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4章 我們最配了
事到臨頭時會有情緒會覺得低落都再正常不過,但要說傅南岸會被這幾句話打倒那也未免太過可笑。
傅南岸不是第一天看不見,這也不是第一次有人說他們不合适,這麽久的跌跌撞撞傅南岸已經在學着與自己和解,更何況池照等了他那麽久又一遍一遍地說愛他就是為了告訴他愛不會因為這些外在的東西改變,傅南岸又怎麽會選擇不信他而信別人呢?
曾經的傅南岸确實因為眼睛而退縮過,但池照是個絕對勇敢而堅定的人,傅南岸的一整顆心早被他點燃燒灼了,他同樣對他們的感情懷有信心。
“你說的這些我确實做不到。”傅南岸只沉默了一秒就開口了,語氣很平靜。他手指緊握着盲杖,衣服上因為摔跤而沾滿了灰塵,他的眼前是霧蒙蒙的一片,神情卻淡然而堅定,“我沒法幫池照上藥也沒法扶他走路,我也很遺憾,很無力,我沒法給予他很多身體上的照顧,這确實是我的缺憾,但這不代表我們的愛意就會因此打了折扣,我對他的沒有,他對我的也沒有。”
愛人會出于愛而關心你,照顧你,但愛本身并不是照顧那麽簡單,也不是因為種種原因不能照顧就是不愛。如果想要得到最權威最專業的照顧那只需要請個護工就能做到,但我們仍然在期待愛渴求愛,因為我們想要的其實并不是這些外在的東西,而是那種心與心的交融與陪伴。
愛是軟肋,也是铠甲,傅南岸愛池照,所以他明明有那麽多的“不能”卻還要不顧一切地趕來陪在他身邊陪他,他一路跌跌撞撞摔倒過無數次,他知道自己能做的很有限,但他還是想在池照需要的時候給予他一雙溫和而堅定的手。
他給,池照也想要。
傅南岸和Mike說完之後推門就進病房了,愛是兩個人的私事,他不願意在外人面前浪費一秒鐘的時間解釋,他溫和地叫了句“池照”,池照的眼睛唰地一下就亮了:“教授!”
“嗯,是我。”傅南岸循着聲音走到池照身邊,盲杖丢掉,雙手撫摸着他的身體。
聽到池照暈倒時的那聲悶響時傅南岸的心髒都要停了跳,這會兒他一寸寸撫摸着池照,感受到手掌下的軀體熱又鮮活,察覺到皮膚下的血管還在有力的泵血,卻依然覺得心有餘悸。
“……還好沒事。”傅南岸低聲呢喃着,手指在止不住地顫抖,池照的鼻頭一酸,直接伸手環抱住他。
“我沒事,教授,我沒事了。”池照反複安慰着他,他甚至不敢想象傅南岸是怎麽來到這裏的,他身上風塵仆仆的,額角也有好幾處磕碰,已經破了皮。
“等下,我衣服上還有土……”傅南岸突然想起了什麽,掙紮着想要松開懷抱,池照卻根本不願意松開。反而更緊地抱住了他,腦袋就貼在他的胸口:“沒事的教授,讓我抱一會兒吧。”
他的腦袋埋在傅南岸的懷裏,悶聲悶氣地說:“我已經沒事兒了,我現在只想抱着你。”
池照剛大病了一場,還帶着病後初愈的虛弱,軟軟的尾音像小鈎子似的讓人無法拒絕,傅南岸也不想拒絕,心心念念的愛人就在身邊誰能拒絕?傅南岸三兩下扯開外套丢在一邊,然後反手抱住池照,輕柔地撫摸着他的發頂:“好,抱吧,我就在這裏陪着你。”
池照又說:“我還要你親我。”
傅南岸笑了,旋即在他的發頂上親了一下,沒有絲毫猶豫。
兩人的動作親昵,旁若無人,連帶着空氣都顯得靜谧而祥和。于是剛才還在叫嚣挑釁的Mike就成為了笑話般的存在。
——傅南岸有那麽多“不能”又怎麽樣,池照還不是喜歡傅南岸不喜歡他?
Mike有些尴尬地站在原地不知該如何是好,看到傅南岸與池照親熱時他極不自然地咳嗽了兩聲,倆人這在回過神來,想起了他的存在。
“你怎麽還在這裏啊?”池照的眉心擰着,不情不願的從傅南岸懷裏擡起了頭,整個人都是抗拒的狀态。“剛才不就讓你走了嗎,你怎麽還要來打擾我和我男朋友?”
池照暈倒這件事上Mike根本沒幫上任何忙,是池照的導師看到傅南岸的消息之後把他送到了醫院。
Mike來的時候池照已經醒了,他也就比傅南岸早了幾分鐘,傅南岸要進門時池照剛把他從病房裏趕出去,這才在病房門口發生了剛才的對話。
時下三人見面,池照的語氣很冷:“我和我男朋友的感情很好,不需要你來操心。”
病房的隔音效果不好,池照剛才就聽到了兩人的對話,要不是因為他不能下床他早就沖出去把Mike罵一頓了,傅南岸的脾氣溫和池照卻沒有那麽好的脾氣,傅南岸不計較那些閑言碎語,但他沒法忍受愛人一次又一次地被傷害。
“我和他配不配和你有什麽關系?你是我什麽人?”池照的手還環抱着傅南岸的腰,語言卻絲毫不留情面,他直接叫護士把Mike趕了出去,說Mike打擾到了自己的休息。
Mike的聲音确實太大了些,他一直處于激動的狀态,聲音不受控制,剛才他在質問傅南岸的時候就已經讓住院樓裏的好幾個人在提意見了,原先護士以為Mike是池照的朋友正要來客氣地提醒他們小聲一點,這會兒聽到池照的要求,她也不需要再對Mike客氣什麽了:“這位先生,病房是病人休息的地方,您已經打擾到我們的患者了,請您盡快離開這裏。”
“我不是,我只是……”
Mike張張嘴還要辯解,護士可沒時間等他,直接叫保安把他帶走了。
“別廢話了。”兩個身材魁梧的保安說,“我們警告你,你再過來我們就報警告你騷擾了。”
保安的力量可比Mike要大多了,Mike是真的怕他們,也怕真的被報警說是騷擾,他被兩個保安拽着很快就消失在病房的走廊裏,護士沒多久也走了,于是熱鬧的病房又恢複了原本安靜,只剩下池照與傅南岸兩個人。
剛才護士來的時候傅南岸怕影響不好放了一下手,這會兒就剩他們兩人了,池照再也克制不住,剛見面時喜悅沖淡了一切,這會兒又回想Mike中傷傅南岸的那些話,池照只覺得格外揪心難過。
“教授,你別理他。”手臂攬着傅南岸的脖子親吻他的嘴唇,池照吻得小心翼翼,他的嘴唇一下又一下地觸碰着傅南岸的,氣息在親吻中顯得有些雜亂,“別理他了,我跟你配不配不是他說了算的,誰說了都不算,只有我說了算。”
池照很堅定地說:“我說我們最般配了。”
傅南岸笑了一下,說:“我知道。”
愛是兩個人的事,是容不得別人置喙的,哪怕被Mike這樣反複挑撥,傅南岸與池照的心依舊連在一起。
之後的兩天傅南岸一直在醫院陪着池照,池照的身體還沒有完全康複,少說也要恢複半個月的時間,但這已經是最好的結果。醫生說他等康複之後應該不會留下什麽後遺症,也多虧他年輕力壯,更多虧傅南岸給他導師的那個電話打得及時,才沒有造成什麽嚴重的後果。
“下回可別再這樣了,我的心都快被你吓沒了。”在病房裏傅南岸不止一次地叮囑池照,一直到現在他還覺得後怕,他真的不想再來一次。
“我知道的教授,我保證不會了。”池照當然懂得傅南岸的感受,光是看傅南岸來時磕的那些痕跡他都覺得心頭堵得慌,更不要說傅南岸聽到他暈倒時的感受。
池照舉手對傅南岸保證道:“出院之後我就開始養生,保溫杯裏泡枸杞行嗎?我跟你打電話的時候現場喝給你聽!”
“行。”傅南岸笑了,說,“那我等着。”
兩人在一起的時間裏分分秒秒都是溫情,但再溫情也還是有分別的時候。傅南岸在這邊待了三天,來得時候他連假都沒來得及請,醫院那邊還有病人在等,他也不能完全不管不顧。
臨走那天池照剛能下床,他把傅南岸送到了醫院門口,他跟傅南岸保證等到春節過年時一定還給他一個健健康康的身體,他說春節過年想要回國,傅南岸溫和地揉了揉他的頭發,說:“好。”
距離過年還有一個月的時間,池照已經在計劃着春節回去過年了,這是他們來時就約好的,也算是給回國的傅南岸一點新的盼頭。
半月後池照康複出院,這天正好是農歷立春,傅南岸給池照發了條消息:“春風又到江南岸,明月何時照我還?”
王安石的名句,藏着兩個人的名字,寄托的是牽挂與思緒,原本是盼着愛人能早點回來的,卻沒想到突然出了點狀況,池照可能回不來了,是因為項目上的事。
池照他們在做人工視網膜的項目,前段時間人工角膜研制成功為他們提供了新的思路,一直停滞不前的項目突然出現了新的轉機,這原本是好事,卻也意味着他們要加班加點繼續工作,畢竟外國人沒有春節,這不是他們的法定假期。
“對不起教授,對不起。”池照打電話告訴傅南岸這個消息的時候在一遍又一遍的道歉,“我也沒想到項目會突然出了點問題,我機票都定好了,我每天都數着日子,我……”
“沒事的。”傅南岸柔聲安穩他說,“不就是個春節嗎,也沒什麽。”
池照張了張口:“可是……”
“沒什麽可是的。”傅南岸打斷了他的話。
傅南岸不是那種不明是非的人,池照有自己的學業,有他想要努力達到的目标,傅南岸尊重他也支持他,他是希望他往上走的。傅南岸很認真地對池照說:“先忙你的項目吧,以後總還有見面的機會。”
池照嘴唇張了又閉,最後低聲說了句:“好。”
再之後池照就忙了起來。
他們一整個項目組都在加班,有時實驗一做就是十幾個小時,這種時間上的沖突是沒辦法調整的,于是不知不覺間,傅南岸與池照聊天的時間就少了起來。池照剛剛出院,傅南岸的心全牽在他身上,經常發消息問候他的狀況,但好幾次十幾個小時過去,池照才堪堪回複幾個字,而在池照回複的時候已經是國內的深夜了。
這種狀态挺折磨人的,倆人都想調整,但時間并不給他們機會,一晃兩周過去,傅南岸幾乎時時都拿着手機,卻還是和池照說不上幾句。
“你這簡直是留守男友啊!”鄒安和半是憐愛半是打趣地說。
傅南岸挑着眉毛回他:“我樂意,怎麽了?”心底卻難免有些無奈。
時間一晃來到了農歷臘月二十九這天,這原本是倆人約好見面的日子,去年的這個時候池照給傅南岸送了餃子,今年卻只剩下了傅南岸一人。
晚上下班的時候傅南岸從樓梯上摔了一跤,盲杖磕到了手肘上,劇烈的痛意肆意地蔓延着,傅南岸緩了很久才從地上起來。
太疼了,約摸着青了一大塊。
那一瞬間他想到了池照曾經小心翼翼地幫他擦傷口,他太想念那雙熱乎乎的手了,但他最終并沒有告訴池照,告訴也沒什麽用,池照不在他身邊。
街上的過年氣氛已經很濃了,傅南岸緩了一會兒之後出門買了兩袋餃子。
路上已經沒什麽人了,家裏也沒人,傅南岸慢悠悠地往回走着,耳邊一片安靜。靜谧的聲音讓人覺得祥和,而快到家門口的時候,他突然聽到一陣絕望的吼聲。
“為什麽!你到底為什麽不回來!今天可是過年!”
聽聲音約摸着是個二十多歲的小男生在跟人打電話,對面的人跟他什麽關系不知道,但小男生顯然是被傷了心,他的嗓子是啞的,聲音裏染上了哭腔:“三年了,你每次都說忙,我也知道你忙,但是你連過年都不回來,你真的連這點時間都抽不出來嗎?”
電話那邊說了句什麽,男生大聲喊了一聲:“萱萱!”
“……萱萱。”他又喊一聲,聲音明顯低落下來,“為什麽要挂我電話啊萱萱,和我說兩句話就這麽難受嗎?”
大概是和女朋友吵架了吧,男生自言自語了幾句便哭了起來,哭得撕心裂肺。
大過年的和女朋友吵架确實不算是開心事,就這麽哭着影響也不好,傅南岸微微嘆一口氣,上前給他遞了包紙。
“……謝謝。”
男生擡頭看了傅南岸一眼,然後接過了紙巾。
傅南岸問他:“和女朋友吵架了?”
男生有點不好意思地吸了下鼻子:“不好意思,給你看笑話了吧。”
過年是家家團聚的日子,卻也容易催生各種狀況與情緒,傅南岸陪着男生聊了一會兒,男生抱着傅南岸訴了很久的苦,他說他女朋友三年前去了英國,原本打算去年就回來的,回國的日期卻一拖再拖。
“剛開始的時候她不是這樣的。”男生還在抽吸着鼻子,提起以前的時候他的語氣都輕快了起來,又很快低了下去,“我倆剛在一起她就出國了,但那時候我倆特別黏,所有朋友都說我們是模範情侶,我也覺得我們一定能走到最後,有什麽能阻止我相愛的人呢?但好像不知道什麽時候開始,我們的關系就冷了下來。”
“她好像突然忙了起來,不回我消息也不接我電話,每次聯系的時候都說在忙,我也不想和她吵,我甚至生病了都不敢告訴她怕她擔心,我只想和她好好走下去,可我們現在這樣真的還有以後嗎?如果不是我給她打電話她都三天不理我了!”情緒到濃烈處男生又哭了起來,他語氣急迫地問傅南岸,“你覺得她還愛我嗎?你覺得我們還有以後嗎?”
這不是一個人能決定的,傅南岸也只能搖搖頭說:“抱歉。”
他說:“我希望你們能走到最後。”
希望總是美好的,現實卻有很多的不如意。傅南岸安慰了男生很久,男生最後打起精神打算再和女朋友聊一聊,他滿懷期待地問傅南岸:“我們還會有機會的對不對?”
傅南岸還沒來得及回答,男生頓了一下,語氣卻突然低落下來。
“晚了。”他怔怔地說,“她剛剛跟我提分手了。”
感情不是個人的努力和希望就能強求來的,每個人戀愛時都會遇到或多或少的阻力與不順,外界的阻礙尚且可以通過兩人的努力共同克服,但倘若一個人的心思變了,那就再也回不去了。
男生又坐着哭了很久,他問女朋友為什麽,求她不要分手,那個被稱之為萱萱的女生說的卻只有:“抱歉。”
“對不起,我已經對你沒感覺了。”萱萱的語氣很淡,嗓音裏滿是疲憊,她說,“我愛過你,我們之間也沒有別人,我也不知道為什麽,我曾經那麽愛你,可我的愛好像随着時間慢慢消散了。”
同樣是留學,同樣自認為情比金堅,海誓山盟或許誰都有過,卻有太多的愛情到最後敗給了時間,傅南岸沒法評價什麽,但還是為他們感到惋惜和感慨。
他又安慰了男生很久,回到家的時候已經是晚上十點了,手肘還在隐隐作痛,傅南岸沒有了吃餃子的心情,他坐在沙發上給池照打了個電話,池照沒接。
又打了一個。
還是沒接。
傅南岸沒再繼續打了。
手肘的痛意越來越明顯,疼到有些難以忍受了,男生的抽噎聲還在他腦內回響着,讓他心煩意亂。傅南岸抱着手臂坐了一會兒,最終決定再給池照打個電話,還沒摸到手機,一陣敲門聲突然從房門處響起。
“教授你在家嗎?我是池照!”
仿佛夢境中的聲音讓傅南岸驀地屏住了呼吸,傅南岸猛地站起來身,那聲音卻突然停了下來。
原來,是幻聽嗎?
期待中的聲音沒有再響,傅南岸心再次沉了下來,一點一點,沉入泥潭——也是,池照這會兒正忙着,又怎麽會突然出現在這裏呢?
傅南岸無奈地搖頭笑笑,沒想到自己也會有幻聽的一天。
也不怪傅南岸多想,前段時間倆人聯系一直不算多,而算起來這天池照也已經十幾個小時沒回他消息了。傅南岸知道池照在忙,但這确實有些太久了,讓他忍不住多想。
傅南岸的身體仰靠在沙發背上,不自覺開始擔心起來,他擔心池照是不是又出了什麽意外,也擔心他與池照的關系會不會像這樣淡下去,最後趨于平淡,敗給時間,情緒上來的時候想法是不受控制的,男生撕心裂肺的哭聲确實讓他受到了一點沖擊。他再次拿起手機想要給池照打電話,他不願意坐以待斃,這一次,他的手機鈴聲又突然響了起來。
“教授你在家嗎?”池照的聲音順着聽筒傳來的時候,傅南岸只覺得不可思議。池照聲音有些疲憊,卻很清晰,他問傅南岸,“我在你家門口,你能不能開下門。”
擔心有過,不安也有過,傅南岸做夢也想不到池照十幾個小時沒聯系他的原因竟然是這個,他回來找他了。
傅南岸還不敢相信,他的手指緊握又松開,他起身去把房門打開,下一秒,一個人直直地撲進了他的懷裏。
“教授!”池照的聲音在耳邊響起,他緊緊地抱着他,不是幻覺,他說,“我回來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