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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9章 (29)

花木翁郁,環境十分幽雅。散步的時候,蕭貴嫔會把當天上午教給小皇子的知識,再讓小皇子溫習一遍。與靜寂的深宮相比,在鳥語花香中溫習功課,自是別有一番意趣。

小皇子很喜歡胖寶,也很喜歡胖寶的主人楊歡。沒見到楊歡前,他覺得,他母妃蕭貴嫔,是這世上最好看的女子,及至見了楊歡,他覺得這位姚貴妃比他的母妃更好看,象天上的仙女一樣好看。他沒見過仙女,不過他堅信,天上的仙女,一定就長姚貴妃這樣子。

楊歡似乎也很喜歡小皇子。小皇子初次見到她時,想要逗逗胖寶,又有些腼腆認生,不好意思過來。于是,她主動走過去,禮貌客氣地跟蕭貴嫔打了個招呼,又蹲xia身,把胖寶送到他面前。

楊歡的妃位,在宮裏,除了中宮皇後窟咄鈴,數她最大。其他嫔妃見了她,本該主動上前見禮。

蕭貴嫔不。遠遠地見了楊歡,她既不回避,也不過來見禮,淡定地帶着小皇子,該幹嘛幹嘛,拿楊歡當空氣。

不過,既然楊歡主動來和她打招呼了,她自然不好再端架子。疏淡客氣地還過禮後,她并不和楊歡過多交談,只是站在兒子身後,看着兒子和楊歡的一舉一動。淡然的表情下,隐隐帶着一絲戒備。

小皇子有些害羞,又有些興奮,先是回頭看了看蕭貴嫔,見蕭貴嫔沒有反對的表示。轉回頭,他伸出薄薄的小手,試試探探地,在胖寶的脊背上摸了一把。

胖寶正眯着眼打瞌睡,沒理他。于是,他大着膽子又摸了一把,這回胖寶有反應了,尾巴尖輕輕一甩,嬌聲嬌氣地叫了一聲。

小皇子樂了,樂出了一口整整齊齊的小白牙,“母妃!”他漲紅着精致的小臉,轉頭叫了蕭貴嫔一聲,意思是說,“母妃,你看,它多可愛。”

蕭貴嫔微笑着擡起手,摸了摸他的發頂,沒言語。

藉着胖寶,楊歡和小皇子很快熟絡起來。漸漸地,只要一看見楊歡的身影,不管離着多遠,小皇子就樂颠颠地朝她跑來,蕭貴嫔在身後喊他,不讓他去,他也不聽。

及至跑到楊歡近前,小皇子先是規規矩矩地給楊歡施個禮,然後,再歡天喜地地,去逗楊歡懷裏的胖寶。

每次他逗胖寶,胖寶都表現得極有風度,要麽一動不動地任他摸,要麽甩兩下尾巴,動動耳朵,再弱弱地叫兩聲,撒撒嬌。

小皇子本想讓蕭貴嫔也給他弄只貓,不過,蕭貴嫔很嚴肅地告訴他:女人才玩貓,他是男人,男人不能玩貓。再者,玩物喪志,他是要作大事情的人。作大事情的人不能玩貓,作大事情的人,須要好好學習聖賢文章。所以,他沒能如願。

是以,每天他都眼巴巴地盼着下午的到來。到了下午,他就能去禦花園,就能看見胖寶了。自己不能養貓,逗逗姚貴妃的貓,也是好的。

小皇子很喜歡貴妃娘,他覺得貴妃娘娘人長得美,說起話來,既和氣,聲音又好聽,和他母妃的一樣好聽。他不明白,母妃為什麽不許自己和貴妃娘娘太親近。雖然,貴妃娘娘不是他的親生母親,可是,貴妃娘娘不是和其他嫔妃一樣,在名義上,也是他的母親嗎?

從某天開始,小皇子再去禦花園,就只能看見楊歡一個人,而看不見到胖寶了,“貴妃娘娘,胖寶呢?”他仰着小臉問楊歡。

“胖寶病了。”楊歡對他笑了一下,又摸了摸他的發頂。

小皇子的臉上露出了失望的神色。

又過了幾天,還是不見胖寶的蹤跡,于是他又問,“貴妃娘娘,胖寶還沒好嗎?”

楊歡蹲xia身,盯着小皇子俊秀的小臉看了片刻,然後擡手摸了摸他細白的小臉蛋,“再過幾天,”她柔聲道,再過幾天,就能看到胖寶了。”

小皇子眼睛一亮,“真的嗎?”他實在是想見胖寶,幾次想讓他母妃帶他去慶春宮看胖寶,他母妃就是不允。

楊歡笑了一下,“真的。等胖寶好了,本宮就帶它來給小殿下看。”

“一言為定。”小皇子有模有樣的伸出一只小手,要跟楊歡擊掌為誓。

楊歡又笑了一下,然後,伸出一只手來,迎着小皇子的小巴掌,輕輕拍了一下。

作者有話要說:

第六回 夭逝

小皇子沒能再看見胖寶,他死了。

死在崇訓宮,死于腸絞殺。

他象桃子一樣,靜靜地躺在榻上。原本白皙紅潤的小臉,灰中透青。很象慕容麟的鳳眼,緊緊地閉着。長長的睫毛,象兩對黑色的蝶翼,靜靜地伏在緊閉的雙眼下。薄薄的小嘴,微微地張着。

慕容麟坐在他身旁,一遍遍撫着他微涼的小臉,沉默地掉着眼淚。他緊緊地抿着嘴唇,不讓自己發出聲音來,然而,還是有一兩聲嗚咽,沖破喉嚨的束縛溢了出來。于是,他更加用力地抿嘴,更加用力地屏氣,以至最後屏得面紅耳赤。

房外有很多人,很多雙耳朵,他不願讓那些耳朵,聽到自己的悲傷。他是國主,不能失儀,哪怕是死了唯一的兒子。

慕容麟對兒子充滿了欠疚。

如果他不把兒子帶離蕭貴嫔的身邊,也許兒子不會死。可是,他不但把兒子從蕭貴嫔身邊帶走,還降了蕭貴嫔的妃位,将她由貴嫔降為中才人,閉在詠恩宮中自省,沒他的旨意,不得離開詠恩宮半步。外人也不能去詠恩宮看她,誰都不行,小皇子也不行。

這是他給楊歡和桃子的公道。

不是全部。

頭天降了蕭貴嫔的妃位,第二天,他再頒诏旨,黜免了蕭貴嫔之父,尚書令蕭孚的官職,沒有改授他職,而是一撸到底,讓他徹底回家養老。

這是他給楊歡和桃子的另一份公道。

大理寺早已調查得清清楚楣,桃子的死,就是蕭家人幹的,死了的那名刺客,是蕭家的一名護院。确切點說,是蕭貴嫔給蕭孚通的風報的信,蕭孚派人埋伏在桃子進宮的路上,下的手。

無論是懲處蕭貴嫔,還是懲處蕭孚,他都沒公布真正的原因。畢竟,他曾紅口白牙地宣布,楊歡已死。就算楊歡不死,以着她和桃子的敏感身份,他也不可能光明正大地為她們争公道。

他懲處蕭貴嫔的的理由是:恃寵善妒,言行無狀;懲處蕭孚的理由是:結黨營私,備極驕奢。

他給了楊歡和桃子公道,卻失去了唯一的兒子。

“恒兒,原諒父皇……”

慕容麟愛憐地撫着兒子的小臉,心,疼得象讓人挖掉了一塊肉。阿璧當時也是這樣的感受吧,他在一陣陣的揪痛中想,腦中,浮出楊歡跪在桃子的屍身旁,哭得死去活來的慘相。

他認得刺客頭上的刺青,蕭貴嫔時常用到的一條汗巾上,有個一模一樣的圖案。他讓大理寺速速查辦,幾天後,就查出了幕後真兇。可是,他卻一直告訴楊歡,案件尚無進展。

他有他的私心。

桃子死了,他和楊歡一樣,深感痛心。一來桃子的确是個可愛的孩子,二來,愛烏及烏,她是楊歡的侄女。殺害桃子的如果不是蕭氏父女,他可能早就将公道還給了桃子。

可是,殺害桃子的,偏偏是蕭氏父女,是他唯一兒子的母親和外祖。處置蕭氏父女,尤其是處置蕭貴嫔,勢必會對小皇子的前途和內心,造成不可估量的影響。

他喜歡這孩子。就算日後,他和楊歡有了兒子,這孩子不能被立為儲君,他也希望這孩子,能在快樂無憂的環境中長大成人。而快樂無憂最為重要的一個先決條件,就是母親的陪伴。離開了親生母親的陪伴與呵護,小皇子又怎能無憂成長?

所以,他才遲遲難以決斷。

不過,最終,他還是下了決心。

也因為如此,他把小皇子送進了崇訓宮。他想讓蕭貴嫔也體會體會,失去骨肉至親的痛苦,沒想到,小皇子進了崇訓宮,不吃不喝,日夜啼哭,要找母親,陸太妃怎麽哄也不行。陸太妃問他,是不是可以讓小皇子見見蕭貴嫔,他硬着心腸沒答應。卻不想,小皇子因為吃飯不應時,突發腸絞殺,活活地疼死了。

小皇子發病時,他正在上朝,陸太妃讓人去太極殿給他送信,他急急地散了朝,往崇訓宮趕。等他到達崇訓宮時,小皇子已經不行了。

因為太疼,因為好幾天沒正常進食,因為先前的掙紮和哭泣,消耗掉了小皇子體內僅剩的力氣。他見到小皇子的時候,小皇子并沒有大哭大鬧,就只是翻着白眼,不停地吐着白沫,手腳一動一動地抽搐着。

小皇子在榻上抽搐,陸太妃在榻旁哭泣。邊泣邊罵,罵他狠心。說,要不是他狠心不讓小皇子見蕭貴嫔,小皇子就不會哭鬧不休,也不會不好好吃飯,也就可能不會發腸絞殺。

一個多時辰前,小皇子死了,委委屈屈地咽下了最後一口氣,死在他懷裏。

同一時間,慶春宮。

楊歡呆呆地坐在房裏,膝上,盤着肥碩的胖寶。

不知坐了多久,她一點一點地低下頭,去看胖寶。脖子象生了鏽,滞澀得難以打彎。終于,她成功地低下了頭,看到了胖寶。胖寶把自己縮成了柔軟溫熱的一大團,睡得正香,不時還要打上幾聲小呼嚕。

楊歡盯着胖寶看了一會兒,看到最後,她的眼微微一閃。原本,她是打算讓胖寶送小皇子走的,沒想到,那孩子竟是這麽個走法。

從她看到那張刺青圖案起,她就懷疑桃子的死,與蕭貴嫔難逃幹系。她認得那個圖案,那是蕭家的徽記。

她的大嫂,也姓蕭,和蕭貴嫔是同支本家,而且,還是蕭貴嫔的遠房堂姐。燕國的蕭氏,共有兩支。一支,是她大嫂和蕭貴嫔的安東蕭氏,另一支是寧遠蕭氏。因為俱是世家,故而,兩支蕭氏皆有徽記。

安東蕭氏的徽記,就是刺客頂門上的刺青圖案。寧遠蕭氏的是另外一種圖案,與安東蕭氏的截然不同。

出閣前,有一次,她和大嫂閑聊,無意間,說到了蕭氏族徽。她大嫂還饒有興致地給她畫了出來,兩支的都畫了,一支畫在一張紙上。畫好後,她還曾提着兩張紙,仔細地研究揣摩過一番,想要從中找些畫花樣子的靈感,因為無論是安東蕭氏,還是寧遠蕭氏,這兩支的徽記圖案,都極為奇特少見。

那天,在禦花園中,蕭貴嫔和慕容麟,輪流拿汗巾給小皇子擦汗,她無意間瞥了一眼,正看見汗巾一角的圖案——大嫂曾給她畫過的,安東蕭氏的徽記。恍然間,她記起大嫂曾跟她說過,自己有個非常漂亮的遠房堂妹,叫麗華。

盡管那圖案繡得很小,盡管它只是在慕容麟一抖汗巾時,短暫地顯露了一下,然後,就藏進了汗巾的褶皺裏,但她還是看見了。她的眼神很好,她的記性也很好。後來,刺客頭上發現了和汗巾上一模一樣的圖案,這,讓她不免懷疑起了蕭貴嫔。

然而,人命關天,她不能輕下結論。所以,她沉思,她調動起自己全部的推斷力,細細推敲。推敲來推敲去,她得出一個結論:殺害桃子的幕後真兇,就是蕭貴嫔。退一步講,即便不是她本人,也與她的娘家,尚書令府脫不了幹系。

因何如此肯定?她派人打聽過了,滿朝文武,除了蕭貴嫔的父親,尚書令蕭孚外,還有一位大臣姓肖,大司農肖忠信,也姓肖。不過大司農的“肖”是“小月”肖,而非蕭孚的“草肅”蕭。除此之外,朝中再無人姓蕭。

當然,乾安城中,應當不止蕭妃一家姓蕭,只是除了蕭妃的娘家,旁人跟她楊歡,跟桃子,又有何幹系?又為何要殺桃子?若說,蕭家并非有意要殺桃子,不過是在與葛家尋仇時的誤殺,也不對。

想那葛家家主葛玄通,歷經文帝、荒帝和本朝,是個有口皆碑的好好先生,誰也不得罪,這樣的人會有仇家?

縱算有仇家,縱算仇家來尋仇,那也該是對他家男丁下手。聽說,葛玄通有四名男孫,三名女孫。不選傳宗接代的男孫下手,單挑長大後要嫁作人婦,為旁人家開枝散葉的女娃下手。如此報複,又有何意義可言?

再說,就算刺客一視同仁,不拘男女,只要是葛家人就行,為何不乘葛夫人帶桃子進香時動手,偏要在鬧市行兇?人跡罕至的山路,不是更易得手?不是更不易暴露行蹤?沒聽說哪家刺客就愛在鬧市行兇。若是真愛起高調,行兇時,又為何要帶上人皮面具?顯見着,還是不願暴露真面目。

鬧市行兇,只有一種可能——別無選擇,非在這裏動手不可。

再退一步講,就算這家刺客與衆不同,就是愛高調,就是愛在鬧市露本事,顯手藝,葛家的男女老少,哪天不進進出出?真是要尋葛家的仇,什麽時候尋不行,偏揀桃子來尋,偏揀桃子進宮時尋?

若說兇徒并非受人主使,不過是普通劫匪,也站不住腳。劫匪行劫,不是劫財,便是劫色。可是,無論劫財,還是劫色,劫匪們一般都要事先踩踩盤子,把對方的情況摸清了,再下手,極少倉促行事。而且,大都選在夜裏,或是荒郊野外下手。

光天化日,鬧市行劫,不是沒有,極少。鬧市行劫,要麽是搶金鋪,要麽是搶銀樓,總之,是搶油水大的地方。誰會費勁巴拉地去搶一輛過路的馬車,況且,還是輛普普通通,毫不起眼的馬車。

換個角度想,劫匪不劫財,劫色,也不對。車上四人,一名幹瘦的中年車夫,一名黑皮糙面的彪行大漢,一名肥胖的奶媽子,還有一名将将四歲的小娃娃,哪個又值當他們一劫?

還有一種最不經推敲的可能,就是這四名劫匪,并非慣犯,乃是初出茅廬的新手,因為是新人,不懂行規,以至瞎打誤撞,極沒眼色地,選上了桃子的馬車。又因為既沒劫到財,也沒劫到色,所以,一怒之下,把車上的幾個人殺了。

若非在刺客頭上發現了蕭氏族徽,她也許真會如此認為。可是,那個徽記,加上她向慕容麟詢問案情時,慕容麟偶爾流露出的不自然表情,讓她确信,她的猜測沒有錯。

她只是想不通,蕭氏父女為何要對桃子下毒手?怕桃子奪了小皇子的寵?桃子和慕容麟沒有半點骨血關系,再說,她是個女孩。怕桃子奪了蕭貴嫔的寵?更不可能。桃子不過是個四歲的小姑娘。為了打擊她?為了破壞她和慕容麟的感情?或許吧,直到現在,她也還是沒想明白。

最初,她對慕容麟很失望。她想,如果慕容麟不能給桃子一個公道,那麽,她就自己為桃子來讨一個公道。至于讨回這個公道後,自己和慕容麟的關系将會如何,自己又會是個什麽下場,完全不想。

所以,她養了胖寶。她要用胖寶,來實現為桃子複仇的心願。

第一步,她先讓小皇子熟悉,喜歡上胖寶;第二步,她讓胖寶消失一段時日,吊起小皇子的胃口。

第三步,在胖寶消失這段日子裏,她對胖寶進行秘密特訓——不正經給它吃東西。原來,胖寶是一日多餐,想什麽時候吃,只要跑到自己的貓食盆前,盆裏,必是滿滿一盆的雞肝、小魚等着它。後來,她把小盆撤了,胖寶餓了,再去放小盆的地方,無論原地轉上幾個圈,也找不到小盆的蹤影。

它沖着她喵喵叫,她不理它,非但不理它,還在它脖子上套了條皮帶,把它拴進一間黑咕隆咚的密室裏,一拴就是兩三天,不聞不問,任它在裏面叫破了嗓子,也沒人理,因為,密室隔音效果很好,根本就沒人聽得見。

待到胖寶餓得奄奄一息了,她這才打開密室,讓它飽餐一頓——吃小皇子的“臉”。

她會畫花樣子,會裁制衣服,會作給小孩子玩的布老虎,她把這幾樣本事,全用上了。她偷偷地做了個和小皇子等身的布偶,再給布偶穿上和小皇子差不多的衣服,最後,她用紙,畫了無數張小皇子的臉,貼在布偶的頭上。布偶的身子和頭都是實的,只不過,裏面的內容各有不同。身子裏楦的是絲綿、碎布頭;頭裏楦的是胖寶最愛吃的小魚和雞肝。

一切準備停當,她避開所有的眼目,帶着這個加了料的“小皇子”進了密室。先把加了料的“小皇子”,捆在密室中的一根木樁子上,随後,她解開了拴住胖寶的繩子。餓了幾天的胖寶,一聞到食物的味道,“喵”的一聲厲叫,颠着爪子,幾步蹿到“小皇子”面前,一個起跳,跳到“小皇子”身上,“噌噌”幾下攀到“小皇子”的腦袋上。揮起一爪,先把“小皇子”的紙臉撓個粉碎,随即瘋狂地去刨“小皇子”的腦袋。

她把小魚和雞肝,楦到“小皇子”的腦袋裏,再用針,把“小皇子”的腦袋密密縫上。胖寶想吃到腦袋裏的好吃的,不費一番力氣,絕對吃不到。

如此,經過數次訓練後,胖寶有了自覺,知道“小皇子”的腦袋裏有好吃的。是以,再見到小皇子的“臉”,它必在“喵”的一聲大叫後,二話不說,掄爪開刨。

早在慕容麟頒下诏旨前,她就想動手了。可是,始終下不了最後的決心。只因,那孩子實在可愛——天真,單純,懂禮,漂亮。

每次,聽到他嫩着小嗓子喊自己“貴妃娘娘”,她的心,象被大鋸來回地拉扯,血淋淋地疼。

不成想,最終,還是慕容麟動了手,還了桃子一份公道。她暗暗地松了口氣,為自己不必造孽,深感慶幸。可是,沒想到,他竟是這樣的去了。

擡起頭,望向前方,楊歡緩緩地嘆了口氣,腦中現出了小皇子的模樣。漂亮的小皇子,興奮又緊張地摸了一下胖寶的脊背,胖寶先是嬌聲嬌氣地叫了一聲,緊接着,又懶洋洋地一甩尾巴尖。于是,小皇子開心地漲紅了臉,扭頭對自己母親說,“母妃,你看!”

目光輕閃間,楊歡掉出兩串眼淚。

很久之後,空曠的房中,響起她平靜的聲音,“桃子,這樣的結果,你滿意嗎?”

作者有話要說:

第七回 偷人

最近,慕容麟的心情很是不好,煩心事一件接一件。

蕭貴嫔瘋了。小皇子死後,慕容麟把她從詠恩宮放出來,讓她見了小皇子最後一面。她把小皇子的屍首緊緊地摟在懷裏,哭得撕心裂肺,哭到最後,她昏了過去,再醒過來,人就不正常了。

慕容麟看她可憐,取消了她的禁足令。即便不取消,估計也沒人來看她。她很小的時候,就死了生母,蕭孚也一直沒再繼弦。蕭孚本人因為丢了官職,上了一股火,成了半肢瘋——半邊身子沒了知覺,癱在榻上,地都下不了。

瘋了的蕭貴嫔成天抱着個大枕頭,又颠又哄,又哭又笑,口中嘟嘟囔囔,念念有詞。要麽是教大枕頭背《論語》、背《孟子》,要麽是跟大枕頭說閑話:問大枕頭渴不渴,餓不餓,困不困?告訴大枕頭要乖要聽話,這樣父皇才會喜歡……

慕容麟去看她,她也認不出慕容麟。慕容麟想把大枕頭從她懷裏拿走,她一手緊緊地摟着大枕頭,一手對着慕容麟連推帶搡,一雙眼睛,驚懼地望着慕容麟,同時又透出母獸護仔的兇狠。

小皇子夭亡沒幾天,趙貴嫔死了,大約是在夢裏去的。因為,頭天晚上入睡時,她還是活着的。待到第二天早上宮人發現她時,人已經硬了。

流産造成的血崩,對她的身體造成了極大的傷害。心中愁苦,又使得她終日裏不言不語,茶飯不思。慢慢的,精神也變得恍恍惚惚,整日裏躺在榻上,蠟黃着一張臉,人漸漸地瘦脫了相。

慕容麟來看過她兩次,看過之後,他吩咐太醫好生醫治着。太醫們也确實盡了力,然而百病可治,心病難醫。

趙貴嫔的病,是打心上生發出來的,最是難治,任太醫們用盡了珍貴藥材,也難以平複趙貴嫔的失子之痛。

死,對她而言,未嘗不是解脫。

她死後,慕容麟下诏,谥其為“惠”,附葬他尚在興建中的山陵——平陽陵。

這天,下了午朝,慕容麟沒像往常樣乘辇回宮,而是只帶了陳弘和四名貼身侍衛,溜溜達達地往回走。

天很晴,偶爾地刮陣小風,十分涼爽。

如此天氣,正合他意。這段日子裏,他心裏,總像是燒着把無名火,燒得他心煩意亂。

一行人行經一處偏僻甬道時,遠遠地,就見兩名身強力壯的內侍,一前一後,擡着只大木箱,吭哧吭哧地,朝他們這邊走來,二人身旁,還跟着個指揮的,看服色,也是個內侍。

指揮的內侍,比兩名擡箱內侍要瘦一些,瞅面相,也比擡箱的二人要大上幾歲。此人邊走邊不時四顧,一副怕人瞧見的模樣。

陳弘一眼認出,該人正是步雲宮的內侍頭子,周晏。

慕容麟給陳弘丢了個眼色,陳弘會意,迎着三人緊走幾步,把這三人攔了下來。慕容麟覺得這三人和那只木箱,有問題。不為別的,就看周晏東張西望,賊頭賊腦的鬼樣子,就有問題。

陳弘把周晏帶到慕容麟面前。

慕容麟遙遙地對着箱子一擡下巴,“裏面裝的什麽?”

“回陛下,是些絹帛,這幾天,我們娘娘想要作幾件新衣裳,就命小臣出宮去采買。”周晏答得滴水不漏。

慕容麟問,“都是你挑的?”

周晏恭恭敬敬地一躬身,“是,都是小臣挑的。”

慕容麟不動聲色地一點頭,“去,把箱子打開,給朕瞧瞧,你的眼光如何?”

說話間,他毫不意外地在周晏的臉上,看到一絲慌張。

周晏似乎有些不大情願,慢吞吞地把手伸進懷裏,摸出把黃銅小鑰匙,然後,他命令兩名擡箱內侍抽掉木杠,把綁在箱子外面的繩子解開。

待兩名內侍作完這一切後,周晏走上前去,彎下腰,把鑰匙插/進了箱外的一把黃銅大鎖上。插鑰匙的時候,他的手,微微有些發抖。

“喀噠”一聲輕響,鎖頭開了,周晏拖泥帶水地往下拿鎖頭。

陳弘在一旁催促,“快着點!”

這一嗓子力道很足,震得周晏一哆嗦,他下意識地一擡手,箱子蓋向後翻去,“咣當”一聲,磕上了箱子的背板。

慕容麟和陳弘上前一步,齊齊朝箱中看去。一眼過後,慕容麟皺了下眉。箱子裏,密密麻麻地,碼着好幾卷绫羅綢緞,瞅着并無異常。

然而,慕容麟并不死心,直覺告訴他,這箱子一定有問題。他淡聲命令周晏,“把它們都搬出來。”

周晏的臉開始抽筋,人,杵在原地,一動不動。

慕容麟一挑眉,“怎麽,難道要朕親自動手不成?”

一聽這話,周晏再也扛不住了,“撲通”一聲跪倒在慕容麟的腳下,兩名擡箱內侍,也見樣學樣,緊跟着周晏跪了下去。

“陛下饒命,陛下饒命啊,”周晏咧着嘴,哭咧咧地磕頭如搗蒜,“不關小臣的事啊,全是陳貴嫔自己的主意,真的不關小臣的事啊。”

另外兩名內侍也跟着他磕頭,喊饒命。

在這三人鬼哭狼嚎,哭天抹淚的時候,陳弘已命乾元宮的侍衛,把箱子裏的布料,搬了開來。

随着布料的搬離,慕容麟的直覺得到了證實,箱子果然有問題。布料只是掩護,掩護周晏他們真正要運送的東西。

布料下是塊和箱子等大的木板,搬開木板,真相随即暴露在了光天化日下。

陳弘向箱子裏瞄了一眼,随即倒抽了一口冷氣,下意識地轉臉去看慕容麟,“陛下……”

輕描淡寫地往箱子裏掃了一眼,慕容麟容色不改。

箱子裏,藏了個人,一個細皮嫩肉的男人。

男人,多說能有十七八歲,眉目清秀,膚色白皙,佝偻着身子,側卧在箱子底下,人事不知。

周晏全招了。

箱子裏的男人,是他從宮外物色來的,用途很簡單——給陳貴嫔“洩火”。

人,是他物色的,不過,主意卻是陳貴嫔出的。

陳貴嫔是他的主人,主人讓他物色,并且還給了他一筆數目可觀的賞錢,他能逆了主人的心意嗎?當然,賞錢的事,他沒跟慕容麟說。

找到合适人選後,先用迷香迷倒,然後裝進箱子,擡進宮來,送進步雲宮中的密室。

該密室極為隐蔽,只有他和陳貴嫔,以及擡箱的兩名內侍知道,室內沒有窗戶,若是不點燈燭,伸手不見五指。

“獵物”醒後,他再摸黑給“獵物”灌一碗春/藥,待藥性發作,就是陳貴嫔登場之時……

這些“獵物”會在密室裏呆上幾天,幾天後,他再打着為陳貴嫔采買的幌子,把“獵物”迷昏,裝進箱裏,送出宮去。

呆在密室的幾天裏,“獵物”是個捆手捆腳的造型,他負責給“獵物”送水送飯,送馬桶。送之前,他要先往臉上戴個昆侖奴的面具,如此,就算密室裏點上燈燭,也不怕被“獵物”看到真面目。

為了防止“獵物”大喊大叫,被旁人聽見。除了吃飯,“獵物”的嘴裏一直用汗巾子堵着。

周晏一把鼻涕一把淚地交待着,邊交待,邊在腦子裏“噼裏啪啦”地狂打小算盤。

此事既已被慕容麟撞破,能保住小命,都算他老周家祖墳冒青氣。惟今之計,只有實話實說,争取寬大處理。并且,還要盡可能地,把責任往陳貴嫔身上推。

到了這個時候,什麽主仆之義,全是扯淡,保住自己的小命,才是最重要的。

周晏哭唧尿嚎地交待着,慕容麟負着雙手,極目遠眺,臉上看不出任何表情。

待到周晏的交待告一段落,慕容麟保持着遠眺的姿勢,淡聲問,“一共找了幾個?”

周晏抹了把鼻涕,“三、三個。”

慕容麟望着天,沒再言語。

他知道,自己是讓人戴了綠帽子了。按說,他該氣得暴跳如雷才對。別說他是一國之君,就算他是個普通老百姓,平白地讓人戴了綠帽子,也是件難忍之事。

可是,他現在心跳平穩,情緒鎮定,一點也不生氣。他甚至在周晏交待的時候,努力地醞釀了一下,想要醞釀出點激動的情緒來,然而,很遺憾,一丁點也沒有。

他想,這大概是因為,自己從來沒喜歡過,這個給他戴綠帽子的女人。可是,不喜歡不動氣,不代表他不在意,不代表他能夠容忍。

他命人将少年從箱子裏搬出來,送出宮去,然後,他一撩袍襟,一擡腿,自己邁了進去。

進箱之前,他告訴周晏和另外兩名擡箱內侍,把鼻涕眼淚擦一擦,就當什麽事也沒發生過,擡他去步雲宮,表現得好,或許,他可以考慮留他們一條小命。

三個人聞言,趴在地上,“咣咣”又磕了一氣頭,然後,從地上爬起來,一邊手忙腳亂地吸鼻涕擦眼淚,一邊把面部表情往正常了調整,随即又開始綁箱子,插杠子。

一切收拾停當後,兩名內侍顫顫微微地擡起箱子,在周晏的指揮下,一路晃晃悠悠地,往步雲宮行去。

陳弘和兩名乾元宮的侍衛跟在這三人身後,保護着慕容麟,另外兩名護衛送少年出宮去了。

曲膝弓背地側躺在漆黑的大木箱裏,慕容麟的心,一下下,跳得穩穩當當,平平靜靜。

不大功夫,箱外傳來“咣當”一聲輕響,同時,慕容麟感到自己的身子向下一沉,他知道,到地方了。

他在箱子裏閉着眼,靜靜地等着。

很快,箱子外面,傳來陳貴嫔喜滋滋的聲音,“快點打開,讓本宮瞧瞧,這次這個,有沒有上次的好看。”

箱子裏,慕容麟緩緩睜開了眼,他不知道自己是否比“上次的”好看,他只知道,這将是他和箱子外面的女人,最後一次見面。

“咔”的一聲開鎖聲後,箱子蓋,被人掀了起來。

突如其來的光亮,讓慕容麟眯起了眼,不等他把眼睛重新睜回到原來的大小,一張精描細畫的大白臉,闖進了他的視線。

大白臉似乎是沒料到他會在箱子裏,剎那的錯愕後,大白臉見了鬼似的瞪圓了眼睛,張大了嘴。電光石火的一霎後,大白臉驟然消失在了箱子的上方,緊接着,慕容麟聽到一聲短促地驚呼。

平靜地從箱中坐起,慕容麟向上一伸手,立時,另一只手從箱外伸來,接住了他這只手,輕穩地握住,向上提去。

借着這只手的力量,慕容麟從箱子裏站了起來,一擡腿,他邁出了箱子。

陳貴嫔作夢也沒想到,箱子裏裝的,竟然會是慕容麟。一手捂嘴,她那兩只小眯縫眼瞪成了大眯縫眼,肥胖的身體,篩糠般,淩亂地抖着。人,不由自主地,步步向後退去。

她步步後退,慕容麟踩着她的腳印,步步向前,面色陰沉,一語不發。慕容麟覺得不可思議——這麽一個不堪入目的女人,自己居然臨幸過她。

腦中,他和陳貴嫔的初夜情景,極不識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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