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7章 (覺醒(十七)...)
才剛走進紀家院子,紀明夏就看到一團黑影從眼前飄過。
他定睛一看,便見一道人影,站在客廳門口,對他緩緩招手。
夜已深,遠處的山是黑的,村外的稻田是黑的,紀家內也是黑的。
村民們似乎全都早早歇下,每家每戶都漆黑無比,對于紀明夏而言,此刻全世界唯一的光源,只有蕉葉村路邊的路燈。
可是路燈最多只能照到紀家的院子,無法照射到紀家的房屋之中。
那道黑影站立在院子與房屋的交接處,若隐若現的人形,沉默地伫立在那兒,等候着紀明夏自投羅網。
紀明夏握緊手中的手機,将手機停留在随時可開啓手電筒的頁面,然後憑靠着記憶,一步步朝裏走去。
當紀明夏走到門檻處的時候,那道黑影已經消失不見了。
屋內大廳伸手不見五指的漆黑,詭異的是,紀明夏隐約感覺,家裏似乎十分“熱鬧”。
整個蕉葉村,都是安靜的。
紀明夏總覺得,入夜的蕉葉村,根本不像有活人居住,由于太過寂靜,他甚至時常能聽到自己的呼吸聲。
然而此刻,紀家的大廳內,“叩叩”、“蹬蹬蹬……”等等雜亂的聲音,似有似無地飄過來,
有時是人走動的腳步聲;
有時是交頭接耳的低語;
還有咳嗽聲,哭聲與笑聲,交疊着傳出來;
有嬰兒的啼哭,有似男似女的嘆息,還有老人的咳嗽聲。
這些聲音,忽遠忽近,時而在紀明夏身後,時而在紀明夏的耳邊,令紀明夏覺得,他的前後左右,似乎都站立着無數的“人”,在他家的客廳中,忙忙碌碌。
紀明夏仔細聆聽了一會兒,當聽到老人接二連三的咳嗽聲後,紀明夏忍不住低聲喚了一句:“奶奶?”
他話音剛落,四周猛地一靜。
像是所有人都被他的聲音驚到,全部都停下動作,扭過頭,沉默地盯着他這位“異客”。
紀明夏渾身雞皮疙瘩一下子就起來了。
他本能地想要後退,離開這個一看就很危險的地方。
但是他卻不能走。
如果之前,紀明夏是被周濤的話威脅着進來,此刻,他分明聽到了紀奶奶的聲音,就更不能打退堂鼓了。
紀明夏站在客廳的入口處,大腦飛速轉動起來。
紀家的一樓格局很簡單,進入大門後,就是一個小小的換鞋區,緊接着進入大廳,大廳位于中間,左邊是廚房,右邊是一樓的客卧,以及通往二樓的樓道。
剛才紀奶奶的聲音,距離紀明夏不遠,應該是從大廳內傳來的。
大廳裏主要放置的是沙發、茶幾和電視櫃。
而沙發旁,有個邊櫃,專門用來放紀奶奶的佛珠。
平時紀奶奶閑着沒事,就會坐在邊櫃旁盤佛珠,對比一下聲音傳來的方向,難道紀奶奶就坐在客廳裏?
想到這,紀明夏忍不住朝沙發的方向走去。
對比剛才的“熱鬧”,此刻客廳一片死寂,顯得紀明夏的腳步聲格外的響亮。
越往裏走,溫度越低,仿佛連空氣都變得稀薄起來。
紀家這種鄉村大院,向來最為敞亮,不論是占地面積還是層高,都遠超标準,是按照古時大戶人家的規格建立的。
可是此刻,走在一片漆黑的紀家之中,紀明夏有種自己不在家中行走,而在個狹窄幽黑的深山隧道裏穿梭的感覺。
陣陣森冷的涼氣,從裏頭幽幽地飄出來,在這股陰冷氣息的吹拂下,紀明夏的體溫在瘋狂降低。
現在還是暑假時期,他剛剛一路小跑回到家中,本是氣喘籲籲,滿身大汗的,可是乍然湧來的陰氣,宛如一下子将人拉入冰窖。
他身着短袖,毫無防寒的能力,四肢凍得有些僵硬,紀明夏握着手機的手微微用力,克服住內心對未知黑暗的恐懼,憑靠着本能,終于走到了沙發前。
“奶奶?”紀明夏又低聲喚了一句。
沙發上,傳來了一聲“吱呀”的響聲,像是坐在上頭的人,輕輕動了一下身體,回應紀明夏的呼喚。
紀明夏鼓起勇氣,朝這個位置伸出手。
他碰到了一個冰冷的軀體。
粗糙的皮膚裹着僵硬的肢體,冷硬的觸感,宛如一句冰凍已久的死屍。
一道怪異的笑聲在紀明夏耳旁響起。
紀明夏驚了一下,猛地放開手,驚疑不定地往後退了一步,臉上一片煞白。
他才剛放手,那被他碰到的東西,當即從沙發上掉落到了地面,不知從哪裏發出了一道幽幽的綠光,微弱的映在了這東西上。
紀明夏定睛一看,這哪裏是他的奶奶,俨然是周濤在小超市裏,供奉的那個“長生爺”!
“長生爺”被紀明夏碰倒後,正面朝上落在地面,面部略微歪斜,恰好它的眼睛是斜視的,陰錯陽差之下,竟然正好盯着紀明夏。
那雙眼閃爍着怨毒的光芒,臉上的皮膚呈死白色,搭配那慘淡的綠光,看起來比那死屍還要更可怖幾分!
紀明夏面色駭然,往後連連退了好幾步,幾乎毫不猶豫地就轉身,朝門的方向跑去。
可能因為太過驚詫的緣故,這個期間,紀明夏一個不小心,絆倒了好幾樣東西!
伴随着“咚咚咚”好幾樣東西掉落的聲音,紀明夏連帶着茶幾上好幾樣生活用品,一同跌落到地上。
茶幾上放着的,大多是紀奶奶平日的日用品,分別說果盤、紙巾盒、零錢盒等等,一大堆東西砸落到地面,全都散落在紀明夏的身邊。
紀明夏渾身抖了好幾下,幾乎是驚恐地看了那神像好幾眼,然後伸出手,随手将身邊的東西抓起,朝神像丢去。
丢完後,紀明夏拿起另一個零錢盒,快步爬起來,沖向門外。
紙巾盒砸到了神像的身上,發出一陣悶悶的響聲。
紀明夏手握零錢盒,好不容易跑到了門口位置,卻見大門竟然在不知不覺間,已經關上。
他驚了一下,又掉頭沖向廚房大門的位置,廚房旁有個小陽臺,防盜網可以打開,直通後院的草地。
然而紀明夏才剛走進廚房,迎面就撞上了個東西。
和死屍一樣的觸感,剛才還在沙發上的神像,竟然又跑到了廚房,堵住了紀明夏的去路!
紀明夏撞倒神像後,整個人後退了好幾步,再次将廚房吧臺櫃上的東西碰倒。
這次落到地面的,是各種瓷器與玻璃杯。
“砰砰砰”雜亂的聲音在屋內不斷回想,飛濺而起的玻璃碎片砸在紀明夏的腳面上,紀明夏站在餐桌旁,臉色煞白,渾身不住地顫抖,仿佛随時要暈過去。
整個紀家,此刻已經變成了一個密閉的空間,而紀明夏被困在其中,身前是死路,身後是神像。
無處可逃的紀明夏倚靠着餐桌,像是失去了所有力氣一樣,緩緩地坐下來,将頭埋入了雙膝中,雖然看不到他的表情,但不斷顫抖的身體,足可見他的崩潰,宛如一只受驚等死的鴕鳥。
這時,許久沒有發聲的周濤,聲音幽幽地從一旁傳來:“明夏,紀奶奶還在等你呢。”
紀明夏瑟縮着身軀,充耳不聞。
周濤的聲音再次傳出:“你再不來,她可就要死了。”
聽到這句話,紀明夏終于做出了反應,他聲音微微顫抖,悶悶地從手臂下傳出:“周濤……我們和你無冤無仇,你……為什麽要這麽做……我們不是一起長大的好朋友嗎……”
“是啊,我們是好朋友。”周濤聽到紀明夏的質問,忽然感慨了一下,“明夏,你知道我看到你的時候,我有多震驚嗎,你永遠也無法理解,我那一瞬間的感覺。我們兩,明明是好朋友,為什麽命運,卻完全不同呢?”
紀明夏道:“你、你雖然得了癌症,但是不是已經康複了……我們之間,能有什麽區別。”
“你不懂,你什麽都不懂。”周濤嗤笑道,“這就是我找上你的原因,憑什麽,你的命這麽好,我的命就這麽苦呢?命運太不公平了,對不對,所以,為了平衡,你注定要在這個時候回到蕉葉村,注定要碰上我……”
“我不明白你在說什麽。”紀明夏顫抖着道。
“你不明白沒關系,你只要答應和我做個交易就行了。”周濤道,他的聲音從遠處,漸漸飄到紀明夏的身側,當見到紀明夏脆弱的模樣,他幾乎是迫不及待地湊近紀明夏,蠱惑道,“只要你答應下來,我立刻就放了你奶奶,怎麽樣?”
“你要我做什麽?”紀明夏聽到周濤聲音近在咫尺,忍不住擡起頭,雙眼無神地問道。
周濤看到紀明夏滿頭的虛汗,還有煞白的臉色後,臉上流露出了滿意的神色。
他放下心來,對紀明夏道:“我要你自願當我的人湯。”
“人湯?”紀明夏一愣,似乎完全不明白這是什麽意思。
“就是我的營養品,由人的壽元做成的湯藥。我和我母親患了癌症,要是一般人,早就死了,但我們掌握一個秘方,能讓我們吸收別人的壽元,存活下來。”周濤十分有耐心地對紀明夏解釋道,“這幾年,靠着蕉葉村村民的幫助,我和母親艱難生存下來,可是伴随着時間變長,普通人的壽元吃起來,效果慢慢變差,只有一些體質特殊的人,才能滿足我們……”
周濤的聲音近在咫尺,說話時呼吸急促,宛如一只迫不及待進食的餓鬼:“你一回來,我們就注意到你了,你和所有人都不一樣。明夏,我們兩個明明年歲相仿,是一起長大的玩伴,可是上天為什麽對我這麽不公平,讓我變成了現在這樣人不人鬼不鬼的,而你呢……”
他說着,喉嚨裏發出了幾句饑渴難耐的□□聲:“你年輕,有活力,渾身上下,充滿了我們渴望的力量,你一個人,就能填飽我和母親了……你不知道,從見到你的那一刻起,我就迫不及待地想要你了。我好想吃掉你,我好想變成你的樣子……”
他說着,情不自禁地伸出手,撫摸向紀明夏的臉。
紀明夏只覺得一雙陰森森的手碰到他的臉頰,雖然他努力克制着情緒,但當周濤那死屍一樣的身軀碰到他的時候,紀明夏幾乎是本能地就後退了一些,避開了他的觸碰。
紀明夏臉色蒼白,雙眼死死盯着漆黑的虛空,對周濤道:“我奶奶呢?她還活着嗎?”
紀明夏猝不及防避開,令周濤的手落空。
他的手還舉在半空中,感覺到紀明夏的抗拒和厭惡,周濤不僅沒氣惱,臉上甚至還露出了詭異的笑容:“你別怕,我不會把你弄死,你看整個蕉葉村,這幾年,除了最初的意外,之後何時死過人?我只是想要得到你的力量,我會很溫柔的……”
紀明夏感覺他又要靠近了,咬牙道:“你的目标是我,我要見到奶奶,确認她是安全的,才能考慮你的交易。”
“沒有問題。”周濤看着紀明夏可憐無助的模樣,非常大方地答應了他的要求。
“你奶奶就在樓梯中間,你過去就能看到她了。”周濤道。
紀明夏從地上緩緩站起來,大概是因為腿軟的緣故,他還沒站穩,整個人就晃了晃,因為渾身發抖的緣故,明知道紀奶奶在哪兒,他卻無法立即趕過去,而是在原地站立了幾分鐘,恢複點兒力氣後,才邁開步伐。
周濤仔細盯着紀明夏,确定他手腳發軟,沒什麽力氣,連走路都吃力後,便讓開道,将紀奶奶放了出來。
紀奶奶正坐在樓梯中間拐角的位置,因為室內一片漆黑的緣故,為了防止紀明夏看不見,周濤還很貼心的,将剛剛照在神像上的綠光,幽幽照在紀奶奶的身上。
慘綠色的燈光下,紀奶奶坐在樓梯中,睜着雙眼,看着一步步朝她走來的紀明夏。
一開始,紀明夏還擔心這個紀奶奶是假的,但當走近後,看到紀奶奶臉上的神情,紀明夏一下子确認,這是真的。
紀奶奶至始至終,都保持着清醒,當看到紀明夏走過來後,她向來刻板嚴肅的臉上,此刻不斷抖動着,看向紀明夏的眼神,又是憤怒,又是悲傷。
紀明夏一下子就讀懂了紀奶奶的意思。
她憤怒紀明夏明知道有危險還跑回來,又難過紀明夏被周濤精神折磨,最後居然答應了周濤的要求。
紀明夏見奶奶坐在那兒,雖然臉色差了些,但人還活着,并沒有變老,安心了不少。
他扯了一下嘴角,努力對紀奶奶露出了個安撫的笑容:“沒事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