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章 (1)
“急什麽。”滕玉意閉着眼睛說,“先叫程伯打聽長安城有名望的道觀和道士,若打聽下來沒結果,明日一早再準備犢車也不遲。”
說着打了個呵欠:“我先睡一覺,程伯來了記得叫我。”
春絨和碧螺應了,輕手輕腳退了出去。
滕玉意連日奔波,早已是神疲力乏,眼皮一垂,很快便睡着了。
或許是翡翠劍失去了靈力的緣故,這一覺睡下去,久違的魑魅魍魉又找了上來。
當她再一次睜開眼,驀然發現自己回到了滕府。
碧窗皓月,房裏幽幽燃着羊角燈,窗前條案上,靜靜攤着一箋信紙。
滕玉意怔怔環顧四周,低頭瞧見自己一身缟素,從這身打扮來看,正是姨母剛去世的那段時日。
看來又夢見了前世,如此清晰,真不像在夢中。
滕玉意擡手摸了摸,臉頰上還有未幹的淚痕,心口悶痛難言,分明剛哭過。
桌上的信剛起了個頭:“阿爺見晤。獲悉近日東宮選妃,兒亦在遴選之列,不知此事确否?”
滕玉意只掃了一眼就大驚失色,她怎麽不記得自己前世給父親寫過信?
自從阿娘去世,她與父親的關系稱得上冷若冰霜,別說給父親寫信,連父親寄來的信都不怎麽拆看。
她把信颠來倒去看了三遍,終于記起這是隆元十八年初冬的事,那時候距離自己被人害死只剩兩個月,京師有傳聞她是太子妃人選之一,而父親似乎也默許了此事。
記得她當時驚怒交加,信上字字如刀。
“阿爺當年逼死了發妻,如今連女兒也要禍害麽?”
阿爺接到信後未曾回信,卻立即啓程趕回長安,草行露宿行得太急,進門時衣袍上沾滿了塵埃。
“此事尚在未定之天,你既不願意,阿爺想法子推脫便是。”滕紹解下大氅遞給身後的程伯,揮手讓下人們下去。
滕玉意冷笑道:“阿爺在決定女兒的親事前,為何從不過問女兒的意願?”
滕紹默了默,把腰間的佩劍解下來挂到牆上:“前陣子出了段寧遠的事,阿爺知道你委屈,早就存了心思替你覓個比段寧遠強上百倍的夫婿,恰逢前一陣皇後和成王妃舉辦賞花宴,阿爺想着這倒不失為一個挑選良婿的好機會,便自作主張替你應下了。實不相瞞,皇後就是那一回對你有了好感,所以這回遴選太子妃,才會有大臣把你加入遴選之列。”
滕玉意愣了愣,那一回竟真是阿爺安排她去相看郎君。
也就是那賞花宴上,她見到了太子和成王世子。
太子的長相随了聖人,濃眉厚唇,天生一副親善的面相。
成王世子……
哼,成王世子對着她的畫像說:“不娶”。
此事是她畢生之恥,她瞪視着父親:“原來阿爺早就想将女兒嫁入宗室?”
“事先未與你商議,固然是阿爺的錯。”滕紹淡笑着坐到窗邊矮榻上,“但阿爺對太子的品行還是有數的,當年太子随軍歷練,正是由阿爺領兵,蔥嶺何等孤危之地,換作旁的王侯子弟,一月兩月也就熬不住了,太子卻從不怕吃苦,難得的是對老卒弱兵一視同仁……這份仁厚,簡直與聖人一模一樣。”
“我勸阿爺趁早死心。”滕玉意冷冰冰道,“女兒死都不會嫁給宗室的。”
父女倆就這樣鬧得不歡而散,滕玉意本以為這事算徹底擱置了,誰知過了沒多久,皇後突然召見她。
滕玉意心下惴惴,依照服制裝扮了,到了大明宮後,在丹墀前候命。
那時已入了冬,長安迎來第一場雪。
朔風漸起,細雪翻卷着飄到廊庑下,她腳上穿着赤紅鹿麂長靿靴,才站了一小會就覺得腳趾冰冷。
幸而皇後沒讓她等多久,宮人出來領她入內。
大殿生着火,清幽暖香撲面而來。暖閣裏莺聲燕語,有許多小輩在陪皇後說話。
“這麽說,阿大哥哥同意這門親事了?”
“怎麽會,承佑只是答應見見這位上州別駕的許娘子。聽說許娘子小時候常住揚州,有一回來長安赴宴,無意中救過承佑一命,她小名就叫阿孤。承佑找了那女娃娃許多年,一時找到了,難免有些好奇。”
滕玉意腦中像琴弦被撥動,铮然響了一下。
世上竟有這麽巧的事。阿娘剛去世那段時間,她覺得自己孤苦伶仃,也曾自稱過“阿孤”。
而且,她小時候同阿爺回長安。那陣子阿娘剛病逝,她整日郁郁寡歡,有一回阿爺不在家,管事帶她去赴宴,她回來後就染了風寒,高熱不退,病了足足兩個月。
期間偶爾醒來,也只記得阿爺那雙布滿血絲的雙眼,等她病好得差不多,阿爺就帶她回了揚州,當時在長安的那些事,她一件都想不起來了。
不過她們說的許娘子,她倒有些印象,前陣子玉真女觀的賞花宴上,她見過許娘子一次。
許娘子相貌并不出衆,但因白皙纖弱,自有一股安然恬美的氣度,當時藺承佑背着弓箭從花園中路過,許娘子曾注目他許久,事後許娘子有意無意打聽藺承佑的事,滕玉意因坐得近,也曾聽見幾句。
滕玉意正想着,宮人就報:“娘娘,滕娘子來了。”
殿裏安靜下來,數十道目光落到她身上,滕玉意款款而行,上前伏地稽首:“臣女滕氏,參見皇後。”
皇後的聲音平和:“你們先下去,本宮跟滕娘子說說話。”
屏退衆人後,皇後喚她近前:“好孩子,過來讓我瞧瞧。”
滕玉意應聲而起,腳下每一步都邁得小心翼翼。
皇後笑容親切,握着滕玉意的手說:“本宮當年見過你阿娘一面,你阿娘已是難得的美人,沒想到你比你阿娘更出色。本宮也不繞彎子了,今日召你來,是聽說你阿爺近日想替你議親,你卻說你要自己挑選郎君,還說‘我的夫君,一生只我一人,事事以我為重’?”
滕玉意背後一涼,這話是她賭氣時說的,沒想到傳到了皇後耳朵裏。看來太子要選妃之事已經迫在眉睫了,她決意回絕此事,不知會不會惹惱皇後。
不過皇後這樣單刀直入,倒比虛與委蛇來得好,她只好如實道:“不敢欺瞞娘娘,臣女的确說過這話,憨鈍愚昧之言,讓娘娘見笑了。”
皇後笑道:“你阿爺也是這樣回絕聖人的,答得理直氣壯,朝內外早就傳開了。”
滕玉意一愣,原來阿爺早就替她表明态度了,她赧然道:“這話是臣女與阿爺閑聊時說的,臣女年幼淺薄,說話口無遮攔,還望娘娘莫要怪責。”
皇後道:“你父女在家中閑談,說話全憑本心,我聽了只覺得有趣,怎會降罪于你。今日把你喚來,是想當面再問一回,你不許郎君納妾,這主張不曾變過吧。”
皇後說這話的時候,聲量略提高了些,滕玉意心下納罕,殿內只她二人,這麽揚聲說話,像要說給第三人聽似的。
她目光稍稍移動,瞥見右側一扇黑漆描金的六曲屏風底下,藏着一角黑色的物事,意識到那是男子的烏皮六縫靴,慌忙移開視線。
不知那是何人,能公然在皇後的寝宮出入,想來不是聖人便是某位皇子。
皇後半晌未等來滕玉意的回答,以為她害怕,寬慰道:“你在本宮面前不必拘束,有什麽話直說便是。”
滕玉意紅着臉道:“回娘娘的話,不曾變過。”
皇後笑得意味深長,柔聲道:“把你召來說了這半天話,你也該冷了,喝杯熱酒暖暖身子,回罷。”
賞了滕玉意一個香囊,讓宮人領她出去。
滕玉意回到府中,越想越覺得此事古怪,傍晚父親回到府中,讓程伯喚她去書房。
“把你今日在宮中的事細細說與阿爺聽。”
滕玉意也知此事重大,便将白日的事一五一十說了。
滕紹靜靜聽着,臉上喜怒不辯:“阿爺且問你,如果聖人早就定下皇子不得納娶側妃的規矩,你仍執意不嫁宗室嗎?”
滕玉意奇道:“皇子怎會不納側妃?為了傳祚無絕,開朝便有一正四側的規矩。”
滕紹道:“你別忘了,聖人就是現成的例子,聖人因為亡母的不幸遭遇,曾立誓不擴充內宮。”
滕玉意一怔,難怪今日皇後的笑容那般耐人尋味,聖人就不曾納娶過嫔妃,聽說聖人是先帝的長子,因先帝側妃奪寵被害得流落民間,後經清虛子道長撫養成人,幾經波折才認祖歸宗。
聖人與皇後相識于微時,兩人相濡以沫,自從繼承大統,聖人多年來的确只愛皇後一人。
她想起那雙屏風的靴子:“莫非那人是太子?”
滕紹暗忖,若是太子,他留在屏風後聽玉意答話,究竟是皇後的意思,還是太子本人的意思?
他忖度着道:“你的名字仍在太子妃遴選名單上,要是莽撞行事,只怕得罪宮裏,不過你也毋需擔憂,太子選妃關系到社稷根基,牽一發而動全身,名單上不只你一人,只要一日未落定,便一日做不得準。阿爺會盡力周旋,過幾日就會有消息了。”
滕玉意耐心等了兩日,到了冬至這日,宮苑的臘梅一夜之間全開了,皇後在宮中設宴賞梅,再次傳旨令滕玉意入宮。
滕紹因為近日淮西藩鎮作亂一事,頻頻奉命入宮,宮使來滕府傳旨時,滕紹并不在府內。
滕玉意來不及給父親送口信,倉促帶着端福出了府,到那之後吩咐端福在宮外等着,自己在內侍的引領下進了宮。
這場雪下得極大,一夜之間,貝闕珠宮仿佛矗立在琉璃世界裏,那片連綿的白一直延伸到天盡頭似的,然而轉過宮牆,曠白世界裏卻意外盛放出大片的紅,走近看,竟是大明宮外的紅梅林,萬樹紅梅齊齊在枝頭潇潇擺動,升騰出一種蓬萊仙境的況味。
滕玉意随內侍穿過梅林,轉過一處僻靜的亭臺時,忽見一群人守在樹下。
“小公主,小郡主,快下來吧,萬一有個閃失,奴婢們只能以死謝罪了。”
“阿大哥哥剛才在樹上喝酒時,怎麽不見你們聒噪?”
“世子能飛檐走壁,區區一株梅樹對他來說算得什麽,奴婢們不擔心世子摔着自己,自然無需呱噪。”
“啪。”樹梢上忽然飛下一顆碩大的李子,恰好砸中那名宮人。
宮人哎喲一聲,捂住額頭彎下了腰。
“我不會輕功,但我會暗器,你要再啰嗦,我就給你腦袋上砸出十個八個鼓包。”
另一名女孩道:“阿芝,你現在力氣大得很,阿大哥哥拆穿那個許娘子時,怎麽不見你用李子砸她?”
那個叫阿芝的道:“有哥哥在,輪得到我出手麽?”
“也對哦。”另一名女孩年齡似乎稍大些,“我以為這回阿大哥哥終于肯議親了呢,沒想到這個阿孤是假冒的。”
“哥哥說啦,報恩是報恩,議親是議親,他才不會因為報恩就莫名其妙娶個女子。不過哥哥也沒想到,居然有人敢冒充當年那個阿孤。”
“他怎麽知道那人不是阿孤的?”
“我也想知道。”阿芝悻悻然,“但哥哥不肯告訴我。”
宮人重重咳嗽一聲,硬着頭皮近前:“奴婢見過昌宜公主、靜德郡主。”
樹梢簌簌輕響,頂上的人往底下瞧了瞧:“咦,劉公公,她是誰,也是來赴宴的麽?”
宮人躬身道:“這位是滕将軍的女兒,奉了皇後娘娘的旨意,正要去大明宮參見。”
滕玉意往上看,梅樹枝葉扶疏,看不見樹上人的頭臉,倒是能看見垂落下來的瑰麗工巧的裙帶。
她在樹下屈膝:“臣女滕玉意給兩位殿下請安。”
“你從何處來?為何之前從未見過你?”
滕玉意仰頭答道:“我此前住揚州,回長安不到一年,以往甚少來宮中走動,殿下未見過我也不奇怪。”
阿芝聽到“揚州”二字,反應似乎很奇怪:“呀,最近怎麽一下子冒出這麽多揚州來的小娘子。別告訴我你的小名也叫阿孤。”
滕玉意心道,叫過一段時間阿孤沒錯,不過那是她自封的,印象中沒對外人提起過,就她自己一個人知道。
“回殿下的話,我小名叫阿玉,打從生下來爺娘便這麽叫我了。”
昌宜公主似乎松了口氣:“好嘛,不叫阿孤,你很聰明,也很識趣,我要好好認識你,你往邊上讓一讓,我要下來了。”
阿芝也忙道:“等等我,我也下去。”
窸窸窣窣又是一陣響動,樹下的宮人們奔走着變動位置,一下子亂了套。
滕玉意閃身躲得遠遠的,宮人們驚呼一聲,率先跳下來了一個。
滕玉意瞧過去,那少女十一二歲,笑眯眯的很和善,眼睛又大又圓,相貌極标致。
過片刻另一個也下來了,這人像是有些武功底子,落到地上只趔趄了一下,很快就站穩了。這個年齡更小,身量也矮胖些,一雙眼睛水汪汪的,滿臉的嬌憨天真。
兩名少女一色的玉釵碧翠,一舉一動貴不可言。
大一點的少女走近端詳滕玉意:“不錯不錯,雖然都是從揚州來的,但你比那個冒充阿孤的許娘子順眼多了。”
滕玉意聽她說話,知道她就是就是昌宜公主了。
另一個料是藺承佑的嫡親妹妹,雖說小小年紀,但清膚玉容,一看就知是個美人胚子,眉眼與她阿兄藺承佑有些相似之處,也是未語先笑,模樣好不招人。
“兩位殿下方才在樹上找鵲窩麽?”
昌宜公主眼睛微微睜大:“你怎麽知道我們在找鵲窩?這些蠢婢子只當我們在摘花,就你一個人猜到我們找鳥窩。”
阿芝年紀尚幼,歪着腦袋問:“是呀,是呀,你怎麽知道的?”
滕玉意心裏笑了笑,摘花有什麽意思,她小時候覺得寂寞時,經常爬到樹上找鳥窩,把吃剩的餅扔進去,逗得那些雛鳥叽叽喳喳的。
“宮裏的梅林久負盛名,兩位殿下想賞梅,自有宮人剪了送到寝宮裏,天寒地凍的,不值當專門爬到樹上去。樹上除了梅花,也就只剩鳥窩了。”
昌宜想了想:“咦,好像有點道理,看你文文靜靜的,居然連這個也懂。哦,我知道了,你以前一定沒少掏鳥窩。”
滕玉意尚未答言,忽有人笑道:“昌宜,你當人人都像你這麽頑皮麽?”
滕玉意扭頭一望,那頭一名年輕男子大步走來,這人戴金冠,着衮冕,身量偉岸,腰間懸着玉制魚袋。
滕玉意認出是太子,趕忙退避到一邊。
宮人們吓了一跳,烏泱泱跪倒一地:“太子殿下。”
太子臉生得略有些方正,五官卻甚英挺,他溫聲道:“都起來吧。”
阿芝和昌宜按耐不住朝太子跑去:“太子哥哥。”
“天這麽冷,不回寝宮待着,在林子裏做什麽呢?”
“我同阿芝在樹上找鵲窩,結果這個阿玉來了。我看她識趣,想跟她交朋友。”昌宜說着,回身一指滕玉意。
滕玉意感覺兩道目光朝自己掃過來,把頭更低了一低。
太子靜靜打量一番滕玉意,問阿芝和昌宜:“你們都聊了什麽?”
阿芝道:“阿玉說她雖然從揚州來,但不叫阿孤,而且她一開口就猜到我們在找鵲窩。”
太子轉而問滕玉意:“你是揚州人?”
滕玉意左右一顧,意識到太子在跟她說話,忙道:“回殿下的話,臣女雖在揚州住得久,但爺娘都是關隴人。”
太子笑了笑:“你阿爺可是滕紹?”
滕玉意道:“正是。”
“當年我随軍出征,就是在滕将軍麾下歷練,怪不得我一看你就覺得你眼熟,你同你阿爺長得有點像。”
昌宜好奇道:“阿兄,你也要同阿玉聊天麽?”
太子咳了一聲:“手這麽涼,在樹上窩了多久了?你們怎麽伺候的,公主連手爐都不曾帶?”
宮人們急急忙忙送上暖爐。
太子道:“你們倆在這胡鬧,害得下人們也跟着擔驚受怕,阿娘派人找你們,你們兩個躲在樹上不吭聲,下回再這樣淘氣,別指望我替你們遮掩,走吧,再待下去該着涼了,正好我要去給阿娘請安,順便送你們回宮。”
阿芝問:“太子哥哥,你看到我阿大哥哥了麽?”
太子耐心道:“他在外頭跟人射箭取樂,這樣的日子他正嫌拘得慌,哪肯到內苑來。”
三人邊說邊走,一衆內侍們也浩浩蕩蕩跟在後頭。
昌宜走了兩步,扭松開太子的手,跑到滕玉意跟前道:“你多大了?”
“回殿下的話,臣女十五了。”
昌宜扳着指頭數了數:“比我大四歲,比阿芝大五歲,我們這便算認識了,往後我就叫你阿玉吧。”
随即壓低嗓音,眼睛亮晶晶的:“我知道你掏過鵲窩,下回就看你的了。”
滕玉意眨眨眼:“我許久未掏過了,手早就生了,況且北地與南地不同,若是未找到,殿下不許怪我。”
昌宜愣了愣,咯咯笑道:“你別叫我公主,叫我昌宜吧。”
阿芝興沖沖跑過來:“你們在說什麽悄悄話?阿玉,筵散後我們會找你玩的,你別亂走哦。”
兩人回到太子身邊,一行人重又往前走。
太子扭頭看了滕玉意一眼,忽而停下腳步,用溫和的口吻道:“難得昌宜和阿芝都喜歡你,往後可常到宮裏走動走動。”
滕玉意應是,低頭時掃到太子腳上,心裏咯噔一下,驀然想起那日皇後寝宮裏的屏風後,那人也是穿着這樣的烏皮六縫靴。
因是冬至大朝會,這回與上回單獨召見不同,滿朝的命婦都來了。
皇後把滕玉意叫到跟前問了幾句話,當衆賞她兩枚香料。
那香料白瑩如繭,幽幽異香沁人心脾。
殿內諸人都有些訝異,滕玉意也愣住了,揚州是通邑大都,她在揚州待了這些年,見過不少胡人從殊方異域帶來的異香,眼前這幾枚香料的品相,堪稱舉世無雙。
皇後道:“這是羯婆羅香,人稱‘百藥之冠’,上年婆利國上供的,宮裏只有八枚,聽說你回長安後染了嗽疾,應是水土不服所致,此香有驅寒禦濕之效,沒準能對你的病症。”
滕玉意惶恐道:“此香實非凡物,娘娘正該用此香保重鳳體。臣女德薄能鮮,萬萬不敢受。”
皇後笑道:“本宮賞你你就收下,萬物講究緣法,送禮也是一樣,宮裏這些孩子都不愛用香,給他們也是糟踐,你拿回去若是合用,回來告訴本宮一聲。”
滕玉意只得叩頭謝恩,皇後又拿出幾匹絹,笑眯眯賞給跟滕玉意同來的勳貴之女。
滕玉意左邊坐着中書舍人鄧致堯的孫女,右邊則是禦史中丞武如筠的次女,興許是皇後當衆賞她羯婆羅香的緣故,用膳的時候,她總能感覺到四面八方投來的視線。
筵散後滕玉意沿原路出宮,始終未見阿芝郡主和昌宜公主來找她,想來還是小孩兒心性,說過的話扭頭就忘了。
回府後,滕玉意把香料擱到桌上,執意等父親回府。
滕紹直到後半夜才露面,一來就令程伯叫滕玉意去前院。
滕玉意到書房的時候,滕紹輕袍緩帶,正趺坐在榻上拭着自己的那把刀。
她端着香料進去,父親每回出征前都會擦拭自己的铠甲和寶刀,看樣子又要領兵離開長安了。
“皇後今日賞了我兩枚羯婆羅香。”滕玉意把托盤擱到條案上,淡淡道。
滕紹把刀收回刀鞘:“皇後今日還召了鄧致堯的孫女和武如筠的女兒進宮,賞她們的又是什麽?”
“各人都是八匹絹。”
滕紹默了默:“那兩人也是太子妃遴選名單上之人,皇後召了你們三人進宮,卻只賜了你一人羯婆羅香,阿玉,你可知道這意味着什麽?”
滕玉意冷笑:“阿爺答應過我,親事由我自己做主。”
滕紹心中沸亂,起身來回踱步:“阿玉,此事牽連甚廣,阿爺與你細說說,你聽完就知道皇後為何有此舉了。”
他眉頭擰成一團,緩聲道:“你該知道各地藩鎮作亂已久,聖人即位後宵旰圖治,一心要削藩振朝,先掃除了劍南道的柳成,後又鎮壓了在黔中道作亂的魏文茂,然而淮西道、山東道拒不将兵力交歸朝廷,這幾年背地裏大量屯兵,已然成了朝廷的腹心之患。”
滕玉意道:“女兒早有耳聞,可這跟今日之事有什麽關系?”
滕紹長嘆一口氣:“上個月淮西道的節度使彭震發兵侵擾鄰境,有人密奏到朝廷。聖人聽了雷霆震怒,當即下旨讨伐淮西道,但朝中有大臣反對,說這些年朝廷東蕩西除,早已師老兵疲,削藩之事不宜急進,勸聖人以招安為主。
“另一派則主張繼續削蕃。”
滕玉意道:“阿爺自是主張繼續削藩了。”
滕紹點點頭:“彭震狼子野心,隐有盤踞中原之勢,淮西道與河北山東兩道互相勾連,早晚會作亂一方。用兵要趁早,否則定會養癰贻患。
“如今朝中兩派各執一詞,整日哓哓不休,聖人急召我回長安,我回說:如果能一舉擊潰彭震的叛軍,河北山東兩道自會望風而靡,此舉有百利而無一害,望聖人早日用兵。
“聖人聽了大悅,令我主持讨伐淮西道一事,可朝中幾位老臣橫加阻撓,最激烈的當屬中書舍人鄧致堯和禦史中丞武如筠。”
滕玉意恍然大悟:“鄧致堯的孫女和武如筠的女兒,也在太子妃遴選名冊上,皇後當着她們的面單獨賞我羯婆羅香,大約有聖人的意思在裏頭。”
滕紹道:“聖人此舉,旨在借皇後之手震懾兩位老臣:一來表明态度,削藩之舉勢在必行;二來也是敲打二人,若再阻遏,會另擇大臣之女做太子妃。”
滕玉意面色發黑:“倘或這兩名老臣仍不肯改主意,聖人豈不是就會定下我為太子妃了?”
滕紹諷笑:“或許他們已經改主意了,剛才阿爺回府的時候,鄧致堯和武如筠正要遞文牒進宮,聖人自稱要休息,未放二人入宮。我猜明日早朝的時候,杜武二人就會委婉改變說辭。聖人怕夜長夢多,只待這幾位老臣松口,立即會派阿爺率兵前去讨伐。”
滕玉意掃一眼父親擱在條案上的寶刀,提前擦拭兵甲,是因為知道馬上會出征嗎?
滕紹看向女兒:“阿玉,假如明日幾位老臣不再反對出兵,聖人為了安撫臣心,會将鄧武二女保留在名冊上。”
滕玉意緩緩颔首:“阿爺說了這麽多,是勸我不必過于憂慮,因為君臣之間正在暗中角力,聖人既要制約幾位老臣,就不會在這個時候貿然指定誰是太子妃?”
滕紹目露贊許:“正是如此。打從你跟阿爺說不想嫁入宗室,阿爺便上奏回絕此事,但阿爺歷來是朝中最支持削藩的那一派,如果聖人這時候下旨将你從名冊上剔除,定會招來兩派的猜忌。
“因此聖人不但沒答應阿爺,還命皇後着意擡舉你,背地裏卻告訴阿爺:孩子們的親事由他們自己做主,等淮西的戰事平定了,若你還不肯嫁給太子,他再找個體面的理由讓你退出遴選。”
滕玉意暗忖,聖人這樣安排,遠比自己想象得要睿智開明。只是這樣一來,一切都要等到淮西道戰事平定之後了。
滕紹又道:“另有一事需讓你知道,太子也極力主張削藩,皇後賞你羯婆羅香雖是聖人的意思,但太子至少是知道和默許的。”
滕玉意面色微變。
滕紹擡手往下壓了壓:“鄧武二人早在名冊上,臨時把你加上去,與太子本人脫不了幹系。上回的玉真女觀賞花宴,太子應該是第一回見你,不過他素來穩重,就算目前對你有些好感,也會好好考量之後再做決定。你放心,太子是難得的仁人君子,不會強迫更不會使陰私手段,你只需裝作毫不知情,萬事等阿爺從淮西道回來再說。”
滕玉意忍不住道:“阿爺這次出征,大約要多久回長安?”
“最短三月,最長半年,你安心在家裏養病,此次平定淮西,天下兵權盡數歸于朝廷,阿爺便告病在家,專心替你張羅親事。”
滕玉意心中猛地一跳,她因為母親枉死之事深恨父親,這些年跟父親說過的話加起來都沒有今晚多,本以為父親這一生都會戎馬倥偬,今晚他竟然主動說出要告病回家的話。
滕紹回身走到閣架上取下一物,眉宇間是深深的疲憊,燈影照亮他鬓邊的白發,一下子就見老了。
“叛首彭震的父親彭思順當年曾是朝中股肱之臣,彭思順死後,京畿兩道仍有不少彭家的舊部,這回朝中多名大臣反對讨伐淮西道,估計與長安彭家的黨羽甚衆有關。可惜軍情緊急,來不及一一排查奸伏。”
滕紹一面說,一面慢慢揭開覆在那東西上的妝花錦,等那東西完全暴露在燈影下,滕玉意心中一刺。
那是一把琴,漆光油潤,琴首上鑲嵌着螺钿,處處精巧瑰麗,讓人愛不釋手。
這是母親陪嫁之物,母親出身太原王氏,年少時便精于此道,父親常年征戰,母親常會借着撫琴纾解相思之苦。
滕紹手指輕輕按在琴弦上:“自從你阿娘走了,阿爺已經許久沒聽人撫過琴了,今晚阿爺有些乏累,你給阿爺奏一曲如何?”
滕玉意淡淡道:“我不會撫琴。”
滕紹苦笑:“我聽程伯說,這些年你苦練琴法,技巧上有不少你阿娘的影子,你阿娘是個中高手,你能練到這地步,應該下了不少功夫。”
滕玉意心中冷笑,她并不好此道,只是擔心這世間再也找不到關于母親的痕跡,凡是跟母親有關的東西,她都會千方百計保留下來。
唯獨這把琴例外。
這琴曾落到父親那個叫邬瑩瑩的表妹手中,要不是年幼的她拼死不肯放手,根本不可能奪回來。
而奪回之後,她又因為嫌棄這把琴被邬瑩瑩擺弄過再也不肯碰了,沒想到父親把它收在了書房裏。
滕紹自顧自撥弄琴弦,伶仃的樂調從他指尖溢出來,技巧并不娴熟,但能聽出是胡人名樂《蘇慕遮》。
滕玉意越聽臉色越難看,就在母親去世前不久,她曾無意中撞見邬瑩瑩與父親在書房私會,彼時吐蕃再次進犯,河隴一帶告急,父親正要率軍出征。
邬瑩瑩以此曲相贈,頗有依依送別之意。
滕玉意記得自己闖入時,邬瑩瑩滿臉是淚。
而她的好父親,正默然立在案前看着邬瑩瑩撫琴。
曲子幽咽凄恻,兩人好像都有些癡怔了,不知過了多久,滕紹轉頭看到滕玉意,臉色隐約閃過一絲驚惶。
滕玉意當時才五歲,但也看出來兩個人不對勁,這個邬瑩瑩是父親的表妹,半年前被父親帶回家中,父親對母親說,表妹父母去世,如今孤苦無依,表妹已許了人家,但離出嫁之日還有半年,這半年需寄居在家中。
母親事事以父親為重,自然滿口應許,當即命人拾掇出一個幽靜的院落,好好安置邬瑩瑩。
起初母親常跟邬瑩瑩走動,邬瑩瑩活潑機靈,編出來許多小玩意哄年幼的滕玉意,因為擅長拉攏人心,連府中下人也對邬瑩瑩頗有好感。
過了沒多久,母親不知何故開始疏遠邬瑩瑩,有時滕玉意想去找邬瑩瑩玩,也會被母親攔住。
正是從那時起,母親身體開始抱恙。
再後來滕玉意就在書房撞見了那一幕,她未将此事告訴母親,可母親終究還是知道了,母親當時已經懷了身孕,氣急攻心未能保住胎兒,身體徹底垮了。
回憶到此處她猛地擡起頭來,耳畔琴音不絕,父親沉浸在回憶中,她忍無可忍,快步穿過房間,霍然推開門。
滕紹按住琴弦,低喝道:“阿玉!”
滕玉意停下腳步,厲聲道:“阿爺口口聲聲懷念母親,卻連阿娘在世時從不奏胡曲都不知道!這首《蘇幕遮》只有一個人彈過,阿爺用母親的遺物彈奏此曲,究竟在淩辱誰?”
滕紹仿佛被人扼住了喉嚨。
滕玉意眼睛赤紅:“阿爺不必用這樣的法子提醒我,這把琴我永不會碰,這曲子我每聽一回就想作嘔!我永不會忘記阿娘是怎麽死的,那女人如今在南诏國過得好好的,阿娘卻已成了一堆白骨,而這一切全拜阿爺所賜!”
滕紹面色鐵青,斷喝一聲:“夠了!”
滕玉意的淚水在眼眶裏打轉,母親去世那晚,下人們忙着裝殓,年幼的她不知發生了何事,自顧自爬到棺中,張開胳膊對母親說:“阿娘,阿玉乖,求阿娘起來抱抱我。”
可不論她怎麽哭鬧,阿娘都不肯理她,她手足無措,在棺中抱着阿娘哭了起來。
從那日起,再沒人每晚哄她入睡,再沒人抱着她在花下唱兒歌。沒人笑着替她梳發,沒人手把手教她寫字了。
阿娘下葬後,無數個漆黑的夜晚,她周圍冷寂一片,陪伴她的只有母親留下的那個布偶。
她想起母親那雙笑意彎彎的眼睛,對父親的恨意怎麽都壓不住。
滕紹撐着條案起了身,剛一邁步,身子就晃了晃。
“阿爺是個粗人,不懂樂理,不懂對仗,沒替你阿娘畫過一次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