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3章 他是誰
正值晌午,一天中最熱的時候,沐歌被太陽照得睜不開眼,哈欠連天,眼看陸壓是不準備走了,便敞開肚皮,就着影子又趴了下去。
懶洋洋的,眼看眼睛又要閉上,陸壓戳他耳朵。
“別睡啊,待會兒給你看個好看的東西。”
沐歌不為所動,春困夏乏秋打盹,睡不醒的冬三月,他是貓科,一年三百六十五天,三百六十六天都應該在睡覺中度過,每天都是适合睡覺的好時候。
“快起來,不然就看不到了,很難得的。”
世人沐日而生,見月而眠,是以格外尊重代表太陽的一切神種。而他們一族不同,他們是拜月的物種,夜貓子只敬月神。
“按理說我是鳥,你是貓,你該對我很感興趣才對,”陸壓不解,“……算了算了,不跟小屁孩一般見識。”
話音剛落,一聲長鳴響徹雲霄,無邊烈火灼灼,萬千火焰中,一只渾身漆黑,翅尖卻隐隐泛着金光的三足金烏高仰頭顱,在烈火中上下飛騰,片刻後,雙翅發力,縱身一躍!
萬千流華從他身旁劃過,金烏清啼,直直撞進了高懸天邊的烈日裏。
圖騰似的妖紋半沉的烈日裏舒展雙翅,清啼聲中,萬丈火焰自太陽中噴射而出,直直飛向世界各地。
一簇火焰落在安平市某處陰穢之地,無風自起,火焰越來越大,漸漸地,以這一簇火焰為中心,順着穢氣,朝四面八方蔓延開來。
過往的行人往往只覺得一瞬間熱浪撲面,一陣汗流浃背之後,卻忽然輕松了許多,連日來的壓抑一掃而空。
無數哀嚎響徹四野,數不清的鬼怪在這真火裏灰飛湮滅。
沐歌支棱着頭,鎏金似的眸子一眨不眨的注視着在太陽裏的黑色身影,心頭震撼。
正值陸壓釋放離火之精之時,而嬴勾端坐如故,唯有那雙眸子時而猩紅時而鳶色,兩色交織,恍若正在進行什麽艱難的鬥争。
半晌,嬴勾悶哼一聲,嘴角溢出一絲血跡。
離火之精,太陽真火,稱一聲火中王者也不為過。其天生自帶的焚淨之力,使得上次因為黃泉沸騰而鬼力暴漲的一衆穢物盡數留在了火焰裏。
沐歌也有火,不過他的火是南明離火,雖然也有焚穢的作用,但到底比不上陸壓的太陽真火。
“這才是玩火的祖宗,”沐歌想起奶奶曾告訴過他的話,世間人,若論對火的操控能力,祝融陸壓之下,再無第三個人能做到他們那樣出色。
生平第一次,他見到了什麽叫做絕對的操縱和控制。
無數火焰連接成片,一個連一個,從角落,從鬼門,熊熊燃燒之處,目之所及,盡是金色的火海。
巨大的光柱從太陽之上灑落于各大高山之上,一衆地仙紛紛趕來自己山頭,朝着光柱膜拜。
“這就是人族最初的信仰,”屋檐下,嬴勾擡頭,一縷陽光從他耳邊劃過,留下一抹金色的餘晖,“洪荒初始的信仰便是這樣,純粹而熱烈,真摯又義無反顧。”
沐歌轉頭,兩人四目相對,嬴勾對他笑了笑。
無邊烈火中,很快夕陽西沉,暮色四合時,灼燒了幾個時辰的熱浪終于消退了。
圓月挂在半山腰上,滿天星辰閃爍。
嬴勾負手而立,對沐歌溫柔笑道:“以後晚上,你都可以不用再出去了。”
“啊?”沐歌錯愕,不用出去,那他吃什麽?
然而嬴勾只是摸了摸他的頭。
“走吧,明晚還要去泰山。”
沐歌:“啊?!!”
“怎麽傻了,”嬴勾伸出食指,輕輕點了點他額頭,“要去地府,送那個人類重生啊。”
“我們……我們一起去嗎?”
“還有陸壓和元鳳,我也會跟着。”
沐歌:“……”
現在他有點好奇,那個人類到底是誰了,竟然值得這麽多大人物為了他一人下地府。
不是他看不起那人,若是就他一人倒也罷了,可陸壓和元鳳是什麽人物?一位跳出三界外不在五行中,一位佛母。
這兩位,單只一位降臨都要惹得地府警覺,若是都去,還要加上傳說裏殺人如麻的始祖嬴勾,這怎麽看怎麽不像要和平解決的樣子。
佛道雙修陸壓,神佛一體元鳳,神鬼同身嬴勾,加上既能代表妖又能代表神的他,沐歌撫住胸口,不知怎的,覺得有些心慌。
“去了那裏,你只管吃就好,”嬴勾戲谑地看了他一眼,“我有個可以用來儲魂的法器,将它送給你,明天在三途河的時候,你乘機多逮一群孤魂野鬼放在裏面,無聊的時候,當零嘴吃。”
沐歌:“……唔。”
燒完這場火,陸壓又同他們随意交談了兩句,便風風火火離開了。
嬴勾注視他的背影,忽然一笑。
不理會沐歌的滿頭問號,嬴勾慢悠悠進去了。
不遠處,金烏振翅而舞,忽然,那鳥就像瞎了一般,猛地朝前方的茶樓撞去,“咚——”
金烏撞在法陣上,發出咚地一身悶響,陸壓被這回聲所震,整只鳥都愣住了,緊跟着,水波似的紋路順着陣法蕩漾開去,那聲咚慢悠悠地傳着,很快就傳到了茶樓主人身上。
茶樓主人:“……”
頭暈目眩,這位直愣愣地栽倒在了茶幾上。
真好,又是一場同歸于盡的好結局。
圍觀者:“……”
沈钰竹:“……”
擦幹嘴角血跡,嬴勾為自己沏茶,不輕不重冷笑了一聲。
第二天天一黑,沐歌就跟着嬴勾出發了,泰山離安平市不近,但奈何後卿有傳送陣。
他們到的時候,陸壓和元鳳已經來了,陸壓頭戴冠冕,穿着一身黑色描金的衣服,只是不知怎的,額頭腫了老大一塊地方,臉色也挺臭。
元鳳跟在他身側,姿容無雙,回首顧盼剎那,雙眸若七月相思湖畔的一抹煙雲水波,無端讓人深陷其中。
分明身處三千世,雲巅之鳥卻從不曾低下頭顱,
沐歌呆呆地看着他。
這輩子他也見過不少好看的人了,可若要拿那些人和元鳳相比,便是高下立判,何謂雲泥之別?那是一種超越時空,穿越性別的美。
“回神了小孩兒,”陸壓在他眼前晃手,“時間到了,進去吧。”
“哦……好,”沐歌低聲應着,又小心地看了看元鳳,這人真的好看。
子時将至,圓月隐入雲層,元鳳站在陸壓身後,看他一掌劈向山脈。
“轟隆——”雷霆在天邊若隐若現。
又是一掌。
下一刻,泰山震顫。
濃霧彌漫,貓頭鷹發出嚎叫,烏鴉群飛高空,粗噶的嗓音響徹靜夜。
不久,濃霧散開,一條小道出現在濃霧深處,道路兩旁,成片成片的曼珠沙華葳蕤繁華,元鳳打頭,嬴勾墊尾,一行人朝着濃霧深處走去。
越至深處,他體內的東西就越不安分,嬴勾拭淨嘴角血跡,面無表情。
後卿又不安分了。
或者說,是這裏有什麽東西,讓他開始躁動。
嬴勾回頭,看了眼隐隐綽綽,似乎隐藏着無數秘密的密林深處,豎起右手食指,在嘴唇上比了個“噓”的動作。
不遠處就是鬼門了。
“你急什麽,”他按着胸口,對裏面躁動不安的靈魂又重複了一遍,“有什麽好急的呢。”
鬼門之內,是一處漆黑的密林,沿着那布滿濃霧的小路走,到盡頭時會看到兩只猙獰的兇獸鎮守在一架鐵索橋的橋頭,過了鐵索橋,再沿着一條昏黃色的土路走,慢慢的,過了一道水紋似的結界之後,就到了一座黃土高地上。
高地之下是平靜無波的黑水,往上是一眼看不到頭狹窄小路,沐歌跟在陸壓身後,一步一跳。
天是灰色的,周圍世界一片晦暗,而越往裏走,黑暗也就更加粘稠。
“這條路,就是往酆都去的路,當年繁華的時候,一條路上來來往往全是鬼魂。當然,也有其他各界的人,不過因為這條路可以直達閻羅殿,所以每日倒也不見少。”
“那為何現在……”
沐歌不解,若是以往都這麽繁華的話,按理說現在人族昌盛,該是更加繁華才對,怎麽反而荒涼了不少。
陸壓笑,“那是因為……這個問題啊,你可就得問嬴勾了,沒人會比他知道得更清楚。”
沐歌下意識轉頭看了嬴勾一眼,或許是沒料到他會忽然轉頭,猝不及防之下,沐歌竟然在他眼裏看到了一片猩紅!
沐歌:“!”
一句後卿差點脫口而出,卻被他趕緊止住了,怎麽可能會是那瘋子。
果然,當他仔細再看時,嬴勾眼裏又恢複了一片鳶色。
“怎麽了?”嬴勾問他,聲音溫柔。
“道君說,這裏以前很繁華……”
話将完未完,沐歌就打住了,嬴勾愣了下,略差異地看了眼前面慢的身影,眯了眯眼,“從前确實繁華。”
然而鬼界的繁華,對于人間來說,可就不是那麽友好了。
他們要去的地方,是地獄深處的六道輪回,而要去那裏,則必然要經過十殿閻羅。
或許對于沐歌這種剛成年不久的神獸來說,十殿閻羅是威嚴且神聖不可思議侵犯的,但對于嬴勾元鳳陸壓這類人來說,十殿閻羅,不過就是個長得比較顯老的後輩而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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