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0章 (30)
地蹦了出來,這讓他大大地皺了一下眉,硬是把那情景皺了下去。
最後,陳貴嫔退無可退地抵在了牆上。手,已從嘴上拿下,後背緊緊貼在牆上,陳貴嫔恨不得自己一下子生出些法力來——要麽變成個小飛蟲,一翅膀飛出步雲宮;要麽使個穿牆術,一下子穿牆而出。總之,只要能馬上逃離慕容麟的視線就好,逃得越遠越好。
雖然,她一直很想見慕容麟;雖然,她一直很想像現在這樣,和慕容麟離得很近,四目相視。
不露聲色地作了個深呼吸,壓了壓心中的厭惡之情,慕容麟低聲開口,“怎麽?看到朕,很吃驚嗎?卿倒是說說看,朕,有沒有‘上次的’好看?”
陳貴嫔的臉“騰”一下子紅了,不過,因為臉上的粉,敷得厚厚,表面上,倒還一點看不出來。她的腦子嗡嗡地響成了一窩蜂,完了,完了,她恐懼而絕望地想,陛下要殺我了。
想到這裏,陳貴嫔兩腿向下一彎,“窟嗵”一聲,重重跪倒在地。随即,她四腳着地,快速爬到慕容麟近前,一把抱住慕容麟的小腿,緊緊摟住,仰起直往下掉渣的大白臉,咧着通紅的大嘴,聲淚俱下地開始讨饒,“陛下,臣妾知錯了,饒了臣妾吧,臣妾只是一時糊塗,鬼迷了心竅,饒了臣妾吧,臣妾再不敢了,陛下……”
慕容麟垂着眼皮,冷聲提醒,“是一時糊塗,還是三時糊塗?若非被朕撞破,朕看卿,怕是要‘一直糊塗’下去呢。”
陳貴嫔一愣,随即明白了慕容麟的意思,這讓她更加心慌,身上的冷汗冒得更多,“陛下不看僧面看佛面,看在臣妾父親曾助陛下一臂之力的份上,饒了臣妾這一回吧。臣妾再也不敢了,臣妾知錯了,陛下!”
不提陳侃還好,一提陳侃,慕容麟更是氣不打一處來。不錯,當初的确是陳侃打開了城門,讓他不費吹灰之力地進了城。但就算陳侃不開城門,假以時日,他自己一樣可以攻破乾安。打開城門,不過是陳侃夠識時務,變計求生,為自己留後路而已。
再說,自己也沒虧待陳侃,得了江山後,他給了陳侃高官厚祿,還按照先前的約定,娶了他的大女兒,也就是此刻跪在他腳下痛哭之人。倒是陳侃,自以為幫了他大忙,居功自傲,幾次三番地在朝堂之上,口出不遜。
今天,新帳舊帳,他要跟他們父女,好好算算。
想到這兒,慕容麟彎下腰,湊近陳貴嫔,叫了她一聲,“陳婉。”慕容麟的聲音很好聽,天然的溫柔中,帶了點磁性。
陳貴嫔馬上不哭了,眨巴了幾下哭紅的眯縫眼,她又害怕又癡迷,又渴望地望着慕容麟,渴望能從他口中,聽到赦免之詞。
慕容麟對陳貴嫔微微一笑,“自作孽,不可活。”
抑揚頓挫地說完這幾個字,他堅決地掰開腿上的雙手,直起腰,邁開大步,昂然向外走去。
他身後,陳貴嫔趴在地上,哭着喊着,向着他遠去的背影,直直伸出一只手去,徒勞地想要抓住他,她不想死,她還沒活夠。
半個時辰後,陳貴嫔迎來了一道聖旨。聖旨奪去了她的貴嫔封號,将她貶為庶人,打入永寂院。
永寂院,後宮一切有罪之人的最後歸宿地。溜/達論、壇
無論你是宮人內侍,還是皇後嫔妃,只要進了永寂院,就休想再活着出來。
一聽說自己将被打入永寂院,陳貴嫔頓時兩眼發直地癱坐在地。
她後悔了,不後悔旁的,只後悔自己嫁給了慕容麟。
如果嫁給旁人,或許自己不愛那個人,但是,應該不會像嫁給慕容麟一樣,一天天地見不着,一天天地獨守空房,一天天地守着冷被子,冷枕頭。
是,她是偷人了,說到底,她只是想有個男人能陪陪她,只是想讓自己的身邊不再是空蕩蕩,冰冷冷的。
結果……
當晚,慕容麟派人給陳貴嫔送來了一個托盤——托盤裏放着一盞金屑酒,一條白绫和一把匕首。
陳貴嫔選了白绫。
金屑酒會讓人七竅流血,五官變形,她不要;匕首會弄破身體,身體發膚,受之父母,不可輕意損毀,她也不要。
白绫,既不會讓她變形,也不會弄壞她的身體,能給她留個完完整整的屍身,很好。
雙手揪着白绫的兩端,陳貴嫔直着目光,把腦袋伸進了白绫圍成的套子裏。深吸了一口氣,她一咬牙,一閉眼,踢倒了墊在腳下的小胡床。
套子随即收縮,緊緊勒住她的脖子,勒得她兩眼鼓突,舌頭外伸。短暫地手刨腳蹬後,陳貴嫔停止了掙紮,耷拉着腦袋,伸着舌頭,直條條垂吊在房梁上。
兩串眼淚,從她死不瞑目的眼中直直落下,無聲無息地砸在地上,洇進地上的灰塵裏,濕了黃豆粒大的兩塊地方。
她上吊的屋子很小,經年沒有人住,屋裏灰土落塵,蛛網遍布,空氣中彌漫着濃重的黴爛之氣。
她上吊時,除了對面監刑的內侍,就只有窗外的殘月和屋角的一盞破油燈,伴她上路。
油燈,放在一只積滿灰塵的如意幾上,如意幾和燈盞,統一的又舊又破。燈盞裏,只燃了一根燈草,放不出多大的亮來。
陳貴嫔死後,按着慕容麟的旨意,屍首被連夜送去了陳家,這對陳家乃是一份極大的羞辱——嫁出去的女兒,生在夫家活,死葬夫家冢,除非被休。
數日後,靈臺令入奏,星相出現異常,熒惑逆行入太微端門,恐國有大難。
原本,慕容麟是不大相信星相的,不過最近這一年,星相頻現異常;相應的,從民間到宮裏,狀況也是接連不斷,這讓他不由得信了幾分。
在咨詢了幾位博士後,慕容麟作出決定——擇一黃道吉日,前往許州境內的嘉定山,禳災祈福——為黎民,為社稷,也為他自己。
臨行前,慕容麟去看了楊歡。他告訴楊歡,他要去許州禳災了,不過很快就會回來,等他回來,他們去卧龍谷住幾天,散散心。說完這些話,他送給楊歡一枚戒指,對戒,他一枚,楊歡一枚,金精石的,寓意:情比金堅。
他親手把戒指戴在楊歡左手的小指上,“等我回來。”他緊擁着楊歡,臉貼着她的頭發,輕輕蹭了蹭。
“好。”楊歡在他懷中柔順輕應。
慕容麟出發後不久,楊歡的右眼開始跳,不住地跳。
要出事了嗎?她心神不寧地想。
對,又一場天翻地覆,正在不遠處,等着他們。
作者有話要說:
第八回 禪位
兩個月後,金墉城,一間滿是潮腐之氣的小室裏。
慕容麟躺在陳舊的榻上,靜靜地聽着窗外的雨聲。窗外黑夜沉沉,雨聲漸漸。濕冷的雨氣,順着閉合不嚴的窗子,悄無聲息地溜進室內,讓本已潮濕的小室,更添了幾分涼意。
世事難料,一點不假。慕容麟怎麽也沒想到,不出五年,他便又經歷了一場天翻地覆,而制造這場天翻地覆的人,竟是他的五弟慕容超。
兄友弟恭,在他們慕容家,根本是癡人說夢。
對,慕容超奪了他的權,奪了他的位,還奪了他的……阿璧。
兩個月前,他率領兩千步兵,兩千騎兵,連帶一幹朝臣,前往許州禳災。離開乾安城的第二天,他收到了一封來自慕容超的信,随信而來的,還有一只不大的烏漆匣子。
臨行前,他下了道诏旨,将軍國重任托付給慕容超,讓慕容超在他前往許州禳災這段期間,暫攝國事。他對慕容超素不設防,因為這位五弟,從小到大,沒有表現出一絲一毫的野心。
當年,在定州起兵,也是因為實在看不慣慕容德的驕奢淫逸,倒行逆施。不過,在得知自己也起兵後,他很快歸順了自己,聽從自己的調派,并沒有要和自己一決高下。
收到信的時候,他還有些納悶,是什麽樣的事情,能讓五弟在他離京僅一日後,就火燒火燎地給他送信來。及至把信粗粗看完了,他眨了下眼,臉上帶着點困惑的表情,仿佛不能領會信中之意。
于是,他凝重着面容,低下頭,把信又看了一遍,這回看得仔細,一點一點地移動目光,一個字一個字地看。看完了這遍,他懂了,徹底懂了。
直着眼睛,盯着信發了半天呆,他把信放在一旁,伸手取過随信一起送來的小漆匣。漆匣不大,方方正正,裏面放着兩樣東西:一個不大的赭色錦袋,一只不大的青釉瓷瓶。
拿起錦袋,抽開絆繩,他的手有點抖。絆繩完全抽開,他探手進去,從裏面抽出了一縷頭發。
頭發烏黑柔軟,湊到鼻間,微微閉上了眼,鼻間有幽幽暗香傳來,是了,是楊歡慣用的沐發膏的味道,一股淡淡的玫瑰花香。
除了頭發,袋裏似乎還有東西,硬硬的,帶着點份量,他再次探手進袋,這回,從袋裏掏出枚戒指來。他盯着戒指,半晌不動,一眼不眨。戒指,正是一天前,他親自戴在楊歡手上的那枚。
當時,他對楊歡說,這戒指叫“同心戒”,象征着他們的感情,他一枚,她一枚,戴上之後,至死不除,楊歡答應了。
而現在,他的那枚,還安然地戴在他的小指上,另一枚,卻已躺在他的掌心。
微一眨眼,放下頭發,他拿起了瓷瓶,拔掉瓶口的軟木瓶塞,随即,從瓶中倒出了兩粒藥丸。藥丸不大不小,棕黑色,每粒能有他小指甲蓋大小。藥是毒藥,服用後,若無解藥,一個月後,服藥者全身關節腫大,七竅流血而亡。
慕容超以楊歡的性命相挾,逼他服藥,逼他禪位。慕容超在信中說,他要是不想吃藥,不想禪位,想回乾安城收拾他也行,有楊歡陪他一起死,他不遺憾。
慕容麟明白,慕容超能給他寫這封信,那就說明,京畿一帶,甚至京畿之外的其它州縣,慕容超怕是也已作出相應布署。
多少人附逆,他不清楚。
但他清楚,目前,自己身邊只有區區五千人而已。
就這麽一聲不吭地乖乖把藥吃了,把禪位書寫了,他不甘心。可是不吃,不寫,萬一慕容超真對楊歡下手呢?雖說,從小到大,慕容超和楊歡的關系一直不錯,但人心難測,他既能對自己下手,焉知不會對楊歡下手?
慕容超給他限定了時間。一日之內,得不到回複,楊歡性命不保。
江山美人,孰輕孰重?
信,是中午送到的,慕容麟整整想了半天,直到天色完全黑下來。黑暗之中,他命人掌燈,取水,然後,就着那杯不冷不熱的水,平靜地,把藥送下了肚子。随後,他又命人取來紙筆,一筆一劃,工工整整地寫下了禪位诏書。
寫好诏書後,他把它交給了送信之人。那人接了诏書後,卻并不急着走,而是跟他道了一聲“小臣得罪”,請他把手伸出來,要給他號一下脈。
他一皺眉,随即明白過來,那人定是慕容超的心腹。藥也吃了,禪位诏書也寫了,他又怎會在乎多號這一次脈。他伸出手,把手腕遞給送信之人。
那人也不客氣,伸出三根手指,按在他的寸關尺上。片刻之後,收回手指,對他微微一笑。慕容麟猜,那人大概是在檢驗,他是否真的服下毒藥。想來服藥之後,脈象上,當是有所表現。
送信人拿着禪位诏書走了。那人走後不久,慕容麟“突發”急病,下令即刻班師回京,不去禳災了。
五千人馬,馬不停蹄地往回趕,終于在第二日巳時時分,慕容超限定的時間前,趕回乾安。
進了宮城,慕容麟沒去太極殿,而是直接回了後宮。去了也是白去。就算他在朝堂之上揭露了慕容超的行徑,又能如何?
慕容超是大司馬,擁有燕國的至高兵權,全燕國的兵都歸他管,都在他手心裏攥着。
文臣光有嘴,沒有兵,武将倒是有兵,可是那些兵也沒在朝堂上,說白了,還是等于沒有。整個宮城的禁軍,想來不是被慕容超收買了,就是已被他換上了自己的親信。當衆揭露慕容超,不但于事無補,反而極有可能,再搭上幾條人命。
一進後宮,慕容麟就感覺到了異常,到處都靜悄悄的。雖說,平常宮裏也不大熱鬧,可是此時的後宮,比照常日,更顯靜寂。
靜悄悄的宮巷,靜悄悄的宮院,靜悄悄的花草,靜悄悄的樹木,偌大的後宮,靜得連一絲人聲也聽不到,靜得讓人倍感壓抑。
他既沒去陸太妃的崇訓宮,也沒去楊歡的慶春宮,而是直接回了自己的乾元宮。他在乾元宮靜靜地坐着,心平氣和地等着,等着慕容超來見他。
果然,沒過多久,慕容超來了。
二人全都很平靜。
慕容麟既沒有蹦起來去掐慕容超的脖子,也沒慷慨激憤地指斥慕容超的小人行徑,就只是靜靜地看着慕容超排闼而入,轉身關上房門,向他穩穩走來。
慕容超靜靜地站在慕容麟的面前,表情平靜,心裏也很平靜。既無喜悅,也無愧疚,一點也沒有。
慕容麟坐在一張矮床上,微微仰着頭,慕容超站在離他兩步之遙的地方,微微垂着眼。
兄弟二人,你看着我,我看着你,誰也不說話。
房中,靜寂得仿若無人。
過了一會兒,慕容麟淡淡的開了口,“阿璧還好嗎?”
慕容超的聲音和他的一樣平淡,“還好。”
慕容麟接着問,“崇訓太妃呢?”楊歡和陸太妃是他最關心的人。
慕容超語氣平和,“還好。”
慕容麟垂下眼,眨了一下,随即重新擡眼,盯住慕容超的眼睛,問出了第三句話,“為什麽?”
慕容超毫無愧色地回盯回去,“為了我母親。”
慕容麟微感疑惑地一皺眉。
慕容超似乎看穿了他的疑問,平平靜靜地告訴他,“不是王氏,是我的親生母親。”
慕容麟怔了一下,随即想起,是了,王太妃并不是慕容超的親生母親。慕容超的母親,他皺了下眉,努力地回憶了一下,慕容超的親生母親,似乎是名宮女,很早以前就死了。慕容超說奪位是為了他母親,慕容麟靜靜地等着,等着慕容超說出謎底。
他看到慕容超的胸部深深地起伏了一下,似乎是作了個深呼吸,随後,他聽到了慕容超的敘述。
慕容超說,他的母親是大月氏人,不知怎麽進了燕宮,成了陸後,也就是慕容麟母親的宮女。當年,陸後有孕,先帝慕容攸去陸後宮中探望,偏趕上陸後正在昏睡,慕容攸不欲驚擾陸後,在陸後的榻前坐了一會兒,悄悄起身離去。不想一出陸後的寝殿門,正遇上前來換值的,他的母親。
大概是因為從未見過他母親那種長相的女子,是以,先帝一時興起,在崇訓宮的偏殿裏,臨幸了他的母親。他的母親受過臨幸後,并未能得到先帝的垂憐,依舊是在崇訓宮作宮女。
不久,他母親有孕,陸後醋意大發,對他母親非打即罵,懷胎九個月,一直到死,他母親的身上,傷痕不斷。
這還不算,陸後不但打他母親,還命人弄來堕胎藥,硬給他母親灌了下去。好在,他命大,熬了過去。只可憐他母親為此流了不少血,遭了不少罪,也掉了不少淚。他母親千辛萬苦地熬過九個月,好容易才生下了他。
可是,因為地位卑賤,再加上伺候月子的兩名宮人,俱是陸後手下的勢利鬼,得了陸後的指令,明裏暗裏地折騰他母親,他母親在月子裏受盡折磨。
直到有一天,那兩個宮人受了陸後指使,在他母親的補藥裏,下了麻藥,把她母親麻倒,又乘着天黑,把她母親扔進了崇訓宮中的小荷花池裏,然後報告給先帝,說他母親産後抑郁,以致神志錯亂,自己投池而亡。
慕容超靜靜地講着,表情和聲音,平靜得象在講着別人的故事。
他沒告訴慕容麟,奪位只是他的報複之一。很多前年,他已經報複過一次了。當時,他還只是名十齡稚童。
不過,他不打算把那件事告訴慕容麟,或是別的人。慕容華,慕容麟的同母弟弟,陸後的小兒子,是死在他手上的。
慕容麟從沒欺負過他,可是他的弟弟慕容華,欺負他象是上了瘾,當年,對他非打即罵。而他,因為不得父寵,養母亦不得寵,只能一次次地默默承受。
直到那次,他和兄弟們一起随先帝去禦苑行獵,他找到了報仇的機會。那次,一向喜歡騎馬的慕容華,相中了先帝的坐騎,在先帝行獵歸來後,嚷嚷着非要騎一圈不可。
向來躲着慕容華的他,那次,主動跑過去把慕容華扶上了馬,之後,又順手撫了撫馬鼻子,摸了摸馬嘴。
開始,那匹馬駝着慕容華,還很正常地繞着圈子,颠着小步跑。哪知過了一會兒,那匹馬突然發了瘋,先是一晃腦袋發出一聲長嘶,随即撒開四蹄,朝着草場邊上的樹林子,瘋了一樣地沖過去。
衆人被這突發狀況驚得目瞪口呆,及至反應過來,呼號亂叫着去追,馬已經鑽進樹林,不見了蹤影。
待衆人在樹林中找到馬和慕容華的時候,馬已經恢複了正常,而慕容華卻人事不知地躺在地上。當晚,就死了。他摔斷了脊骨,後腦也被樹樁子磕出個挺深的口子。
事後,先帝把那匹馬殺了。
沒人知道那匹馬因何會突然發了瘋。
他知道。
他給馬聞了點東西。
東西是王氏宮中的一個小宮人給他的。小宮人和他同病相憐,也是從小沒了娘。小宮人的爹是個采藥的土郎中,所以,她知道不少草藥的藥性,比如哪種草藥曬幹了,研成粉末,人畜聞了會變得興奮異常。
他沒想讓慕容華死,只想讓慕容華受點驚吓,誰讓慕容華平時總是欺負他。沒成想,慕容華竟然跌死了。
跌死了就跌死了,活該,報應。
慕容超講完了。
慕容麟的表情不見一些變化,還和他講述之前一樣,平靜得不見一絲波瀾,“準知道朕會服藥?萬一朕不服呢?”慕容超講完後,又過了一會兒,他淡淡發問。
慕容超定定地看着他,“不會。你一定會服。”
慕容麟以目光問他何以知之?
慕容超答道,“為了阿璧,你一定會服。”
慕容麟的臉上浮出一絲嘲諷的笑意,“阿遠當真了解朕。”
慕容超靜靜地看着他,沒有說話。
又過了一會兒,慕容麟問,“阿遠打算如何處置朕?”
慕容超道,“兩月後,我會向天下出示皇兄的禪位诏書,然後再給皇兄一座府邸,怡養天年。皇兄以為如何?”
慕容麟點了點頭,“不錯。那阿璧和崇訓太妃呢?”
慕容超道,“只要皇兄乖乖聽話,我不會傷害她們。”
離去前,慕容超跟慕容麟說了一句話,他說,“皇兄,你的性子,并不适合作國主。”
慕容麟笑了一下,沒有回應。
慕容超轉身向外走去,在他走到房門前,即将拉開房門之時,慕容麟在他身後,淡淡地問出一句話,“青川蕩和卧龍谷的刺客,是阿遠派的吧?”
慕容超痛快承認,“是。”
慕容麟笑了一下,緊接着又問了一句,“阿遠,除了要為你母親報仇,再沒別的原因了嗎?”
慕容超扣在門框上的手頓了一下,這回,他沒有作答。片刻的停頓後,他穩穩地拉開房門,走了出去。
四日前,慕容超公布了慕容麟的禪位诏書,轉天頒下诏旨,将慕容麟封為宜都王,然後暗地裏把他送到了金墉城。
在把慕容麟送到金墉城的當天,慕容超極其隆重地發出了一大隊車馬儀仗,把一具蒙得嚴嚴實實,看不清頭臉的男人,送進了宜都王府。
外面的風雨時大時小,慕容麟閉着眼,背沖着房門,靜靜地聽着窗外風聲,雨聲。
他的睡榻沒有帳子,榻邊的粗木幾上,徹夜點着一盞紗燈。房門上有個活動的插板,外面的守衛,全天十二個時辰,不時地拉開插板,往室內掃上兩眼。
從回到宮中到被送到這裏之前,很多大臣宗親來看他,慕容超也不攔着,由着他們看,只不過,每次,慕容超都會和他們一起前來。
他明白,慕容超是想讓大家看到他病體虛弱,無力再擔社稷的模樣,也讓大家清楚,他慕容超并沒耍半點陰謀詭計,挾制國主。國主的人身是自由的,國主是真病了,真不能再為國家社稷操勞了。
阿遠的心思他都懂,他成全他。
有人來看他,他就裝出一副奄奄一息,眼瞅着活不起的樣子。跟他說話,他也閉着眼不回答,頂多有氣無力地哼哼兩聲,表示回應。若是有人不識相,想和他多說兩句,随侍在旁的太醫,就出站出來告訴那人,不要再打擾陛下了,陛下需要休息了。
那太醫是個生面孔,自他回宮後,那人就一直呆在乾元宮。太醫院的其他太醫,倒是一個沒來。
兩個月間,他還見了一次陸太妃和楊歡,分別見的。
陸太妃一見到他,就撲過來把他緊緊摟在懷中,放聲大哭。及至哭到了一定程度,低聲告訴他,別着急,她會設法救他出去。
他知道姨母認識高人,前次救他去柔然之人,和在蒹葭宮放火,要燒死楊歡之人,都是姨母派去的。可是這次不同了。這次,他體內有毒,非慕容超的獨門解藥,不能活。姨母縱算救得了他的身,卻救不了他的命。
陸太妃去後,楊歡來了。楊歡的情形和陸太妃差不多,也是見了他撲過來,傷心掉淚,只不過,是他把楊歡摟在懷裏。
楊歡說,殿下,你為什麽這麽傻?為什麽要服那藥?為什麽要回來?
他緊緊地摟着楊歡,一遍遍地吻着她的頭發,沒有回答。
阿遠說得對,他的性格,并不适合當國主。
作國主的人,必須要有足夠的狠心,必須要有足夠的防人之心。可惜,面對楊歡,他永遠作不到真正的狠心;面對自己的手足兄弟,他永遠學不會提防。
不是所有的人都願意作國主,不是所有的人都把國主之位,看得比天還高,比地還重。
他就不是。
在他心裏,楊歡最高,楊歡最重。
仁遠要這江山,他給他;仁遠想當國主,他成全他。
阿璧說他傻,他不是傻,他只是看透了。
誰都不是長生不老的神仙,就算貴為國主,也只是肉骨凡胎,也和普通人一樣,只有幾十年的光陰而已。幾十年後,管你是高高在上的國主,還是販夫走卒,大家都一樣,一人一掊土。
就算他舍了阿璧,放手一搏,把太極殿的龍床再奪回來。這江山,他又能坐幾年?千年,還是萬年?
幾十年後,萬事成空。這費心争來的浮名浮利,山河大地,到時,一樣要拱手讓人。
沒有誰,可以永久地擁有這片江山,他不能,阿遠也不能。
當年他征讨慕容德,是因為慕容德悖倫弑父,倒行逆施,他要為父親,為外祖,為他自己,為燕國百姓讨個公道。
阿遠是個有本事的,奪位的理由也夠充分,父母之仇不共戴天,他想要這國主之位,他成全他,只要,他不傷害阿璧。
他要阿璧好好地活着,哪怕以國主之位為代價,哪怕以他的性命為代價,他只要她,能好好地活着。
慕容麟在金墉城的小室裏撫今追昔,感慨萬千,百裏之外的乾安城中,也是夜深人不靜。
作者有話要說:
第九回 暗夜
深夜,宜都王府。
楊歡呆呆地坐在卧室的睡榻上,地上,遠遠近近地扔了一地的珠寶。這些珠寶裏,有金玉步搖,金玉簪釵,金玉耳環,耳墜,耳釘,金玉手镯,臂環,金玉頸串,金寶約指,象牙小梳子……
亂七八糟一大堆,讓她扔得滿地都是。
她作夢也沒想到慕容超會篡位,可是他不但篡了,而且還篡成功了。
慕容麟離開乾安城的當天下午,慕容超來了慶春宮。對于慕容超的到來,她感到十分驚訝。後宮,乃是宮妃住處,不是一個王爺該來的地方。
慕容超先是跟她客套了幾句,然後話鋒一轉,問她借一樣東西。她很納悶,自己有什麽東西可以借給他?她問慕容超要借什麽?
慕容超沒說話,而是緊抿着嘴唇走上前來,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勢,連點她幾處穴位,她還沒反應過來怎麽回事,已經失去了行動和發聲的能力。點過穴後,慕容超從她的髻上拉下一绺頭發,随即從懷裏掏出一把精致的小剪子,将那绺頭發剪了下來,小心地收進一只錦袋中。
剪完頭發後,慕容超周身上下地仔細打量了她一番,末了,把那枚金精石戒指,從她指上褪了下來,一并收入錦袋,揣進懷裏。
作完這些事,她看見慕容超垂下眼,先是沉吟了片刻,随後,他擡起眼,作了個深呼吸,對着動彈不得,出聲不得,只能作出一臉驚訝表情的她,說出了一番話。
這一番話,聽得她五雷轟頂。
如果不是動彈不得,她怕早就一頭栽倒在地上。如果不是口不能言,她一定要問問慕容超,阿遠,為什麽?你三哥哪裏對不起你,你要走你大哥的老路?
可是她既不能動,也不能言,只能眼睜睜地看着慕容超,揣着她的頭發和戒指,去要挾她的丈夫。
慕容超離去後又過了半個時辰,她的手腳和聲音才恢複了正常。她想出宮,去告訴殿下,千萬別受阿遠的要挾,哪怕見到殿下時,殿下已失去了自由,她也想和他呆在一起。
可惜,她連寝殿的殿門都沒能走出去。
慶春宮宮裏宮外,除了幾名貼身侍候她的宮人,已經全部換上了新人,宮外更是派了重兵把守。
兩個月來,慕容超每周來看她一次。在這些探看中,她知道了慕容超奪位的理由。短暫的震驚和無語後,她痛心地質問慕容超,傷害他母親的是陸後,為什麽要讓慕容麟來承擔他母親所犯下的過錯?
慕容超盯着她的眼睛,聲音很輕,然而極清晰,也極堅定地告訴她——母債子償,天經地義。
這樣的慕容超,讓她深感陌生。她覺得面前的男子,和記憶中的阿遠,根本不是一個人。記憶中的阿遠,腼腆內向,沉默寡言,有些羞澀,有些憂傷。面前的男子,雖然依舊惜字如金,然而渾身上下散發出的氣質,卻已不複往日腼腆羞澀,取而代之的,是一份沉穩的堅定,堅定中透着果絕與自信。
四天前,慕容超如願以償地坐上了太極殿的龍床,她聽見了。從太極殿方向傳來的登極大典的禮樂之聲,随着風,時高時低地,飄進她的耳朵裏,最後進入她耳中的,是三呼“萬歲”聲。
轉天,慕容超把她和慕容麟的其他嫔妃,送進這所富麗堂皇的府邸中,嚴加管束。
今天,慕容超又來看她,給她帶來了滿滿一大盒的珠寶首飾。每次來看她,慕容超都會給她帶些禮物,有時是一些少見的水果,有時是一些珠寶首飾,有時是些別的玩意兒,反正哪回都不空手。
從慕容超進房,到慕容超離去,她一句話也沒和他說,從始至終,坐在榻上,低頭繡她的花。開始,慕容超還試探着,想要跟她說幾句話,後來,看她不理自己,也就住了嘴。
受訓的小孩子似的,安安靜靜地在她面前站了一會兒,慕容超轉過身,靜悄悄地向外走去。她在慕容超的身後擡起頭,默默地盯着慕容超的背影看了片刻,随即捧起慕容超放在她身邊的那盒首飾,用力地,向着慕容超的背影擲去。
“嘩啦”一聲,首飾盒砸在地上,盒裏的首飾散了一地。
她看見慕容超的身影,在這聲嘩啦中,頓了一下,随後又繼續向前走去,最後,一開門,走了出去。
她直勾勾地盯着慕容超消失的方向,良久之後,微一眨眼,象是如夢方醒,又低下頭去,繼續飛針走線。臉上,平靜得不見一絲表情,仿佛方才怒擲首飾盒的人,根本不是她。
不知繡了多久,天開始一點點地變黑,最後變成了全黑,又淅淅瀝瀝地下起了雨。侍婢進來掌燈,勸她吃飯,她木雕石塑般,坐着一動不動。
一坐,坐到了夜靜更深。
她的眼一閃,忽然想起一件事來。這件事,讓她眼中煥出希望的光彩。
“豆寇!”她坐直了委頓的身子,微微傾身向前,沖着緊閉的房門喚了一聲。
一名清秀侍婢應聲而入,叫的,還是宮裏的稱呼,“娘娘有何吩咐?”
“豆寇呢?”她急急地問。
侍婢道,“豆寇今晚不當值。”
楊歡的手捂上胸口,那下面,她的心,因為激動,跳得“嗵嗵”有聲,“去,馬上把她叫來,就說我有事找她。”
侍婢應了一聲,領命而去,不大功夫,豆寇進來了。
眼看見把豆寇找來的侍婢退了出去,房門也合了個嚴絲合縫,楊歡看向豆寇,壓低聲音道,“豆寇,走近些。”
待到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