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章
侍女們端着佳肴美酒從後方走出來,為諸位臣子滿上。
崇帝舉起酒杯,“今夜上元佳節,朕與衆卿在這望月臺下同慶,諸位不必緊張,當作是自己家,随便就好。不過我先提一句,今夜只閑談,任何關于朝堂的事都不準提。”
“謝陛下,”底下臣子舉起酒杯,一飲而盡。
平微把酒杯放到嘴邊,很小心地舔了口。除了怕等下會全身泛紅外,他還想起中午和賀洲的對話,對方說要把他灌醉對他為非作歹,為了避免待會回家有什麽“不好的事”,他還是謹慎為妙。
旁邊謝适注意到他幾乎沒有變化的酒杯,瞥了眼,沒說話。
這場宴席一開始是靜寂的,皇帝對食物的興致遠遠高于和臣子們聊天,只偶爾擡頭與二皇子謝連铮聊幾句,多半是贊揚他最近辦的事又快又好。
而這邊的謝适和平微,像是被遺忘似的,一句不提。
大皇子被陛下冷落,換做平日謝連铮難免會心生得意,出言奚落幾句,然而今日突然殺出個平微,他不知陛下葫蘆裏賣的的什麽藥,心裏驚疑遠多于竊喜。
繼而又轉身去看那位新皇子——平微沒什麽反應,只低頭默默吃飯,他桌上左側放着飯食,右側是肉羹,味道都很不錯,只是腰間帶子太緊,吃幾口便只能停下筷子。
酒過三巡,等到衆人都吃得差不多,崇帝才道,“謝緒。”
“陛下,”平微走到中央。
崇帝伸手向他做了個手勢,示意他向右靠一些,對底下各官道,“這是謝緒,朕的五皇子,幼年曾遭歹人毒手,從明妃的華清宮內被偷走,朕命人找了二十多年,才在餘安那等邊陲小鎮找到,幾日前把他從那窮苦之地接回來,連铮。”
他看向謝連铮。
“陛下,”對方應聲站起。
“以後要多照顧你這位臣弟,”崇帝說完又望向一直默不作聲的謝适,“适兒你也是。”
謝适一并應下,誰能想到今夜崇帝對他說的第一句話竟是和這謝緒有關呢,他垂下眼睑,去年替戶部陳大人的兒子開脫那件事仍對他有很大影響。
陛下到現在還在刻意冷落他。
何況現在又有個新皇子出現。
他看向對面的連铮,盤算着以後要和其中一人合作,将這陡然出現的三足鼎立拉回原位。
崇帝方才那話其實不怎麽嚴謹,五皇子為何會被歹人從宮內偷走,這麽大的事當年為何沒半點風聲走出,又為何會在餘安将人找到,又剛好是在謝連铮與謝适兩位皇子争得你死我活時,恰到好處的出現。
這些疑問每位大臣心裏都有,但即便萬千思慮在心,擡頭看看平微那張和明嫔有個七八分相似的臉,就又全信了。
不過話說回來,明嫔呢?
有人想到這位妃子,立即四下觀望。
後宮佳麗三千,這等宴會除皇後外是不會有其他妃嫔參加的,但今日是明嫔她兒子回來,在群臣面前被正式介紹,怎麽會缺席?
哦對了....
這位臣子又回憶起來,當年不知發生什麽事,明嫔突然與陛下鬧翻,據說嚴重到陛下都打算将人打入冷宮,但後來又似乎舍不得,将她安排在遠離正殿的華清宮,并不再與她見面。
臣子默默在內心感嘆了番,又很是複雜地擡眸看了眼那位站着的五皇子。
平微感受到身後探究的視線,轉身向後望,正巧與那位臣子對視,不禁沖他微微一笑。
過于姣好的面容,臣子毫無防備,怔了好一會才回過神,然而上方平微早已挪開視線,轉回身面向崇帝。
陛下沒留意到他的動靜,不過旁邊一直沒說一句話的皇後倒是看了過來。
平微沖她微微點了下頭。
對方同樣愣住,眼底似有異樣的表情,可惜掩飾得很好,看不出是什麽。
正事說完,又吃得差不多,崇帝移駕去外面,登上高臺——看底下歌舞生平、萬民同慶的景象。
“謝緒,”他揮揮手,把平微叫過來,“你看下面。”
“海晏河清不過如此吧?”
他仍記得那日對方說的話,天下很大,不公之事每日都在發生,但在天子居住之地,卻一副安定祥和之氣。
平微看着底下,笑道,“确實是很熱鬧。”
——用的是這樣一個詞。
崇帝的臉微微沉下,“謝緒,朕叫你過來,不是讓你來膈應朕的。”
“兒臣不敢,”平微溫聲細語地道,“只是兒臣到過炎熱的南端、也去過極冷的北邊,在危險四伏的邊疆生活過,也在與世無争的餘安小鎮長大,我見過很多人,幸福的、飽受折磨的…都有。”去的地方多了,看的事多了,就不會因為現下臨京城這派歌舞升平,覺得哪裏都是太平盛世。
崇帝明白他什麽意思,他眼神閃爍,裏頭明暗交替,卻沒說話。
兩人走到一邊交談,大臣們沒了顧忌都在随意閑聊,平微看着底下盛況,突然心中微動,轉頭道,“今日上元佳節,兒臣在這祝陛下萬壽無疆、享盡榮華富貴。”
崇帝很淡地笑了下,“榮華富貴....朕不都有了麽。”
“那就祝您.....得償所願?”
平微輕聲道,他沒有用尊稱,反倒是用了個尋常人家父子間的稱呼。
崇帝愣了下,似乎沒料到對方會這麽說,他看着平微,答非所問地道,“你真的很像沈清如。”
說的是明嫔的名字,兩人已經不合很多年,但今日對方會親口提起。平微不由得好奇,當年兩人為何會突然決裂。
正這樣想着,遠處禮炮聲突然響起。
煙花綻放在一望無際的黑夜裏。
底下萬民驚叫,并傳來歡呼。
“你現在,有什麽想立刻擁有的麽?”
四下放炮聲嘈雜不斷,崇帝模糊不清的聲音傳來。
“現在嗎,”平微專心看煙花,輕聲道,“很想把我家侍衛叫來,和他一起看這場煙花。”
“不是什麽國泰民安的想法?”
“嗯?”
數十個煙花在同一剎那炸開後有個短暫的平靜,趁着這空蕩平微轉過頭,笑着望向旁邊人,“陛下,要先和重要的人在一起,自己幸福了,才能想別人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