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2章 争兒子【二更】
李妍始終還是一個問題,不過這已經成為了陳阿嬌的伏棋。
窦太皇太後的勢力眼看着是不行了,不過現在軍機大權還掌握在窦氏手中,這一派勢力以窦太後為首,尊崇黃老之學,主張無為而治,而劉徹日漸尊崇儒學,他比較看重的張湯、汲黯、田蚡、公孫弘等人都精通儒學,這種政治主張上的矛盾,才是劉徹與窦太皇太後一族有深厚矛盾的根源。
陳阿嬌手扶着小浮生,将他放在自己的身上,看着孩子那亂轉的黑眼珠,也不知道小家夥是看到了什麽,所以才這麽興致勃勃。
劉徹最近沒有來,陳阿嬌一身都是清閑,慢慢地養好了身子也能夠下床了,只不過李氏說還是在床上躺一陣比較好,所以她現在一直躺着,除非比較,是不想起身的,就這麽躺着躺着,倒是也過去了好幾天了。
趙婉畫那邊的消息一過去,館陶公主就借着來看李妍的名頭來了,原本景帝時候,後宮的許多美人都是館陶公主獻上去的,現在她聽說了劉徹去李延年府上,又因為衛子夫那邊的動靜,館陶公主想要在陳阿嬌殁了之後不被皇帝猜忌,保持自己的地位,自然需要再挑選美人上去,就是出于同衛子夫作對的心思,館陶公主去看看李妍,那也是情理之中的事情。
陳阿嬌的棋,這才一步一步開始下起來呢。
現在窦太皇太後雖然與劉徹不合,但是積威深重,只要有窦太皇太後在一天,便有館陶公主在一天,館陶公主劉嫖,現在怎麽說也算是個風雲人物的,有她給李妍撐腰,衛子夫想必是不能将李妍怎樣的。
只不過,李妍就真正地成為了衛子夫的眼中釘、肉中刺,這也是陳阿嬌的一把伏棋,如此一來,就算是面對衛子夫的拉攏和示好,李妍也沒有辦法答應,只能與館陶公主形成利益的捆綁,于是李妍就完全成為了自己手中的一枚棋子。
“小浮生,到這邊來……”
牽着小浮生的手,陳阿嬌将他從榻的這一邊帶到了另一邊,邊上的幾案上放着一些小玩意兒,趙婉畫心靈手巧,做了個撥浪鼓,她拿起來在小浮生的面前一晃悠,那清脆的咚咚聲悅耳動聽,一下吸引了小浮生的注意,還帶着嬰兒肥的臉肉嘟嘟地,伸出手來亂抓,想要将那撥浪鼓抓在手裏,不過很明顯他的動作沒有陳阿嬌快,根本抓不住。
于是張開了嘴,咿咿呀呀地發出聲音,卻更加努力地伸手去抓那撥浪鼓,只不過陳阿嬌不想給他看到,故意逗弄着他,就不想給他,不過眼看着小浮生要哭了,這才停下來,笑了一聲:“臭小子就知道賣可憐,你以為你婉畫姐姐疼你,我就舍不得罰你了嗎?得了吧,怕你哭,東西給你啊……”
這個時候的小浮生似乎還什麽都不懂,不過她喜歡跟這什麽也不懂的臭小子說話。有的時候她總覺得他是懂自己,在自己腹中的時候,他就已經應該見識過了那些複雜的人心鬥争,別人的胎教都是音樂等等,可是自己的胎教,竟然都用了那些不堪入目的手段,在下棋的時候跟別人相談,言語之間也是暗藏着陷阱,甚至還做過不少害人算計人的事情,她本來就算不上是善良的。
不過在懷着孩子的時候,這心計也用的不少了。
陳阿嬌心說難道是胎教太成功,這孩子一生出來就是人精?
這方法如果是真的,那才是恐怖了。
想着,她伸手過去,要将撥浪鼓遞給小浮生,小浮生眼珠黑亮亮的,伸手就要去抓,眼神裏帶着深切的渴望,可是誰也想不到這好玩的東西馬上就要到手裏了,卻忽然之間被橫空出現的一只手掌截走了。
陳阿嬌只覺得手裏一松,再看的時候已經什麽都沒有了。
“咚咚咚……”
撥浪鼓敲打着的聲音在耳邊響起來,她愣了一下,扭頭看去,卻看到劉徹站在榻前,手中晃着那撥浪鼓,小小的一只,頗感興趣地把玩着。
他笑了一聲,挑着眉,卻彎下腰來,将手伸到小浮生的面前,語調輕快:“小浮生,來叫一聲父皇,父皇就給你小鼓,叫父皇——”
陳阿嬌忍無可忍,直接劈手将那撥浪鼓奪過來,“沒事兒別在我眼前亂晃悠,坐月子的女人喜怒無常,要是一不小心神經病犯了,将尊貴的皇帝陛下一刀給剁了,那還真是嗚呼哀哉!”
她甩了他一對冷眼,緊接着将撥浪鼓遞給了小浮生,讓他給握緊了,小娃娃的手還沒什麽力氣,握不住那東西。
小浮生一下就咧嘴笑了,嘴裏還沒牙,看上去很有幾分滑稽的味道,但是這種天真爛漫,是誰看了都要為之感動的。
他笑彎了眼,聲音咯咯地,卻在陳阿嬌的注視之下,将手移向了劉徹,接着又發出那咿咿呀呀的聲音,像是要把東西給劉徹。
陳阿嬌愣住了,劉徹也是愣了一下,忽然大笑了一聲将東西接過來:“小浮生真乖,父皇最愛你了!”
他伸出大手,竟然直接将小浮生從床上抱起來,居高了轉了幾圈,小浮生一開始的時候還很害怕,哭出了聲來,可是劉徹口裏哄着他,慢慢地竟然也感受到這種轉圈的樂趣來,于是開始笑起來,手裏拽過了那撥浪鼓,劉徹的笑聲,小浮生的笑聲,還有那撥浪鼓的聲音,都混雜在了一起。
門窗雖然都關着,可是窗紗是透亮的,天光照進來,一片發白,就在這一片白色的光暈之中,劉徹将浮生舉高了,也笑得舒暢快意。
陳阿嬌忽然就沉默了下來,自語了一聲:“胳膊肘往外拐的臭小子……”
這聲音雖然小,卻被劉徹聽見了,劉徹舉着小浮生轉了一個圈下來,小浮生的眼底亮晶晶的,卻一直笑着,他抱着他重新回到了陳阿嬌的榻前,眼底帶了幾分小心翼翼,“你不開心?”
陳阿嬌正想冷臉讓他滾,這是自己的孩子,跟他劉徹一點關系也沒有,可是小浮生這個時候卻向着陳阿嬌伸出了那拿着撥浪鼓的小手,似乎帶着幾分讨好的味道。
她不知為什麽,忽然想落淚,心底複雜極了。
默默安慰自己說是坐月子的女人心情起伏也不一定,容易傷春悲秋,卻一邊講小浮生的撥浪鼓接過來,繼續埋頭逗弄他,卻對一邊忽然沉默的劉徹道:“我現在還不想看到你,你出去吧。”
劉徹默立一旁,果然又那樣了。
他眼睑下有一片青黑的顏色,似乎最近一直在熬夜,眼睛裏也有幾分血絲,剛剛笑着的時候,他還是那個意氣風發的帝王,可是這麽一沉默下來,他便開始讓人覺得消沉而憔悴。
最近需要處理的事情太多,每日每夜熬夜處理政事,還要跟自己的智囊們讨論軍機朝政,恨不能一天掰成二十四個時辰來用,還安排好了陳阿嬌這邊的事情,只是萬萬沒有想到,會得到那樣的消息。
陳阿嬌雖然叫他走,可是劉徹無論如何也不想走。
“浮生還未入譜碟,祭宗廟……”
“我說過,他這一生平平淡淡,平平安安,他跟你的皇位無關,也跟你的一切無關。”陳阿嬌的聲音一下就冷了,她冷視着劉徹,卻将小浮生抱緊了,這個時候小浮生竟然又開始哭了。
“嗚哇……”
陳阿嬌心中抽痛,這孩子真的像是能夠聽懂他們在說什麽,這世上最難斬斷的便是血緣親情,浮生,到底又知道些什麽呢?
陳阿嬌沉沉地閉上眼,“劉徹,別來煩我了好麽?”
“我聽說,你要去洛陽。”劉徹平靜地說出了這一句話,卻讓陳阿嬌愣住了。
她一眯眼,卻笑容燦爛地擡起頭來:“連我身邊的人你都挖,還真是好手段。”
劉徹知道她猜到了。
知道陳阿嬌要走的事情的,除了她最信任的趙婉畫之外,便是經辦此事的主父偃了,趙婉畫絕對是什麽也不會說出去的,可是主父偃卻不一定——主父偃是一匹狼。
至今陳阿嬌都記得自己最初的論斷。
他謀求上位,想着步步高升,心機深重,原本還有能力不足的缺陷,可是自己那東方朔留下的竹簡,成全了這個人的野心和欲望。
主父偃終究是走了一步爛棋。
陳阿嬌扯起唇角諷笑了一聲,不過主父偃很聰明,他知道自己不會追究他的,本來就是用人的時候,更何況陳阿嬌如果走了,的确是瞞不過去的,劉徹乃是天下之主,想要知道這個消息本來就是輕而易舉,她防備着的只是衛子夫。
只不過,主父偃這一招臭棋怕是不僅沒有能夠讨好劉徹,也失去了自己的信任了——不對,其實陳阿嬌根本就沒有打心底裏信任過主父偃。
主父偃,似乎也只是敢在這些微不足道的小事上起那些不入流的心思了。
劉徹慢慢道:“主父偃是個人才,他既然有入仕之心,你又何為難他?“
陳阿嬌依舊冷笑,小浮生哭個不停,小鼻子小眼睛,這一張臉都似乎皺到了一起,她沒理會,只是冷硬着心腸:“我還偏就為難他了。劉徹,你以為你每天來這裏對我來說是好事嗎?你宮裏的衛子夫,若是知道我還活着,不知道會做出什麽事情來。”
她這句話,卻算是點醒了劉徹,可是同時也算是點醒了她自己,還有個衛子夫呢。
劉徹看着一直哭泣的小浮生,又看了看一點也不理會的陳阿嬌,走過去直接将小浮生從她懷裏搶下來,“孩子在哭你就不知道哄哄他嗎?哪裏來的你這麽鐵石心腸的娘?阿嬌,他是我的兒子,必須要計入譜牒,朕絕不會放手的。朕會為他的出生大赦天下。”
陳阿嬌坐在榻上,身上還蓋着被子,面上一片冷色:“你是想讓天下人以為你是為衛子夫的有孕而大赦天下嗎?”
劉徹一下沉默了,他看着陳阿嬌,心底淌血:“你要他這麽默默地出生嗎?他是天潢貴胄,不止是平民百姓,你豈能剝奪他的選擇?你只是他的母親,可我是他父皇,他今後的道路應該由自己選擇。以後他願意跟着你,朕無話可說,會給他一切的自由,可若是他喜歡權力,喜歡主宰,喜歡旁的一切的一切,甚至他願意跟朕一起,你也無法阻止——阿嬌,我們約法三章吧。”
陳阿嬌累極了,閉上眼,她從來沒覺得劉徹如此可怕,一閉上眼,這頭腦之中卻完全是劉徹注視小浮生時候的那種專注,還有注視自己的時候那種化不開的深沉。
撇,也撇不幹淨。
“以後再說吧,把他還給我。”
她最終還是向着劉徹伸出了手,劉徹方才哄着孩子,這一會兒小浮生只是紅着眼睛,卻沒有再哭了,那眼珠烏溜溜地蒙着水汽,可憐極了,他看了小浮生一眼,卻對着他一笑,“去你娘那裏,可得聽話,不能再哭了。”
劉徹将小浮生送入了她懷中,卻看着陳阿嬌眼底忽然滑下了淚,他忍不住伸出手去,将她臉頰之上的淚珠一抹,她卻扭頭避開了。
那一滴淚,便在劉徹的指腹上,溫溫熱着,他兩指一碾,那淚便化開了,在手上風幹。
“你若不想回宮,朕……給你自由,可是浮生,是朕的孩子。”
“我也要帶他走。”
這是強硬的陳阿嬌,她将不可摧毀的冷硬面具戴上,對着劉徹吐出了這麽冰冷的一句話,卻将一切——逼入了死局。
劉徹看着她那無情的臉,退了一步,卻忽然一聲笑,淡淡地化開了,像是撩入空中的雲煙:“我今日先走,最近淮南多事,來往不便,要走,也不急在這一時,大赦天下,既然你不願,那麽朕——給浮生留着。”
說罷,他看了她懷中緊緊護着的浮生一眼,轉身離開了。
陳阿嬌卻忽然大笑起來,趙婉畫進來,連聲喊道:“夫人,您怎麽了?”
陳阿嬌笑出了淚來,卻對趙婉畫道:“讓主父偃暫緩行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