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6章 一晌貪歡
“大士?”
席沉修略帶擔憂的聲音将蘇清晚從回憶中拉了出來,他擡眼看向席沉修,輕笑一聲:“沒事,不過是想到了些曾經種種。”
席沉修眼神一僵,他有些緊張的咽了咽口水,忐忑的說道:“大士,我...”
“我既然說過不再與你計較前塵,便不會再提及那些過往。你的大言不慚,我也只當沒有聽到過。”
蘇清晚的聲音淡淡的,說完後擡手端起茶杯,将裏面早已經冷透的茶喝了幹淨。
苦澀的味道讓他眉頭微蹙。
“可是那些話...”
“你與谷叢隐之間的恩怨也算了吧。”席沉修的話還未說完便被蘇清晚一口打斷,眼神都沒有放在席沉修身上。
席沉修聽出了他語氣裏面的深意,他在警告自己不可對谷叢隐做什麽。席沉修心裏委屈驟起,原本想說的話也咽進了肚子裏,無奈的點點頭:“我知道了。”
蘇清晚起身,走到酒壇旁邊附身擡起酒壇,對着席沉修問道:“要不要喝一杯?”
席沉修原本悵然的臉上瞬間轉晴,他笑着湊到蘇清晚身邊接過酒壇,說道:“自然要!”
蘇清晚于是将酒壇交給了他,然後又跪坐到蒲團上,看着他動作迅速的拆開酒壇,給兩人都到了一碗酒。
孟婆不僅孟婆湯熬的好喝,釀酒的技術更是一絕,酒才開封,蘇清晚便聞到一股繞指柔腸的酒香。
蘇清晚端起碗,飲了一口酒霎時間整個口腔裏都盈滿了清冽的酒香。
“好酒。”蘇清晚感嘆一句,又喝了一口。
席沉修看着蘇清晚滿足的表情,心裏一熱,也捧着碗大口的喝了一口酒。
其實他的酒量并不好,起初知曉蘇清晚愛喝酒時他還很是詫異,以為佛家人是不粘葷腥不飲酒的,但是蘇清晚卻告訴他,佛家從不禁止人貪圖享樂,只要不沉醉于俗欲,便是百無禁忌。
雖然此後他時常陪着蘇清晚小酌一杯,但是酒量卻從來不見長,就像此時,他不過是喝了一口,臉上便爬滿了潮紅。
蘇清晚微眯着眼打量着席沉修,忍不住笑問道:“怎麽這麽多年過去了,酒量還是這麽差?”
席沉修尴尬的嘿嘿一笑,他擡手摸了摸發燙的臉頰,有些委屈的說道:“又壞了大士的興致。”
“無事。”蘇清晚将碗中的酒一口幹淨,然後将空碗遞給了他:“給我倒酒便是。”
席沉修接過空碗,動作娴熟的又給蘇清晚滿上。
“大士若喜歡這酒,我等會再去孟婆那裏弄一壇過來。”席沉修說道。
蘇清晚微微搖頭:“不可貪杯。”
然後,蘇清晚不再說話,只是一口一口的喝酒,席沉修總是适時地将他碗中的酒添滿。
等到蘇清晚有些醉意時,酒壇中的酒也消掉了大半。
蘇清晚雙眼微阖,一腿盤起,一腿微曲,雙手撐在茶幾上,滿臉放松,整個變得十分慵懶,就像是傾頹的玉山一般。
席沉修呆愣的盯着眼前的蘇清晚,他一身袈裟,頭戴毗盧帽,本應該最矜持穩重的人,但是卻滿身酒氣,這極度的反差感讓蘇清晚原本平常的五官都變得妖異了起來。
好像他高僧的外表下面其實藏着一個深藏禍心的妖精,所有自持的行為舉止都只是他虛僞的表演,糜爛堕落才是他的真實想法。
那為什麽不能再沉淪些呢?
席沉修雙手按住茶幾邊緣,緩緩的将身子朝着蘇清晚靠近,他試探性的低聲喚到:“大士。”
蘇清晚聞言撩起眼皮,斜着眼掃了他一眼,那眼中藏着醉意,夾着一絲水汽,是比萬年狐妖還能蠱惑人心的媚态。
席沉修自知在蘇清晚面前毫無抵抗力,這一眼便讓他将蘇清晚曾經的警告盡數淡忘,他像是被豬油蒙了心,膽從心生,一下便将頭探到了蘇清晚面前,兩個人的呼吸開始糾纏,酒香彌漫間席沉修好像聞到了蘇清晚身上傳來的淡淡的一絲苦味,和他前世在醫館裏問道的藥味有些相似,但是卻更加的清淡。
蘇清晚伸手按住席沉修眼角的雲紋,語氣含糊的蹙眉問道:“為何靠的這麽近?”
蘇清晚的手冰涼,觸碰在他的眼角時像一塊冰,卻也沒能讓席沉修火熱的心降溫。他眼神熾熱的盯着蘇清晚的眼睛,他能看見裏面深藏的冷漠,但是他選擇視而不見,只顧着看浮在外面的醉意與迷離。
席沉修一鼓作氣,用發熱的鼻尖輕觸蘇清晚微涼的鼻尖,一冷一熱的交互,讓席沉修不自覺的發出一聲低啞的喟嘆:“蘇清晚...”
蘇清晚此時右腦發昏,只感覺席沉修此時有些唐突,但是更深的他便想不到了。于是他指尖用力,想要将人推開。
席沉修感覺到他的動作,稍微偏轉頭,蘇清晚的指腹便從他的眼尾劃過,恰好落在他的唇間。
席沉修像是鬼迷了心竅,不自覺的張開嘴,将蘇清晚冰冷的手指含在了唇齒之間。
蘇清晚的手指就像是搗藥的玉杵将席沉修的嘴裏搗得汁水四溢,席沉修驚嘆于嘴裏的滑膩觸感,一時之間不能自已的開始吮吸起來。
地獄裏昏暗的光照不亮隐瞞在隐秘角落裏大不敬的秘辛,席沉修的舌頭藏在黑暗的角落,将主人不敢做的事肆無忌憚的做了個遍。
蘇清晚的鼻尖隐隐滲出細汗,他盯着面前席沉修的頭頂,不自覺的低哼一聲,然後像是無知幼子一般,輕聲問道:“你在做什麽?”
席沉修聞言一愣,像是大夢初醒一般趕緊吐出嘴裏的手指,然後茫然無措的仰頭望着蘇清晚。
席沉修的臉上還有未淡去的潮紅,額前微卷的碎發淩亂,嘴唇上還有泛着水光的痕跡,一雙眼裏像是開着三月的桃花一般,春光無限。
雖然穿着僧袍,但是他此時只是深陷欲望深海裏面的無助蝼蟻,沒有半點出家人的矜持。
雖然他本就被蘇清晚逐出了佛門。
“我...”席沉修出言欲要辯解,但是又不想解釋,于是只是垂下頭,盯着茶幾上空蕩蕩的酒碗沉默不語。
蘇清晚嘟囔一聲擡起手指,看着上面未幹的水痕,輕啧一聲然後将手指在席沉修的僧袍上仔細擦拭幹淨。
“真是大逆不道。”蘇清晚的聲音淡淡的,讓人聽不出他的心思。
席沉修偏過頭,看着僧袍上顏色略深的那一塊,咽了咽嗓子,說:“怪我。”
蘇清晚起身,擡手按住微漲的眉心,随意的掃了一眼席沉修,說道:“席沉修,将你的心思藏起來。”
随後,他擡腿毫不猶豫的走出後院。
席沉修頹唐的跌坐在蒲團之上,忽然覺得這後院變得格外蕭索,酒香茶香都消失了,只剩下冰冷的寒氣裹挾着地獄裏獨有的肅殺之氣,讓他心縮成一團,久久不能呼吸。
他摸不準蘇清晚的想法,要說他無情,可是卻始終在縱容自己對他的唐突與冒犯,可是他若是有情,又為什麽始終将自己拒之門外?
席沉修呼出一口氣,仰面躺倒在地上,他望着地獄昏暗的上空,看上面不時閃過的點點鬼火,心裏茫然又無措。
蘇清晚冷着臉,快步走在回廊上。
剛剛他雖然腦子混沌,但是席沉修的所作所為他并不是毫無知覺,只是他也沒料到席沉修的膽子竟然這麽大,真的敢對他做出如此冒犯的事來。
蘇清晚擡起手,打量着自己蒼白的手指,恍惚間竟然看到上面晶瑩剔透的水痕。
“啧...”蘇清晚頭疼的伸手捏住眉心,現在只想回去将那個小鬼再次扔進無間地獄,讓他好生受受折磨才好。
但是想到他那雙誠摯的桃花眼,蘇清晚又只能長嘆一聲,腳步不停的往外走去。
算了,他年幼無知,都怪自己教導無方,才讓他走上了歧途。
而且,眼下還有更重要的事。
蘇清晚伸手從虛空中抓出禪杖在身前一跺,眼前的景象一變,他便來到了無間地獄。
無間地獄廣闊無比,一眼望不到盡頭。就連蘇清晚都不清楚裏面究竟關了多少罪大惡極的惡鬼。
裏面的幽冥之火熱度驚人,隔着十步遠的距離依舊能感覺到熾熱的溫度,而關在裏面的惡鬼,有多難熬也不難猜測。
蘇清晚面無表情的望着熊熊烈火,眼神幽暗。
他去過無間地獄,但是卻忘記了在裏面發生的一切,如果他再進去,只怕也會是同樣結局。
那麽要怎樣才能弄清楚無間地獄裏面究竟有什麽秘密呢?
“怎麽?又想跳一次無間地獄?”
柳淮嘲弄的聲音在身後響起,蘇清晚只當沒聽到,沒有任何反應。
蘇清晚的背影偏瘦,在火光中顯得有些寂寥。
柳淮并不介意蘇清晚的忽視,幾步走到他身側與他并肩而立,如他一般眼神莫測的望着無間地獄,說道:“堂堂地藏菩薩,竟然也會有不解之事?”
“與你無關。”蘇清晚偏過頭看着柳淮,說道:“與其擔心我,還不如去好生修煉,免得連這三千地獄都鎮守不住。”
柳淮無所謂的聳聳肩:“地獄傾覆便傾覆,反正我這閻羅王來的名不正言不順,倒不如不做了,一了百了。”
柳淮說完一頓,極度厭惡的皺着眉說道:“我什麽時候擔心你了?”
“嗯,沒有。”蘇清晚淡淡的應到。
“本來就沒有。”柳淮伸手捋了捋鬓角的碎發,嘟囔一句。
“若地獄傾覆,這些惡鬼便将盡數消散于三界。你若不在意,那便随你吧。”蘇清晚語氣随意的說完便轉身便欲離開。
柳淮卻一把抓住他的衣袖,沉聲問道:“你是不是發現了一些關于周游國滅國一事的線索?”
“你不是認定是我所為?”
柳淮抿着唇,眼神陰沉的回到:“你就說有沒有什麽發現便好。”
“沒有,是我所為。我身為地藏菩薩,怨氣纏身,在周游國駐留時間太長,所以導致怨氣彌漫周游國。”蘇清晚仿佛在說着一件及其瑣事的事,聲音沒有一點情緒起伏。
柳淮聞言用陰桀的眼神将蘇清晚上下打量了許久,才一把甩開他的手,冷哼一聲到:“那你便繼續背着這些罪孽吧。”
蘇清晚并未應聲,徑直離開。
地獄裏面景色幾十萬年不變,永遠是昏暗的天、漆黑的地、還有閃着微光的鬼火亂竄,除了黃泉路上的曼陀羅點綴地獄,再難找到其他顏色。
蘇清晚行走在三千地獄之中,耳邊的惡鬼哀嚎吵得他心情煩躁,但是他現在也不想回大願殿面對席沉修,除了在地獄之中游蕩,他沒有歸處。
他孑然一身,枉為地藏菩薩。
“大士!”
昏暗的前方忽然竄出來一個人影,他身穿簡陋的僧袍,滿頭青絲及地,臉上的表情看不太晴朗,但是聲音聽起來極度歡悅,想來他的表情應該是帶着笑的。
蘇清晚有些愣神,他不知道席沉修怎麽敢追過來的。
還不等他轉身離去,席沉修瞬間飛身到了蘇清晚面前,他滿臉堆笑讨好,看着蘇清晚問道:“大士可是要去感化惡鬼渡他們入輪回?是否需要我作伴?”
席沉修眉眼彎彎,眼神清澈,好像先前那個莽撞無畏的人不是他。
“不需要。”蘇清晚說完便越過他,打算離去。
席沉修随即快步跟上,絮絮叨叨的說了起來:“我還是陪着大士吧,有個說話的人也熱鬧些。”
“你聽這三千地獄中無數惡鬼哀嚎,有半點孤寂的樣子嗎?”
席沉修表情一僵,無賴的嘿嘿一笑:“但是他們都不能講趣事逗大士開心,而且他們面容無狀,哪裏有我看起來賞心悅目。”
蘇清晚聞言停下腳步,轉頭上下打量着席沉修,問道:“以你的修為,我若将你扔進小地獄中,你能爬出來嗎?”
“...”席沉修瞟了一眼蘇清晚沉靜如水的面容,看見他眼中的不耐,連忙擺了擺手:“還請大士開恩,沉修絕對不再多說一句話。”
蘇清晚于是轉頭繼續前行,不再理會身邊的席沉修,只當他不存在一般。
席沉修于是也安靜的跟在他身側,看起來格外乖巧,只是他的眼神卻是肆無忌憚的一直黏在蘇清晚的身上,半點不收斂。
最後蘇清晚還是決定回大願殿,畢竟是自己久居的地方,哪有不回的道理。
只是兩人才走到大願殿前,便看到谷叢隐正站在那顆早已經死了将近萬年的柳樹前。他眼神莫測的盯着并肩而來的兩人,然後擡腿迎了過來。
“你來做什麽?”蘇清晚駐足,等到他走到跟前後問道。
谷叢隐垂下眼,恭敬的回到:“大士,我發現了一些關于閻羅王修為散盡的線索。”
蘇清晚的臉色瞬間變得鄭重了起來,他伸手指了指大願殿:“進去說。”
谷叢隐點點頭,跟在兩人身後進了大願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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