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0章 蘇與柳的恩怨 (1)
大約是兩萬三千年前,人族大地上分為許多大小不一的國家,而柳淮就是其中一個——周游國的王。
他待民如子,廢除延續了上千年的奴隸制度,他親賢臣遠小人,事必躬親,是難得一見的賢君。
彼時蘇清晚帶着席沉修游歷三界時路過了周游國,恰好那時正是春意正濃時,萬物複蘇花紅柳綠。
周游國地勢變化多端,有平坦的草原也有巍峨的高山,山河湖海都極具觀賞性。最重要的,這裏的人都生性浪漫,幾乎家家戶戶都會在院子前、籬笆上種上一些花草。
春天一到,可以說是遍地開花。
蘇清晚才從一片荒蕪的沙漠的而來,如今立于半空中,忽然看見這生機盎然的美景,忍不住感嘆:“果然,日光下的生機才能肆意。”
席沉修這時還是僧人模樣,身上的僧袍雖然樸素,卻有君子之姿,尤其是他如畫的眉眼,仿佛壁畫上的谪仙人一般。
他并沒有看眼前的美景,反倒是目不轉睛的看着蘇清晚的側臉,微笑着回到:“大士若想看,我們便在這周游國多留些時候吧。”
蘇清晚轉過頭望了過來,和煦的春光撒在他的臉龐上,讓他柔和的五官多了許多暖意。他輕笑一聲:“自然可以。”
于是,轉眼間,蘇清晚與席沉修化作尋常男子的模樣來到了一處低矮的山坡背後。
蘇清晚此時穿一身赤青色窄袖圓領長袍,腰間系着藏青色腰帶,頭發用一根桃樹枝束在頭頂,面容雖然平常,但是看上去卻也有幾分鄰家好兒郎的溫潤舒服之感。
席沉修的打扮與蘇清晚相似,只是衣裳的顏色略淡了些。
蘇清晚手指點着下巴,将席沉修上下打量了一番,說道:“有幾分像你生前的模樣了。”
席沉修聞言面露喜色,問道:“大士竟然還記得我前世的裝扮?”
“自然記得。”
“那...大士還記得別人前世的模樣嗎?”
蘇清晚表情一僵,斜着眼瞟向席沉修,說道:“我乃地藏菩薩,過目不忘不過是基本本事。”
話雖如此,但是席沉修卻依舊覺得,蘇清晚之所以能記得自己前世的裝扮,肯定是因為自己那時候的樣子讨喜。
于是,席沉修伸手捋了捋額前的碎發,挺着背對着蘇清晚淺淺一笑,那笑容帶着腼腆和純粹,和當初在醫館中的席沉修如出一轍。
蘇清晚見狀無奈的身手輕點席沉修的額頭:“莫鬧。”
席沉修順着蘇清晚的力道晃動脖頸,然後躬身将臉湊到蘇清晚面前:“大士未入地獄前也是這副模樣嗎?”
蘇清晚一愣,有些茫然的微微睜大了眼睛,他竟然不記得自己未入地獄前是什麽樣子了。
好像,除了記得自己叫蘇清晚,其他的事情,他一概全忘了。
席沉修看出蘇清晚的恍惚,趕緊說道:“過去了幾十萬年的事,忘了就忘了吧。”
蘇清晚點點頭,面上雖然看不出什麽,但是他心裏卻有了些計較。
這件事肯定有蹊跷,就算踏入地獄前造了很多的罪孽,除非踏入輪回,否則都不會被除去記憶。
淳樸的百姓總是熱情好客,蘇清晚和席沉修很輕易的就在城外郊區找到了歇腳的地方。收留他們的是一對夫妻,他們年過半百卻沒有一兒半女,見到兩個年輕小夥子四處打聽有什麽落腳的地方,便直接大方的收拾出了一間空置的房屋給他們。
此時夕陽西沉,赤紅的光傾瀉而下,滿目火光。
低矮的土房子伫立在一顆玉蘭樹旁,玉蘭花開如蓮花,花瓣舒展,滿樹的花在夕陽下像是春日的信使,搖搖晃晃的向世人宣告春日的來臨。
屋前圍着一圈籬笆,籬笆上爬滿了藤蔓,上面開着五顏六色的小花,有些形似月季還有些狀若菊花。
蘇清晚站在夫妻二人面前,滿臉感激的對着兩人躬身道謝:“多謝二位收留,我姓蘇名清,這是舍弟蘇席。”
男人的面色紅潤,身材魁梧,蓄着胡須,眼睛奕奕有神。他手裏還握着清掃的掃帚,見狀一手扶住蘇清晚的臂彎,闊聲笑到:“蘇家小兄弟,不用客氣,你們來了正好可以與我和你大娘作伴,也更熱鬧些。”
女人連連稱是:“你們以後叫我張大娘就行。”說完張大娘伸手指了指旁邊的男人:“村子裏的人都叫他柳伯,你們跟着叫就好。”
蘇清晚看了一眼席沉修,然後兩人異口同聲的對着柳伯和張大娘說道:“那日後就叨擾張大娘、柳伯了。”
張大娘滿意的點點頭,對着兩人招了招手:“你們兩人來的巧,老柳今日早上才去荷塘裏挖了幾根藕,我等會給你們熬個湯喝喝。”
說完她仔細打量了一眼蘇清晚,啧啧說道:“小清啊,你看上去過于清瘦了些。”然後她身手點着蘇清晚問席沉修:“你哥哥平日裏是不是從未好生吃飯?”
席沉修聞言一愣,他們早已經辟了五谷,自然是不曾吃過凡間食物的。他瞟了一眼蘇清晚,看他一臉淺笑的看着自己,于是說道:“都怪我,哥哥平時都将好吃的留給我了,自己半點不舍得吃。”
張大娘一副果然如此的表情對着蘇清晚不贊同的搖搖頭:“你這孩子,疼弟弟也不能這麽疼。”
“張大娘說的是,我以後斷然不會再如此疼他了。”
席沉修一聽,連忙湊到張大娘面前,說道:“張大娘,我剛剛說錯了!”
“嗯?”張大娘困惑的望着席沉修。
席沉修清清嗓子:“但是也還是怪我,是我廚藝不佳,不合我哥的胃口,所以他才每每糊弄過去。”
張大娘詫異的看向蘇清晚:“你這當兄長的怎麽還要弟弟下廚照顧你?”
席沉修一把握住張大娘的衣袖,眼神真摯的說:“張大娘,你別怪我哥。如果可以的話,不如你教我做飯吧。”
蘇清晚依舊含着笑看着兩人,他倒要看看席沉修到底有多會胡編亂造。
張大娘是個心腸軟的,席沉修又故作祈求的望着自己,于是毫不猶豫的便将席沉修帶到了廚房,決心要将自己畢生所學交給這個樣貌好、性格好、人品好的乖孩子。
“雖說長兄如父,按理來說應該是你哥照顧你才是,但是如今已然是這樣了,你便好好學,讓你哥每次多吃些也長點肉!”張大娘在廚房裏壓着嗓子叮囑席沉修,卻不料站在屋外的蘇清晚依舊聽得清清楚楚。
“張大娘放心,我會好好照顧我哥的。”
蘇清晚聽着席沉修一口一個哥的叫的熟練,忍不住勾了勾唇。
如今院子裏只剩下蘇清晚和柳伯,柳伯怕蘇清晚覺得無趣,便想着和他話話家常,于是說道:“小清,你兄弟二人可有參加過春祀?”
蘇清晚點點頭:“未曾,但是有所耳聞。”
周游國民認為,之所以會有春天,是因為天上的神佛不忍見到遭遇了冬季刺骨風雪後荒蕪一片的大地,所以灑下了神之眷顧,融化了寒冷、撥去了蕭瑟。
生機盎然的花草樹木皆來自于上天的庇佑。
所以在很久以前,周游國便将每年的二月初二定做了春祀日,那日不可耕種,不可葷腥,适齡男女還會聚在春神殿前載歌載舞,與春神共同歡迎春日的到來。
“那正好,三天後便是春祀,到時候你與你家兄弟可以一起參加。”
蘇清晚即為地藏菩薩,自然知道這所謂的春神不過是無中生有,但是也并沒有拒絕柳伯的建議,便笑着點點頭:“好,到時候我與小席同去。”
柳伯伸手指了指屋後的一片竹林,說:“參加春祀,需要在衣袖縫上三片竹葉,晚些時候你可以去那裏摘幾片竹葉,到時候讓你張大娘給你縫上。”
蘇清晚望向屋後的那片竹林,竹林不大,竹子也比較稀疏,但是遙遙望去,依舊郁郁蔥蔥。
“好。”
春祀那天,蘇清晚和席沉修很早便出了門,雖然他們兩人并非真的對春祀有多大的興趣,但是張大娘和柳伯卻很重視,早早的就給他們準備了吃食,又笑吟吟的将人引到通往春神殿的小徑上,分別前張大娘還意味不明的說:“遇到合适的女子,可将衣袖上的竹葉交給對方。”
等到和張大娘他們分別後,蘇清晚擡起手腕,看着衣袖上的三片竹葉,淡淡的說:“看來春神還主姻緣。”
席沉修看了一眼蘇清晚衣袖上的竹葉,回到:“你這三片竹葉還是我摘下來的,你可不能随便送人。”
蘇清晚輕笑一聲:“那不如我此時取下來還給你?”
席沉修眼神一閃,語氣帶着些深意的說道:“那不如等會到了春神殿前你再給我。”
蘇清晚輕哼一聲,不再理會他,只埋頭往前走去。
這條小徑幽深,道路兩旁都長着郁郁蔥蔥的迎春花和杜鵑,一些紫草依附于地面,微風拂過,清香撲鼻。
距離小徑稍遠些的山上長滿松樹、楊樹以及少量的楓樹,上面藏着許多鳥,此時正在叽叽喳喳的叫着。
這條小徑是除了他們二人,還有許多年青男女,皆是三五成群,有說有笑,無一例外的每個人的衣袖上都繡着三片竹葉。
蘇清晚的眼神忽然瞟見稍遠處的兩個男子,其中一人身穿墨色錦衣,腰佩戴玄玉,頭束金冠,渾身上下都是一股凜然的高貴之感。
最主要的是,他側着臉與身旁的人說話時,那半張臉竟是與自己相差無幾。
席沉修察覺到蘇清晚的神情驟變,于是也順着他的視線看了過去。這一眼他便愣了神。
太相似了,就連下颌線的弧度都和蘇清晚一模一樣。
“大士,這...”席沉修喃喃的說到。
蘇清晚收回視線,臉上恢複如初,伸手對着那人微微一點,便看到一縷金光自蘇清晚之間竄出,然後直奔那人後心處,随後又從他的頭頂鑽出。
“是個普通人。”蘇清晚淡淡的說。
那便說明,一切當真是巧合。
“我竟然沒想到,竟然還會有與我如此相似的人。”蘇清晚輕笑一聲,擡手拂過鼻尖,閑适的繼續說道:“有意思。”
席沉修看着蘇清晚臉上趣味盎然的表情,不由得伸手一把拽住他的衣袖,略帶着緊張的問道:“大士想做什麽?”
蘇清晚挑挑眉:“遇上了,當然要去結識。”
席沉修表情一僵,抿着唇略作思索後便放開了手,只是表情依舊很沉。
“怎麽了?”蘇清晚問到。
席沉修搖搖頭:“無事。”
于是蘇清晚便快步上前,等到靠近男子以後,蘇清晚擡手在身前虛空一抓,一個麒麟玉佩便出現在了他的手中。
蘇清晚裝模作樣的對着前面的男子叫到;“公子,這可是你的玉佩?”
錦衣男子聞言駐足,然後低頭瞟了一眼自己腰間,發覺果然少了一塊麒麟玉佩,于是轉身看向蘇清晚。
他第一時間便注意到了蘇清晚與自己相差無幾的相貌,眼中雖有驚訝,但是卻依舊得體的對着蘇清晚躬身致謝:“多謝公子提醒,你手中的玉佩确實是在下的。”
相比于他的鎮定自若,蘇清晚此時卻像是被眼前的情景震撼到了,他有些呆愣的看着面前的男子,一時間竟然忘記将玉佩歸還。
“公子?”男子輕笑一聲,對着蘇清晚喚到。
蘇清晚猛地回神,有些尴尬的摸了摸鼻子,感慨道:“想不到天底下竟然有如此相似之人。”
“想來這便是緣分吧。”男子的聲線很柔,比春天的風還舒适。
蘇清晚附和的點點頭,然後将手心油潤無比的玉佩遞給男子,說道:“公子所言極是,不然為何恰好是我撿到了公子的玉佩呢?”
蘇清晚說話時眼神清澈,眉目帶笑,給人一種溫潤謙和的感覺,像是春日裏新長出來的柳芽,淡雅而生動。
男子接過玉佩,又對着蘇清晚躬身致謝,然後才将玉佩重新帶在腰間。
“在下柳淮,不知公子如何稱呼?”柳淮笑着問蘇清晚。
此時的柳淮眉目明朗,沒有半點陰桀,立于和煦春日之中,由身側的百花與綠樹襯托着,實乃一位謙謙公子。
“在下蘇清晚。”
這便是蘇清晚與柳淮的初次相識,似兩個平凡的有緣人,一見如故,相見恨晚。
在蘇清晚想要接近一個人的時候,是輕而易舉的。他幾乎不用刻意讨好,只需要風輕雲淡的對着把人淺淺一笑,便能讓人忍不住靠近。
而柳淮,身份再尊貴,也不過是一個凡夫俗子,自然拒絕不了蘇清晚的刻意而為。
陽春三月時候,蘇清晚已經在周游國駐留了一個月,在這一個月裏,他與柳淮賞花品茶,聽風拂過世間萬物,侃侃而談間兩人已經成了可談天論地的知心好友。
一個雨後初晴的晌午時分,空氣中還彌漫着一股淡淡的泥土味,蘇清晚端坐在一處湖心亭中的石桌旁,動作娴熟的煮着茶,眼神閑适,姿态惬意。
席沉修坐在他的右手邊,一手撐着下巴,靜靜的看着蘇清晚的動作。
濃郁的茶香悠悠間驅走四周的泥土味,讓人鼻間一輕,心情也松散了不少。
“大士,我們該走了。”席沉修盡量讓自己的語氣顯得漫不經心,好像只是随口一句話而已。
蘇清晚聞言沒有任何回應,只是擡手給席沉修倒了一杯茶。
“嘗嘗,這是柳淮昨日送過來的,我只留着這一盞,其餘的都給了柳伯。”
席沉修垂眼掃過杯中的熱茶,他自然知道這茶算的上是極品,但是就算再香濃的茶,也是凡間俗物,在地藏菩薩眼裏,總歸是看不上眼的。
席沉修淺淺的抿了一口,低聲說:“好茶,香氣濃郁但是口感卻清淡。”
蘇清晚也端起茶杯淺嘗了一口,說道:“确實不錯。”
蘇清晚的手輕放在瓷白的杯壁上,他微閉上眼睑,緩緩的吐了口氣後說道:“柳淮此人,生性浪漫,雖身為人皇,卻一心想要藏于市井,醉心于山河美景,當真是有趣。”
“可是他身為一國之主,不嘔心瀝血心系國民,反而流連于山河美景之間,貪圖一時享樂,真論起來,他稱不上一個賢君。”
席沉修的聲音淡淡的,聽不出什麽情緒,但是蘇清晚卻似笑非笑的看着他,眼神帶着些調侃,輕聲說道“周游國民對他擁護至極,想來他應該是個深得民心的帝皇,是不是賢君,應該不難看出。”
席沉修一噎,擡手一口喝盡杯中的茶,不再言語。
蘇清晚輕笑一聲,說:“七日後我們便走。”
席沉修聞言,低垂的眼裏閃過一絲笑意,輕輕的将手中的茶杯遞到蘇清晚面前,說:“我可否再向大士讨一杯茶?”
蘇清晚再次給他續上茶,然後壓低聲音說道:“有人來了。”
席沉修一愣,他竟然沒有絲毫的察覺,看了來人不是尋常人。
果不其然,他杯中的茶還未喝完,一人便從天而降。
來人是谷叢隐,他一身幽綠色長袍,腰間束着墨色繡金絲的腰帶,胸前有黑絲勾勒的魑魅輪廓。面無表情的臉上一雙眼睛冷冷的盯着席沉修,嘴唇抿起,渾身上下透着一股冷冽的氣質。
蘇清晚只是随意的瞟了一眼來人便移開了視線,然後問道:“你怎麽來了?”
谷叢隐聞言臉色愈發暗沉,他咬了咬後牙,略帶着質問的語氣問:“大士,你已經離開地獄很久了,還不回嗎?”
“你在質問我?”
“不敢。”
蘇清晚冷哼一聲:“谷叢隐,有些話該不該說,你比我更加清楚。”
谷叢隐臉色一僵,眼神閃過一絲痛楚,他幾乎是嘶吼般的伸手指着席沉修,對着蘇清晚喊道:“我知道我讓你失望了,那他呢?他難道就能達到你的期望嗎?他敢說他心中沒有雜念嗎?”
蘇清晚面無表情的睨着席沉修,沉默的看着他歇斯底裏的樣子,過了許久才說道:“谷叢隐,我還沒有對你失望,我只是不知道要如何再引導你。你佛緣不淺,能否走上正途,還需要看你自己的造化。”
“像以前那樣不行嗎?”谷叢隐愣愣的盯着蘇清晚,語氣祈求。
蘇清晚擺了擺手:“回去吧。”
谷叢隐眼神一黯,頹然的垂下頭,低聲問道:“那大士什麽時候回去?”
“與你無關。”
谷叢隐最後無奈的離開了,只是離開之前,用一種很複雜的眼神将席沉修上下看了許久。
席沉修被他看得莫名其妙,雖然從他初次見到席沉修時便察覺出來了他對自己的厭惡,但是這還是他第一次從席沉修的眼中看到這麽複雜的情緒,含着憤怒與怨恨還有深不可測的陰狠。
他在地獄中曾經聽過一個傳言,說地藏菩薩身邊曾經有一個很親近的人,叫谷叢隐,但是之後不知道因為什麽原因,谷叢隐成了地獄判官,與地藏菩薩形同陌路。而對于自己,地獄中也有流言說自己是谷叢隐的替代品,是蘇清晚留在身邊打發時間的小鬼。
對于這些話,席沉修從來沒有向蘇清晚求證過,反正如今是他陪在蘇清晚身邊,這件事本身已經讓他很滿足了,至于其他的,已經不重要了。
前塵往事,不過是過眼雲煙。
杯中的熱茶已經變冷,蘇清晚擡手将茶倒在地上,然後随意的說:“關于他,你知道多少?”
“知之甚少,只知道他是地獄判官。”席沉修略一停頓,然後說道:“不過他好像很讨厭我。”
蘇清晚輕笑一聲:“他對你喜歡還是讨厭,有什麽意義嗎?”
席沉修聞言一愣,事實确實如此,谷叢隐的喜歡與否,對他來說沒有任何意義。
蘇清晚起身走到扶欄邊,看着波光粼粼的湖面,忽然說道:“不過他今日前來,倒是有些奇怪。”
“大士的意思是?”
蘇清晚擡手虛空點了點湖面,上面瞬間卷起圈圈漣漪。
“只是些猜測,也不好妄下定論。”
恰好在此時,亭子前的長廊上跑來一個人影,他穿着錦衣長袍,頭戴玉冠,陽光将他的五官照的明媚了許多,含笑的視線落在蘇清晚身上,右手也在身前揮動着。
蘇清晚轉身看着來人,眼中帶了些笑意,輕聲對着席沉修調侃道:“如果不是已經知道他是周游國的王,還只當他是凡間的富家公子哥,半點沒有身居高位的沉穩。”
席沉修看着越來越近的柳淮,這段時間他與柳淮并未深交,每每都是沉默的守在一邊聽他們品茗交談。
“清晚兄!”柳淮高深呼喊,腳步不停的朝着亭中奔來。
蘇清晚朝他迎了過去:“今日怎麽這麽開心?”
柳淮幾步跑到蘇清晚面前,神情激動的說:“我得到一個好東西,特意拿來給你看。”
說着,他變成衣袖裏拿出一個小小的卷軸遞到蘇清晚面前,上面繞着一根紅線,看樣子是一幅畫。
蘇清晚笑着接過卷軸,然後緩緩的打開。
畫軸不大,畫面也有些粗糙,但是只淺略的一看,便能看清浮在半空中,身披袈裟,手握錫杖的僧人與蘇清晚的面容及其相似,而且僧人旁邊還用朱砂寫着——地藏菩薩幾個大字。
蘇清晚的瞳孔猛地一縮,随即又恢複了正常。
他故作驚訝的将卷軸鋪到石桌上,讓席沉修看清上面的內容,然後對着柳淮說道:“這畫上的地藏菩薩像竟然與柳兄有幾分相似。”
柳淮聞言大笑一聲:“正是因為如此,我才将此畫拿來與清晚兄過目。”
“不知柳兄是在哪裏得道的此畫?”
“說來也是巧合,我今日出門時便在臺階上看到了這個卷軸,我撿起來打開一看便發覺這菩薩畫像與你我有些相似。”柳淮說着擡手在畫上輕輕一點:“想來,你我皆是佛門有緣人。”
蘇清晚聞言,神色莫測的和席沉修對視一眼,然後輕笑着說道:“要真是如此,那我可是要去吃齋念佛,只等着哪天榮登極樂了。”
柳淮嗔怪的輕拍蘇清晚的肩膀:“你性格灑脫,哪裏能受得了佛家規矩。你就且等着,等我登了極樂,便點你成佛,免去修行清苦。”
“那我便等着柳兄了。”
“好說好說。”
随後柳淮便拉着蘇清晚談天論地,直至夕陽西下,黃昏已至才與兩人分別。
翌日,天将破曉時分,忽然一陣震耳欲聾的雷聲轟鳴,無風無雨,只有轟隆隆的雷身響徹大地。
蘇清晚正仰躺在竹椅上閉目養神,聞聲驟然睜開雙眼,恰好與守在一旁的席沉修四目相對。
兩人都看清了彼此眼中的震驚。
這個雷不是普通的驚雷,而是地獄怨氣聚集以後引起的天雷。
蘇清晚即刻起身,動作迅速的推開門往外走去。
屋外的空氣中夾雜着一股難聞的味道,就像是曝曬了許久的腐屍發出的腥臭味。
蘇清晚擡頭朝天邊望去,便看到朝陽被厚重的黑色烏雲遮擋的嚴嚴實實,透不出半點日光,頭頂的烏雲卷在一起,壓的極低,好像只要一擡手便可以拽下一團黑雲。
“怎麽會這樣...”席沉修呢喃低語,滿眼的不可置信。
蘇清晚倒是鎮靜的多,他看向屋前的那一株玉蘭花,上面的白花也變成了烏黑的顏色,就連上面的筋脈都是黑的。
忽然,張大娘和柳伯的屋子裏傳來幾聲痛呼,蘇清晚連忙轉身朝屋子跑去。
一推開門,便看到兩人癱倒在地上,滿臉慘痛的大聲哀嚎,而且,他們像是一下子老了幾十歲一樣,滿臉的皺紋,頭發也變得雪白,漏在外面的肌膚上爬滿了黑色的斑點。
蘇清晚臉色一沉,對着身後的席沉修說道:“去救人。”
席沉修應聲向前,扶起柳伯便開始救人。
蘇清晚退出了屋子,然後飛身立于高處,俯瞰整個周游國。
只一眼,他便看出了端倪。
整個周游國都褪去了顏色,他所在的位置是濃得像墨的黑色,往外黑色便淺了很多,直到周游國邊境,變成了淡灰色。
蘇清晚傳音給席沉修,說道:“周游國已經被怨氣覆蓋。”
席沉修聞言不敢耽擱,迅速的将張大娘身上的地獄怨氣除去以後,連忙飛身至蘇清晚身邊。
“怨氣是從我們這裏散出去的。”蘇清晚看着席沉修,語氣平靜的說着。
地藏菩薩久在地獄,倘若散出怨氣,确實足以彌漫整個周游國。但是席沉修卻知道,絕對不會是他,于是直言到:“有人在陷害大士。”
蘇清晚微阖雙眼,語氣淡淡的說:“閻羅之位空缺許久,地獄中唯我一人有如此能力。”
席沉修聞言一愣,連忙說道:“那九天之上呢?可有人能散出如此多怨氣?”
蘇清晚臉色沉寂的看着慘淡的周游國,忽而記起最初所見的美景,心裏忽然湧起一股悲涼。
究竟是誰,傾覆一國,只為讓他背負這莫須有的罪孽。
他長嘆一口氣:“他既然能消無聲息的在我身邊散下罪孽,又豈會讓你我猜透。罷了,先想辦法救周游國。”
“該如何救?”
“唯有如來尊者可救。”
席沉修神情一頓,他不過是區區地獄惡鬼,是萬不夠資格九重天面見尊者如來的。
“我在此等候大士。”
蘇清晚點點頭,随即飛身前往西方極樂尋求如來前來相助。
蘇清晚一個身法便到了西方極樂,天穹的七彩佛光普照,彩雲悠悠的浮在周身,寥寥升起的青煙裏面包裹着靡靡佛音。
他化出真佛法相,快步朝着如來所在的大殿走去。
才走到殿前,如來座前的小僧便迎了出來。
小僧雙手合十立于身前,堵在蘇清晚的面前,躬身問道:“地藏菩薩可是因周游國一事來尋尊者?”
“尊者已經知曉此事?”蘇清晚問道。
小僧點點頭,恭敬的回到:“尊者已知曉。”略微一頓,小僧又說道:“尊者讓我告知菩薩,此事因果皆由菩薩而起。”
蘇清晚聞言表情一僵,問道:“為何?尊者應該知曉我并未散出怨氣。”
“菩薩即為地藏菩薩,久居地獄,怨氣雖無形,但是卻早已經沾滿了菩薩周身,菩薩久在周游,自然會導致此果。”
蘇清晚的臉色逐漸沉了下來,他身上的璎珞忽然開始劇烈抖動,叮叮當當的聲響像是廟堂之上的敲鐘聲。
小僧見狀,趕緊垂下頭不再做聲。
蘇清晚擡手輕撫身前的璎珞,叮當聲瞬間消失。
“此乃你命中劫難,回吧。”
如來的聲音如雷貫耳,震得蘇清晚耳邊嗡嗡作響,他望向大殿,裏面白茫茫的一片,看不見如來的身影,但是他知道如來此時應該是正看着他的。
“尊者,可否告知我該如何救周游國?”
回應蘇清晚的是沉穩而清晰的誦經聲。
“菩薩,請回吧。”小僧擡起右手,對着蘇清晚示意。
蘇清晚眉眼低垂,周身環繞的佛光在此刻黯淡了不少,驟然間,讓人感覺他不再是那個矜貴自持的地藏菩薩,反倒是像一個走投無路的普通僧人一般。
再次來到周游國上空,看着狼藉的土地,蘇清晚心情複雜。
因為他的疏忽,導致整個國家遭受此劫難,任他在地獄游走幾十萬年,依舊無法釋懷。
就像是,他親手将一個原本美麗浪漫的好地方變成了蕭瑟殘酷的地獄一般。
蘇清晚仰頭深呼一口氣,擡手在身前結出真佛法印,化出千萬修為散于周游國。
金光閃爍的修為像是大雨傾盆一般,迅速的鋪滿整片土地,可是黑灰的樹木花草,在修為的傾覆之下竟然沒有絲毫變化,依舊是那副生機盡失的樣子。
蘇清晚見狀瞳孔微縮,滿臉的不可置信。
真佛法印也救不了嗎?
“大士!”
席沉修遙遙的望着立于半空中的人,大聲呼喊。他也看到了散下的修為在觸碰到樹枝時順序化作虛無,短短兩個字既擔憂又心疼。
但是蘇清晚并沒有回應席沉修,他此刻感覺到格外的僵硬,他的手指,關節,就連睫毛都變得僵硬了起來。
他就這麽愣愣的立于半空之中,俯瞰整個狼狽不堪的周游國。眼神不悲不喜,空洞無一物。
席沉修飛身到蘇清晚的身邊,看到此時的他,心裏猛地一抖,現在的蘇清晚,與身在地獄中時的他一模一樣了。
最開始,席沉修并沒有發覺離開地獄時的蘇清晚有什麽不同,他局促的跟在他身後,盡量縮小自己的存在感。
因為在地獄的時候,蘇清晚對他總是疏離而淡漠的,讓人望而卻步。
直到有一次,蘇清晚帶他闖入一處人跡罕至的枇杷林,那時枇杷正熟透,一個個飽滿多汁的挂在樹梢,看上去像是碩大的寶石。
“去給我摘些來。”蘇清晚站在一顆枇杷樹下,伸手指了指頭頂的枇杷。
席沉修哪敢不從,直接飛身上去摘了滿懷的枇杷。
但是還不等他将枇杷送到蘇清晚面前,一個身穿碧色長裙的女子便從天而降将他懷裏的枇杷盡數打落。
“你這偷果的賊,竟然敢偷到姑奶奶我的頭上?”女子橫眉冷眼,手指着席沉修的前門,大聲呵斥。
席沉修看着散落在地上的枇杷,心想菩薩要怪罪了。
女子看到席沉修竟然只顧着地上的枇杷,對自己視而不見,心裏的怒火更甚,擡手抽出腰間的軟劍就朝着席沉修的面門劈過去。
席沉修感覺到殺氣,迅速朝旁邊一閃,順勢伸手擋住女子的劍刃。
“你這滿山的枇杷,我不過摘幾個而已,你就要造殺孽,不太合适吧?”席沉修看着女子說道。
女子冷哼一聲:“姑奶奶想殺就殺,你就算是從我這山上路過,我也能殺。”
一直站在一旁的蘇清晚聞言走上前來,清了清嗓子:“小枇杷,你這脾氣可變厲害多了。”
女子原先只顧着席沉修,并沒有注意到蘇清晚,等到聽到了他的聲音,表情一松,立刻放下手裏的劍,朝着他張開雙手,猛地一把抱住他,大聲喊道:“清晚哥哥!你終于來了!”
蘇清晚故作嫌棄的推開她的手,啧啧兩句:“快些松開,也就只有你敢在我面前這麽放肆。”
小枇杷嘻嘻一笑,聳着肩像個小姑娘一般對着蘇清晚羞澀的眨巴着眼睛,嬌滴滴的說道:“清晚哥哥,我還想更加放肆呢。”
蘇清晚随即伸手在她腦門上一拍:“胡鬧。”
席沉修呆愣着看着面前的兩人,他從來沒有想過會有人敢這麽和地藏菩薩說話,也從沒有見過蘇清晚對人這麽溫潤和善。
小枇杷瞟了一眼傻愣着的席沉修,眼珠一轉驚訝的指着他問蘇清晚:“清晚哥哥,這偷果子的小和尚不會是你帶來的吧?”
“他叫席沉修,是随我修行的小僧。”蘇清晚說道。
小枇杷撇了撇嘴:“哼,還修行呢,淨想着偷雞摸狗的勾當。”
蘇清晚擡頭看了眼滿樹的枇杷,貌似不經意的說:“是我讓他去摘些枇杷。”
小枇杷聞言一愣,尴尬的摸了摸耳前的一縷青絲,說:“那清晚哥哥前面怎麽不說...”
“我哪知道幾千年不見,你的脾氣竟然變得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