加炫目。
人來人往,路邊歇腳的她本來不受關注,卻因這個怪異的舉動惹來頻頻張望。
狄雙羽也不在意,專心地想将另一只鞋跟也弄斷。鞋是去年買的,還很新,因為跟高并沒怎麽穿。她在椅子的石板面上敲得滿頭大汗,幾乎放棄了,終于敲出一道裂縫,又費了好大力氣才将它連根拔掉。想像不到剛才那一下扭得多厲害,不幸中的大幸,腳沒折。
心算是傷透了,她不想再傷了筋骨。
關允找來的時候,狄雙羽正捏着鞋跟,用較細那一頭在石椅上劃字。她在數自己能記得的電話號碼,只有三串:自己的,吳雲葭的,最後一串寫出來看了好半天才記起是容昱的。要面子的容老板,自然會弄個又易記又吉祥的手機號碼被人羨慕嫉妒。
都是不可以求救的人啊。
下邊兩串數字逐一劃掉,狄雙羽望着自己的手機號想:待會兒關允還不找過來的話,她就只能問路人乞幾毛話費,打自己的手機,祈禱那邊關允還願意接起,把她的東西送來,讓她別有理由賴在這座城裏。
反正臉都已經丢光了,她不能再丢了自己。
關允也可能會怕她出事惹上麻煩會主動找來吧,可是,任她說得口幹舌燥都聽不懂找不過來的人,要怎麽在毫無溝通的情況下找到她呢?所以聽到關允聲音的時候,狄雙羽驚訝得立刻就收住了眼淚,光着腳站了起來。
她沒看見關允,但他肯定離她非常近了。他在叫她的名字,音量忽大忽小,是因為一路跑來——或者走得太急,氣息不勻嗎?
像傻子一樣盲目地沿着大馬路喊名字找人的情節,應該只在狗血偶像劇裏出現,挺雷人的,狄雙羽想,最好他別發現自己,就這麽路過算了。
結果一陣急促的腳步後,關允在她面前站了下來,深吸一口氣說:“上車……”
就這樣的兩個子,狄雙羽本以為自己會轉身走開,可在對視中看見他幽黑不見底的瞳仁後,她只垂了頭,盯着髒兮兮的腳尖,腦子間不知所措。
順着她的視線,看見她□的兩腳,還有東一只西一只,斷了跟的鞋子。關允在她身邊坐下,用手掌揉了揉眼睛,“對不起。”
他說得含混,狄雙羽正耳鳴得厲害,根本聽不清。
關允沒得到任何回應,這個歉就道進了空氣裏。他很清楚自己找到她不是為了沉默,可又實在不知該說些什麽,半晌才擡起頭,“別鬧了,雙羽,有話回家說行嗎?”
狄雙羽深呼吸,是要回家了。彎腰将兩只尖頭上揚的平跟鞋踩到腳底,一言不發跟他上了車。回到住的地方,直奔卧室去取自己的衣物電腦。
她沒有任何反抗地跟着回來,關允就預感到會是這樣了。她又一次從自己面前經過時,他伸手拉住了她。
狄雙羽臂肘一收直接掙開了他。
“雙羽!”他跟上一步,得到她警告的眼神,只好收回雙手平舉在面前做妥協狀,“聽我說句話。”
狄雙羽咬牙低吼,“給我滾我不聽。”話音未落胃裏一痛,胃液的苦酸味兒湧上喉頭,推開他,奪步沖進衛生間。
關允是真沒轍了,這姑娘脾氣一上來就是根兒小白楊木,寧折不彎,這股火撒出來他受不了,可要是憋着,她自己就能炸了。搖搖頭,不忍正視馬桶裏的污穢,走過去撫着她的背,“你說你這麽大氣性幹什麽呢?”
狄雙羽嘔得沒力氣,一個“滾”字反反複複說,聽的人卻不照做。
當然關允也沒這項技能,只能在原地站着,也不敢碰她,隔空哄着,“冷靜一下,好不好?”扯了紙巾遞過去。
推開他的手,她伏身接清水漱口,“我很冷靜。”表情甚至可以說是冷漠了。
關允看得一怔,“那也別太冷靜了。”
狄雙羽嘴角抽搐,感覺許多髒話一齊冒出來,忽然犯了選擇恐懼症,一句都沒罵出口,憤憤地吐出漱口水,抹幹嘴巴回去繼續整理行李。沒走幾步,彎下腰脫了那雙讓她走路滑稽的鞋子,踢出去好遠,有一只撞在茶幾上,發出不小的聲響。
震得關允把眼一閉,擰着眉滿面的無奈,“就不能好好聽我說句話嗎?一句,行不行?”
“聽不了,想吐。”厭惡之情毫不掩飾。
“沒因為多大的事,你何苦動這麽大氣?兩個人相處哪有不吵架的?”
這話說得倒也沒錯,狄雙羽點頭,“可我還沒活夠。”
“剛才确實是我不對,以後不會這樣。”
“早認識你,我活不到現在。絕對。”
“都在氣頭上,誰能保證自己不會沖動行事呢?又不是本意,你這麽氣着,氣壞的還是自己身子。”
“我寧可自己氣壞,不想被你扔下車摔壞。”
“說了那只是一時之氣。”
“啊,對了,你每次動手打完趙珂,過後都是這麽說的吧?”
“趙珂是趙珂,你不會犯她那樣的錯誤。”
“我錯的還不離譜嗎?你又什麽時候覺得我是對的?”
“你做得很好了,雙羽,是我的問題。我的心态始終沒有調整過來。很多事情不用我說,你也都知道,在你面前我是透明的,我卻不知道該怎麽面對你。”
“因為你沒想讓很多事情透明,但我還是看到了,所以你沒法面對我。我明白,這些我都明白,我現在更明白,所以你說什麽都沒用,不用說了。”盯着他的眼睛說完這些,狄雙羽拎起拉杆箱,赤腳穿過客廳,到門口停住,低頭從一堆男式拖鞋中挑了一雙較小的穿上。房門進來的時候就沒關上,她直接邁步走出去了。
電梯還停在23層,拍下按鍵門很快就開了,狄雙羽走進去,靠在牆壁上,耳底嘶鳴。這小空間裏讓哽咽也顯得出奇響亮。電梯門緩緩合起,她才發現自己還沒有按樓層按鈕,上前一步,尚未合攏的雙扇門縫隙中光線被阻擋,一只手探進來,門再度打開。
關允站在外面,按在電梯門上的手骨骼泛白,手裏還攥着手機和車鑰匙,大概是沒料到自己還能追上電梯,沒準備好說什麽,只是迫切地望着她,表情有些僵硬。
狄雙羽也僵住了,手還擡在樓層按鈕前,人就站在電梯口,離關允非常近。
他追出來是挽留吧?這好像是他第二次不肯讓她走掉了。狄雙羽迷迷糊糊地回想着,上一次好像是晚上,車燈從他身後照過來,整個人逆着光,看不清臉。而此刻他被電梯裏的燈光映照得晰無比,一張臉伸手可觸,眉是眉,眼是眼,兩道視線完全讀不出任何感情,卻把她全方位罩住。
一顆心倏地提起來,怎麽也按不下去。頭頂斜上方手機震動,輕微的聲響有若雷鳴,狄雙羽下意扭頭去看。
趙小妹:水卡在哪?
如果說剛才是一腔怒火燒得滿膛燥熱,現在則是兜頭的涼水澆下來,如置冰窟。狄雙羽收回手背到腰後,攥起的拳頭微微顫抖。
關允先是注意到她的行為,才去看手機屏幕,短短幾個字,一眼瞄完,放手讓電梯合上,自己則閃身進來站在狄雙羽面前。
還真是鎮定!狄雙羽對他這種表現說不出該欣賞還是該絕望,倒退了幾步重新靠到電梯最裏邊的牆壁上。
關允低頭看着她腳上的拖鞋,“你穿這個回北京?”
她左腳一擡,右腳一擡,兩只拖鞋都被脫下來,“還給你。”
他奔出來就為讨回兩只拖鞋?也只有她能把他的好意誤解成這麽不堪的想法。“我去買雙鞋給你。”
“不勞駕,我光腳也可以走得離您遠遠。”
“你想結婚是嗎?”不知道那張因驚愕而張開的嘴巴又能說什麽陰損的話,他搶白一句把她堵死,“還想跟我結婚嗎,你願意的話,我們結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