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6章 (覺醒(十六)...)
原本早該死去的周梅和周濤,健康回到蕉葉村,而全村的人,卻全都陷入了鬼敲門的陰霾中。
紀明夏才剛懷疑周梅周濤利用村子裏的人壽元,來延長自己的生命,結果沒想到,今天就遇上了周梅周濤搬家。
紀明夏第一反應,就覺得這是人為的巧合,很可能是一場欺騙。
可是不遠處進進出出的搬家人員,也不像是僞裝。
“我媽癌症複發,要進行治療,我和我爸得去照顧她。”周濤道,“我這病,也不知道什麽情況,萬一發作,也得及時救治,所以我們決定暫時關門離開村子,等康複了,再回來。”
周濤說着,把玩着手腕上挂着的銅錢手鏈:“你呢,高考考得怎麽樣?”
“還行吧,發揮得和平常差不多,現在分數還沒出來。”紀明夏看了他的手鏈一眼,對周濤道,“我昨天回來的時候,看到你們家超市還好好的,沒想到今天就要搬走了,之前完全沒有收到消息……”
“不是什麽好事情,也沒必要張揚得讓全村知道。”周濤道,“沒想到臨走前還能遇上你,要不要去我家坐坐?”
紀明夏看了不遠處的超市一眼,又看了看周濤。
周濤正微微側着臉,一直眼睛看着不知名的方向,另一只眼睛正在看着紀明夏,等候他的回複。
紀明夏沉吟了兩秒,最終道:“好。”
周濤領着紀明夏朝小超市走去,此時正值中午,日挂當空,正是一天中最炎熱的時候,可是越靠近小超市,溫度就越低。
在小超市的門口還好,有太陽曬着,往來的人大汗淋漓地整頓超市,還顯得沒那麽明顯。
但當進入小超市後,紀明夏只覺得一股濁氣迎面撲來,整個小超市仿佛籠罩在灰蒙蒙的霧霾之中,陰冷中透着股潮濕的涼氣。
紀明夏不自覺搓了搓手臂,轉頭看向周濤,卻發現周濤竟然一直在看他。
周濤站在紀明夏身側,他的臉部正面是朝着前方的,可是因為他斜視的緣故,眼珠子可以歪斜到非常角落的位置。
紀明夏扭頭一看,便見周濤那歪斜的眼珠子,正落在他的身上,見紀明夏發現他在偷窺後,又慢慢轉動了回去,緊接着,周濤轉過頭,笑着看紀明夏道:“空調開太低了,有點涼,你先坐,我倒點熱水給你。”
紀明夏剛想拒絕,結果周濤已經不由分說地走開了。
超市內正在整頓,四周一片亂糟糟的,周濤繞過一個貨架,轉瞬就消失不見,留下紀明夏一個人站在原地。
紀明夏見狀,也沒坐下,而是繞着超市走了一圈。
超市內陰氣很重,紀明夏無名指上的戒指,紅色的微光不斷閃爍着,但是從頭到尾,紀明夏都沒有發現鬼影的蹤跡。
無奈之下,最終,紀明夏只能将目光鎖定在了一面牆上。
做生意的人,都比較迷信,家中總要供奉着什麽才能心安。
紀明夏是小地方人,從小在村子裏長大,對于這些倒是見怪不怪。
根據紀明夏的了解,大部分人家中供奉的,都是關二爺。
關二爺掌管武財神,最适合做生意的人財源廣進,但由于武財神有一定煞氣,一般都供奉在面朝門外或者窗外的位置,以便煞氣散出,招財而不招災。
可這家小超市,卻是截然相反。
首先它所供奉的神像,雖是關二爺打扮,面容卻是財神爺的模樣。
白面黑須,披綠戴紅,手上握着一串銅錢鎖鏈。
鎖鏈極長,從神像的手開始往下延伸,在神像的腳下打了個卷,最末端直指前方,宛如下一剎那,這鎖鏈就要捆住祭拜之人似的。
神像供在超市內,最陰暗,最角落的位置,與人齊高,別說外頭的光線照射不進來,即便室內有燈光,當人站在神像前的時候,不論怎麽站位,影子總之能嚴嚴實實地擋住神像。
這神像,哪怕是普通人看着,都能覺得怪異,更不用說紀明夏的雙眼,能看到常人見不到的東西。
整間小超市內都陰氣缭繞,而這神像,更是陰氣最重的位置。
此刻紀明夏看着神像,神像靜靜地伫立在那兒,宛如也在與紀明夏對視。
紀明夏仔細一看,突然發現,神像的雙眼,竟然略微有些歪斜。
它一直眼珠看着前方,另一只眼珠微微上揚,那瓷做的面容,泛着灰白的冷色調,不僅沒有神明的正氣,反而猶如從陰間爬出來的鬼屍。
一道亮光突然從神像面前閃過,仿佛神像轉動了一下眼珠,陰測測地看向紀明夏!
紀明夏一驚,微微後退一步,結果不小心撞到了身後的人。
他猛地轉頭,就見周濤站在他的身後,也不知道站立了多久。
見紀明夏驚疑不定地看着自己,周濤遞過來一杯水,抱歉地道:“不好意思,吓到你了。”
“沒事。”紀明夏迅速整理神情,見周濤将水端到他的面前,紀明夏裝作無事地接過來,不過他并不打算喝。
“這是我們家的長生爺,我媽去住院前,特意交代,要我親自把它帶走,不能有半點怠慢,等收拾完了,一會兒我得抱着它出發。”周濤道,“對了明夏,能拜托你幫忙一件事嗎?”
“什麽事?”紀明夏的心暗中一跳,不動聲色地問道。
“程阿姨昨天在我這訂了一袋海鮮,傍晚才能到,這貨車師傅急着趕路,一定要在傍晚前奏,我怕是沒法給她送去,你能幫我收一下貨,送到程阿姨家嗎?”周濤道,“我家店門關得匆忙,這是最後一單了,希望能讓她滿意。”
“程阿姨?”紀明夏有些奇怪。
周濤又道:“你要是不方便的話,就算了,晚上我再回來一趟,親自給她送去。”
紀明夏想了想,道:“可以,我幫你送。”
“那可太感謝你啦!”周濤臉上頓時又露出燦爛的微笑,搭配他扭曲的臉,十分的怪異。
周濤家超市雖然不大,但貨品繁雜,從盤點到搬走,費了一整天的工夫才完成。
紀明夏眼看着他忙進忙出,當小超市徹底清空,貨車的車後廂合上時,周濤走進小超市內,将神像帶走。
神像的木龛呈黑色,周濤将它端正地擺在胸前,乍一看上去,不像舉着神像木龛,而像是拿着怪異的遺像。
“我要走了,祝我好運吧。”周濤臨上車前,對紀明夏道。
“祝你一路順風。”紀明夏道。
周濤像是聽出了紀明夏祝福裏的意思,對紀明夏別有深意地笑道:“期待下次見面。”
說完,他爬上貨車。
貨車“嗡嗡嗡”地啓動,伴随着周濤和神像的離開,像是将小超市的陰冷之氣一同攜帶走一樣。
此時已經臨近傍晚,夕陽斜斜地照射下來,整個村莊寧靜而溫暖。
然而即便如此,蕉葉村依舊冷冷清清,與昨天紀明夏來時并無差別。
紀明夏看了看四周。
作為村裏唯一的小超市,周家搬貨過程中,紀明夏全程都沒有見到蕉葉村的村民參與。
別說上前詢問了,甚至連路過的人都沒有。
當周濤的貨車離開後,紀明夏發現,其實有不少居民,都站在家中的二樓,靜靜地目送他離開。
他們這樣避之不及的行為,更加确定了紀明夏的猜測。
周家有問題,并且整個村子裏的村民,都知道。
可是,他們沒有離開蕉葉村,一直容忍着周家的存在。
而此刻,當發現周家的人離開後,所有村民都靜靜地看着,臉上卻完全沒有歡喜的神色。
這是為什麽,難道是擔心周家人在醫院康複後,又再次回來?
紀明夏這樣想着,低下頭,看向自己的手指。
周濤帶着那詭異的神像離開了,小超市不再陰冷,乍一看,蕉葉村像是從陰霾中掙脫了出來,回歸到陽光下。
然而,此刻紀明夏的戒指,卻依舊散發着微弱的紅光。
紀明夏見狀,垂下眼眸,将臉上的神情也藏了起來。
周濤說,送海鮮的人五點會到,紀明夏等候了大約半個小時,便見快遞員送來了一個泡沫箱。
當看到收貨的是紀明夏之後,快遞員愣了一下:“你是紀明夏?”
“嗯,我是。”紀明夏道。
快遞員臉上的表情十分微妙,他将泡沫箱交給紀明夏後,轉身就跑了。
紀明夏已經不是第一次見到外村人這樣的表情了。
昨天他乘坐大巴車回到蕉葉村,當時停車的時候,司機也是這樣子看他的。
那會兒紀明夏還不明白村子裏發生了什麽事,此刻見快遞員避之不及的模樣,紀明夏倒是十分理解。
等快遞員走遠後,紀明夏低頭看了看。
這是網購的海鮮,箱子表面被商家用透明膠封死,看不到裏頭的東西,除此之外,在箱子底下,還壓了幾張人民幣。
這箱海鮮是給程阿姨的,這錢幣,自然也是她的。
涉及到錢財問題,紀明夏不好翻找,便拎着箱子,朝程阿姨家走去。
來到程阿姨家門口,要是平時,紀明夏拜訪,肯定會敲門。
但考慮到村子內鬼敲門的情況,禮貌性的敲門,在蕉葉村早已經變成了恐怖的代名詞。
紀明夏正在猶豫怎麽聯系程阿姨的時候,正巧這時,程阿姨的院門打開,準備外出的程阿姨從家中走了出來。
當看到站在門外的紀明夏後,程阿姨愣了一下:“你是……”
紀明夏沒想到,程阿姨居然不認識他,難道原身這些年回村子,都沒和村裏的人打交道?
不過想到原身和奶奶僵硬的關系,他連家都不想回,和村民們不認識也是正常的。
紀明夏禮貌地道:“程阿姨,我是明夏。”
“明夏?”程阿姨有些驚訝,上下看了紀明夏一眼,她幹癟衰老的臉上,難得流露出幾分笑意,“都長這麽大了,你現在是高幾?是高中生嗎,還是讀大學了?”
“剛高考完。”紀明夏道。
“剛考完啊,那挺好,應該多出門放松啊,玩幾個月再去上大學,怎麽就回到村子裏了。”程阿姨道。
紀明夏覺得她這話似乎有些怪,但一時也找不出什麽毛病。
他道:“奶奶在這,我得回來,不然她老人家會生氣的。”
紀明夏這話只是随口一說,算是很常見的家常用語。
但他沒有想到的是,他話音落下,程阿姨竟然微微皺眉。
不過,這只是一剎那的神情,見紀明夏不明所以地看着自己,程阿姨道:“你來阿姨這,是有什麽事嗎?”
紀明夏将手中的箱子舉到程阿姨面前:“我剛路上碰到周濤,他們家已經搬走了,來不及給您送海鮮,讓我幫忙交給您。”
程阿姨聽完,臉色大變,她看着眼前的海鮮泡沫箱,幾乎是後退一步,震驚地看着紀明夏:“你說什麽?”
紀明夏見程阿姨果然有反應,他不知道自己這句話裏,到底是哪裏刺激到了程阿姨,因此又将那句話重複了一遍。
一邊說,紀明夏一邊仔細觀察着程阿姨的表情。
他以為,程阿姨聽到周濤搬走後,才這麽驚詫的,紀明夏還想從程阿姨這裏,找到一些線索。
結果奇怪的是,程阿姨居然是聽到最後一句話,才臉色大變。
周濤讓紀明夏幫忙送貨,紀明夏也覺得很奇怪。
但當聽他說,如果紀明夏不送,他晚上親自回來送後,紀明夏想了想,考慮到村子的安全,最後決定答應下來。
快遞員将泡沫箱交給他的時候,他也做好了有貓膩的準備,見泡沫箱外觀沒有破綻,紀明夏甚至猜想,難道泡沫箱裏頭裝的海鮮有問題?
但這畢竟不是他的物品,在交給程阿姨之前,紀明夏不能擅自拆開。
他原本計劃着,等東西送到程阿姨手上後,根據程阿姨的反應看情況,也許他們可以當場打開泡沫箱看看。
結果沒想到,箱子還沒打開,光是聽他的一句話,程阿姨就像是明白了什麽,整個人甚至不自覺後退了一步,仿佛紀明夏做了什麽可怕的事情!
“程阿姨,有什麽問題嗎?”紀明夏忍不住追問道。
程阿姨卻是低下頭,什麽也不肯說了。
紀明夏看不到她的表情,程阿姨的內心活動無從猜測,他正打算嘗試套話,就在這時,程阿姨道:“你趕緊回去……找你奶奶問問吧。”
說完,程阿姨就像是見了鬼一樣,拿過泡沫箱,飛快地進屋了。
門“咔嚓”一聲關上,程阿姨進屋後,再沒有動靜,只剩下紀明夏一個人站在門外。
紀明夏心中大震。
見到周濤的是他,送貨的也是他,這一切,和奶奶有什麽關系?
難道,奶奶有危險?
這個念頭飛快閃過,紀明夏當場亂了分寸,幾乎毫不猶豫轉身就朝家中跑去。
昏黃的夕陽籠罩整個蕉葉村,村道內一片安靜,只有紀明夏的腳步聲在不斷回響。
程阿姨家距離紀奶奶家不遠,這一路又無人,紀明夏暢通無阻,不出片刻,就回到了紀奶奶的家中。
此時夕陽西下,路燈亮起,整個蕉葉村,進入了夜間時分。
紀明夏匆匆趕到家門口停下,他微微喘着氣,正打算開門進入,當手指即将碰到門鎖的時候,一個畫面快速閃過腦海,紀明夏突然想起了什麽,手上的動作不自覺一頓。
這一霎間,從回到蕉葉村起,到此刻,這二十多個小時發生的每一個細節,在紀明夏的腦海中回放。
紀明夏看着此刻眼前的紀家大門,像是忽然想明白了什麽。
他開門的動作一停,不僅沒有打開鎖往裏頭走去,反而徹底放開,整個人往後退了一步。
當紀明夏後退的那一刻,紀家鐵門镂空的下方,此刻,院內的位置,突然多出了一道黑影。
“叩叩叩”的敲門聲,從紀家院內傳出。
緊接着,原本緊閉的大門,從裏面自動打開。
紀家內一片漆黑,沒有燈光,也看不到紀奶奶的身影。
陣陣陰森的涼意從裏面傳出,凍得紀明夏渾身冰涼,只有手上的那枚戒指,在這麽森冷的氣息下,反而帶了幾分暖意。
一道熟悉的聲音,從院子裏缥缥缈缈地傳出,斷斷續續飄入紀明夏的耳中:“明夏,我們又見面了。”
聲音的主人不是別人,正是傍晚剛剛離開的周濤!
他當着全村人的面,大張旗鼓地離開,可是不出片刻的工夫,不僅再次回到蕉葉村,而且甚至還潛入了紀家之中!
紀明夏聽到他的聲音,臉色一下子沉了下來,不過想到紀奶奶,他還是強制自己冷靜下來,扯着嘴角露出一抹假笑,咬牙道:“周濤,你不是去醫院治療癌症了嗎,怎麽這麽晚了,還在我家?”
“我是需要治療,不過我什麽時候說過,我要去醫院了……”周濤的聲音斷斷續續的,像是從另一個世界傳過來似的。
“你得的是癌症,不是要去醫院化療嗎,只有科學能救得了你,其他的都是假象。”紀明夏一邊說着,一邊努力觀察四周,想要找尋機會。
然而周濤卻不給他時間了,他沒有回答紀明夏的問題,而是對紀明夏道:“明夏,這是你家,你不回來嗎?”
紀明夏看着那黑洞洞的大門,猶如一個随時可以将他吞噬的獸口。
周濤催促道:“我們和你奶奶,都在這裏面等你呢。”
他說着,他的聲音忽遠忽近,還帶着幾分詭異的笑意。
紀明夏心中,最令他心安的紀家,此刻猶如變成了個森森的鬼窟,看起來比那小超市還要可怖千萬倍。
可是紀明夏卻無法退縮。
紀奶奶還在裏面,而周濤,是沖着他來的。
想到這,紀明夏遏制住自己急促的呼吸,努力控制住情緒,最終邁開步伐,走了進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