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2】
裴清之走進昏暗的武堂側屋,男子被手铐綁在一側的鐵柱上,除了額頭雪白的繃帶,其餘部分幾乎要與黑暗融為一體。男子零散的長發從發冠裏垂落出來,被汗水濡濕貼着兩頰。聽到有腳步聲傳來,那男子擡起頭,失去了面具的遮掩,難得同時□□在空氣中的雙眼茫然地望着裴清之。裴清之嘆了口氣,這人看上去還很年輕,約莫也就十來歲的樣子,卻有極高的耐藥性,吸入了他特意配的軟骨香,竟然沒有昏睡過去,只是失去力氣癱倒在地。
先前給他檢查身體,發現他的傷口多得吓人,左腿上有一道更是深可見骨,幸好事前做了包紮處理,傷口已經開始愈合。可能是昨日打鬥時牽動了正在生長的皮肉,如今又開始有些往外滲着血,似乎還有一些膿水流出。
到底是醫者仁心,雖然這人事前還想殺他朋友,裴清之這會兒看他一身傷殘,還是帶足了藥來探望他。裴清之艱難地卷起他的褲腿,看到不斷流膿的深長傷口,他皺了皺眉,細致地為他做清洗。男子一直盯着他的動作,既不吭聲,也不反抗,只是清洗的時候興許是刺激到了裏頭的皮肉,他稍微瑟縮了一下。
“弄疼你了?”
那男子抿着唇,卻不點頭也不搖頭,神色仍舊十分茫然,像是聽不懂他的話,只是一雙眼珠子滴溜溜地在裴清之身上打着轉。
裴清之看到這模樣,不禁有些憐憫。只是不知道這人是不是個啞巴,聽說一直問他話他都不答,要真是個啞巴,也不知道是為了培養成殺手而毒啞的,還是因為是啞巴而被選作殺手來培養,但無論哪一種,都實在可憐。裴清之如是想,手下動作便更是溫柔,待他纏好繃帶,将那被血染污的褲腿放下:“……你身上的傷口我昨日已經幫你處理過了,明日我再給你換點藥,約莫慢慢就能好……”
男子看見裴清之的手離開他的身體,便又将頭垂下,高束的長發貼着汗涔涔的後頸,竟特別像一只頹唐的大貓。汗水從發間滾出,打濕了額上的繃帶,估摸着是沾到了前額的傷口,裴清之聽到一聲細微的吸氣聲傳來。
“先發大慈恻隐之心,願普救衆靈之苦……若有疾厄來求者,皆如至親之想,見彼苦惱,若己有之……”裴清之不辭辛苦端來一盆溫水時,想起萬花的入門誓言,如今已然沒有當時的豪情,只暗自鄙夷自己這莫名泛濫的同情心。
唐翎感覺到那個人出去了又進來,附帶着嘩啦啦的水聲。他看着那個朦朦胧胧的色塊,還沒想明白水聲的由來,便感覺到一塊濕漉漉的布往自己臉上靠。殺手的本能促使唐翎瞬間有些排斥那塊濕布,他立刻把頭往後仰,盡最大限度遠離未知的異物。“別擔心,不是藥水,就是普通的溫水。給你擦一下臉上的汗,別沾到傷口弄到感染。”那人溫柔的嗓音又在他面前響起。唐翎有些遲疑地嗅了嗅,将信将疑地不再過多動彈。
對方見狀,當真只是幫他擦臉。濕布的溫度不冷不燙,那人的力道也很輕,輕得令唐翎不由得一愣。他不過是個囚徒,倘若是因為不能讓他死在這裏而替他療傷,這個理由他還能接受,但論到洗臉這份厚待,他是當真覺得莫名其妙,又受寵若驚。這個人的溫柔唐翎不太懂,卻不想舍了這份難得的溫暖,他仰起臉,不動聲色、一寸一寸地拉近彼此的距離,像是常年凍僵的旅人靠近着突如其來篝火,難耐誘惑卻又患得患失。
“你看上去年紀應該不大吧?有十六了麽?”那人順便托起他的下巴,沾了水替他擦去脖子上黏糊糊的汗。
……也許有十七了。唐翎心想,殺手何須知道那麽多身外之事,就連他自己對于年齡都已經全無概念,這人卻煞有其事地詢問起來。
“我在成都也認識幾名大約你這年紀的孩子,十七八歲總覺得應該活得肆意一些。”唐翎聽到布落入水中的聲音,然後模糊看到對方更貼近自己,解開他的發冠,将零散的長發從兩頰邊上撩起,重新為他高束馬尾。
如果不是眼前這一層經年累月散不去的霧,唐翎也許能看清對方的模樣。他聽着他的語氣,感受着他不經意間指腹擦過皮膚的溫度,卻只能獨自描摹他想象中的容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