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章 (19)
窟咄鈴和旁人的分別可就大了。她是柔然的公主,是乞淵可汗的心肝寶貝。他可以通過她的嘴,向乞淵可汗借兵,這些兵,可以助他達成所願。
只要能給外祖和那些冤死的人報仇,只要能替他們和自己讨回公道,只要能重新奪回原本屬于自己的一切,只要能把那兩個賤人加之于他的傷害,再加倍地還回去,娶的是誰,又有什麽關系?愛,或不愛,又有什麽關系?
兩年來,不時有慕容德的消息傳到柔然。随着時間的推移,消息中的慕容德越發地不堪——暴虐驕淫,窮奢極欲,任情嚴刻,所用非人。
朝中,三位國丈把持朝政,他們所任用的,也俱是些貪利徇私,不顧國計之徒,這些人賣官鬻爵,以致朝廷內外賄賂公行,把個好好的燕國弄得烏煙瘴氣,民怨沸騰。
又經過一年的修養生息,柔然兵無論從數量上,還是體力上,已經得到了完全恢複;慕容德那邊也已是綱紀敗壞,法度蕩然,時候到了,所以,他回來了。
回來時是初冬,而現在已是隆冬,明天是臘月二十三,小年,一個喜慶的日子,可是,他卻要在明天去見一個讓他心痛不已之人,要去辦一件與喜慶絕無幹系之事。
風嗚嗚地刮着,慕容麟靜靜地聽着,聽風聲,聽自己的心跳聲。
腦中像有千軍萬馬,亂哄哄地鬧成了一片,又像柔然一望無際的草原,除了浩浩的大風,什麽也沒有。
我回來了,等着品嘗你釀下的惡果吧。慕容麟在凄厲的風聲中,一遍遍地在心中默念着。
作者有話要說:
第二十二回 煉獄
天剛蒙蒙亮的時候,楊歡和她的族人們,在粗魯的喝斥聲中醒來,不久,又象牲口一樣,被人一路吆喝着,趕到了燕宮的西門,太武門外。
楊歡安靜地跪在太武門外的空地上,她知道,自己和自己的族人即将死去。
風,又冷又硬,風裏夾着兩天未停的雪,打在臉上,刀刮似的疼。
楊歡擡起頭,放出目光,作了個遠眺。
天陰沉沉的,沉得讓人感覺,它極有可能會在下一個交睫,整個地垮下來,把人間的一切,包括她自己在內,統統壓塌,砸扁。
得知慕容麟起兵的消息後,她吃不下,睡不着,既盼又怕。
她盼慕容麟能早日歸來,奪回原本屬于他的一切。
同時,她又怕慕容麟回來,怕他回來和她算帳。
若只是和她一人算,随便他,想怎麽算就怎麽算。她怕的是,到時,他不單只是跟自己算,還極有可能殃及無辜,很多的無辜。
“天子之怒,流血飄橹”,不是說着玩的。
兩年前,陸氏一門的無辜受戮,就是最好的例子。
得知慕容麟真的回來了,是在慕容麟攻下燕宮的當日下午。
那天下午,一隊盔明甲亮的士兵,氣勢洶洶地闖進了她家,闖進了她獨居的小樓,把她和府中的男女老少全都趕到了一起。
清點人數後,把她和她的家人,關進了府中供奉祖先牌位的小屋子裏,一關就是一個多月,直到今早。
這些天裏,一日三餐有人按時送來,只是不再精致美味,聊可裹腹而已。
今早沒有飯,只有一碗微酸的劣酒,上路酒。
她沒喝。
看到酒時,除了她和大哥,其他人的情緒都很激動。
父親抖着花白的胡子,顫顫微微地端着酒往口中送,眼淚一串串地掉進碗裏。
二姨娘縮在角落裏,低垂着頭,一袖掩嘴,壓抑地哭泣着。
大嫂懷抱着襁褓中的小侄女,沉默落淚,兩個小侄子一左一右地扯着大嫂的胳膊,大聲地哭嚎着。襁褓裏,原本睡得香甜的小侄女受了驚吓,也咧咧地哭了起來。
二哥二嫂抱頭痛哭。
三姨娘一灘爛泥般,癱萎在地上,邊哭邊罵。罵父親,罵慕容麟,罵所有的人,誰都罵。
她怔怔地看着哭成一團的親人們,也包括一滴眼淚也沒掉的大哥。
所有人中,只有她和大哥情緒穩定。
大哥比她大了四歲,從小就是個穩重的性子,永遠都那麽淡然自若,穩穩地走,穩穩地坐,穩穩地說話,穩穩地行事,仿佛從不知急迫慌張為何物。
她怔怔地望着神态夷然的大哥,心想,其實父親的淡定超然,只是表現在嘴上,真正參透玄理妙意,能将生死置之渡外的,是她大哥。
大概是感受到了她的注視,大哥把酒碗湊到唇下,開口飲下之前,忽然扭頭沖她微微一笑。
笑得一如既往,淡然平靜。
大哥的笑,象一把鋒利的刀,狠狠地戳在她心上。兩串眼淚,在大哥從容的微笑裏,跌出了楊歡的眼眶。
多虧母親不在了。淚光中,楊歡頗感慶幸的想。
就在慕容麟起兵後不久,她的母親突發暴病,沒幾天就死了。原本母親好好的,不知怎麽,一天中午從午睡中醒來,突然嘔吐不止,還不是一口接一口的嘔吐,是楊歡從來沒見識過的嘔吐,噴泉似地往外噴。
找來一直給府裏看病的大夫一看,大夫當時就變了臉,說是腦疽。
楊歡不懂,問什麽是腦疽?
大夫說,就是腦子裏有病了,而且還是基本沒救的病,憑他的本事,是無能為力了。
後來,楊濟把宮裏的太醫也找來了,太醫也是搖頭嘆息,讓楊濟趕緊準備後事。
三天之後,任楊歡哭紅了眼睛,裴夫人還是昏昏沉沉地去了。
當時看來,是個痛事,現在再看,卻也算件好事。
一個多月前,也就是她楊家合府被關押的幾天後,她給慕容麟寫了一封信。
紙筆,是她用耳朵上的一副珍珠耳墜,賄賂了看守換來的。
信寫好後,她又求守衛喚來負責看管他們的官員,央求這名官員千萬行個方便,把這封信給慕容麟送去。
這名官員是楊濟的舊下屬,從輩位上講,她得叫他一聲叔叔。叔叔是個還算念舊情的叔叔,收了她的信,也答應替她轉達。
然後,就沒了下文。
她問叔叔,信,給陛下了嗎?
叔叔說,給了。
她又問,陛下看了嗎?
叔叔說,那就不知道了。
她不知道慕容麟看沒看她的信,她希望他看了。
信裏,她沒有說出當年金墉城的那一番話,全是不得已而為之。
金墉城的話,是慕容德逼她的,是不得已而為之;那初嫁慕容麟時,她的所作所為呢?
有人逼她嗎?沒有。是她自願的嗎?是。
不管怎麽說,她作過錯事。不說全錯,也是曾經錯過。
所以,她沒臉跟慕容麟解釋。
再說,解釋了,慕容麟就能原諒她嗎?
未必。
都說一日夫妻百日恩,她只是希望,慕容麟能夠看在他們兩年的夫妻情份上,饒過她大哥大嫂一家。
是,她父親是慕容成德的左膀右臂,幹了不少禍國殃民的缺德事,她二哥也不是好人,她更不用說,把他們殺了,她毫無怨言。
但是,她大哥大嫂,還有兩個小侄子,沒幹過一點缺德事,小侄女更是剛剛出生。
不過,看來,她的願望,終究成空。
喝過酒,她和她的家人,還有楊氏三族,八百多的族人們,螞蚱似的,讓人一串串地拴上,押解上路,直到這裏,排排跪好。
她獨自一人,垂頭跪在所有人的前面。
不知跪了多久,耳邊傳來緩慢滞澀的吱呀之聲,那是宮門開啓的聲音。
她的身體,在這吱吱呀呀的宮門開啓聲中,驀地一抖,人也不由自主地擡起頭來。
緩緩開啓的宮門後,一隊儀仗迤逦而出,先是皂盔皂甲,執戟挎刀的禁軍,後是提香打傘的黃門宮人,其後,是一輛被甲士團團護住的廂車,金頂紫蓋,白牛牽引。
楊歡認得這輛車,這是她公公,文帝慕容攸的禦駕之一。
她一眼不眨地望着緊阖的車廂門,她的夫君,慕容麟就坐在這扇門後。
雪愈發地大了,風也愈發地猛了。
白牛車最終停在了太武門高大的門檻之後,兩名紫衣內侍從後面急趨上前,一名先在車前放了條矮榻,然後,二人一左一右地拉開了車門。
很快,一只雪白修長的手從車廂裏伸了出來,侍立在車廂右側的內侍趕緊遞出了自己的手,讓這只手倚靠,緊接着一張眉目如畫的臉,随之探出了車廂。
在看清這張臉的一剎,楊歡聽見自己的心,“砰”的一聲。
眼眶一熱,鼻子一酸,她差點落了淚。
原以為這輩子再也不可見的人,如今,又活生生地出現在了眼前。
可以了,能在上路前,見他一面,她知足了。
她看着慕容麟頭戴九龍攢絲烏紗沖天冠,身着黑色貂裘,在漫天的風雪中,面容冷凜地向着自己緩步而來,風吹起貂裘的下擺,露出裏面伽羅色的緞料團龍常服。
楊歡不錯眼珠地看着他,覺得這樣的慕容麟很陌生。
她記憶中的慕容麟是暖的。
眼神是暖的,笑容是暖的,聲音是暖的,周身上下透露出的氣息,無一不是暖的。
而此時朝她走來的男人,面容、眼神、渾身上下每個毛孔,無不透出一份徹骨的寒意。
她淚光閃爍地看着他,想,這很正常。
換作是她,經歷了那樣一場的天翻地覆,怕是也暖不起來了。
慕容麟緩緩地走着,楊歡癡癡地看着。
二人之間不過幾丈的距離,卻像隔了迢迢河漢,永難企及。
雪紛紛揚揚,漫天徹地,天地間一片混沌蒼莽。
終于,慕容麒停住了腳步,站在了楊歡的面前。
深深地吸了一口氣,慕容麟努力地平息着心底五味雜陳的悸動,讓自己冷靜下來。在情緒冷靜下來的同時,連帶着,讓自己的心,冷酷下來,對,是冷酷,光冷靜還不夠。
随着慕容麟的走近,楊歡的頭,不斷向上仰去,即至慕容麟走到她的面前,她的頭,已經仰到不能再仰。
咬着牙,不讓自己滿眼的淚水落下來,深深地看了慕容麟一眼後,楊歡低下了頭,合上了眼。
合眼的一剎,兩大滴眼淚,倏地落了下來,砸進雪裏。
慕容麟站在她的面前,垂下眼,面無表情地看着她。
寒風夾雜着雪花,胡亂地撲刮在他俊美的臉上。
二人身後,是此起彼伏的哭嚎之聲,和喊聲一片的求饒聲。
楊歡閉着眼,心如油烹地聽着。
她希望慕容麟能趕快離開這裏,希望劊子手能快點行刑,一刀下去,恩怨兩銷。
可惜,慕容麟似乎并沒有馬上離開的打算,就那麽筆直地站在她面前,垂着眼,冷冷地看着她。
看她蓬亂的頭發,小小的肩膀,小小的身子,看她身上單薄的藤黃色絲綿夾襖,以及同色的團花連璧裙。
他定定地凝着楊歡小小的身體,直凝到眼神失焦,靈魂将要出竅,然後,他緩緩地蹲下身,蹲在了楊歡的面前。
一擡手,他捏住楊歡的下巴擡了起來。
沉默地凝視了楊歡片刻,他淡淡開口,聲音平板,“後悔嗎?”
楊歡的眼淚,在下一刻落了下來,滾燙地砸進他的掌心,她張了張嘴,卻是一句話也沒說出來。
不是不想回答慕容麟,而是幾日前,她受了風寒,發熱之餘,喉嚨又腫又痛,一日比一日嚴重,加上心情壓郁,到今天早上,已經基本發不出聲了。
閉了嘴,她又點頭代替了回答。
是,她後悔。
很後悔,很後悔。
後悔不該為慕容德作那些缺德事,後悔有眼無珠喜歡上慕容德。
聽了楊歡的話,慕容麟的眼睛輕輕一閃,又盯着楊歡看了片刻,他用和方才一樣的平板語氣告訴楊歡,“晚了。”
随即,他放開了楊歡的下巴,站了起來,轉身欲要往回走。
剛一轉身,身後猛然傳來一聲呼喚,“殿下——”
這聲“殿下”聽上去實在是不美妙,粗啞得有如鴉叫,甚至還不如鴉叫美妙。
但就是這樣一聲難聽的“殿下”,卻讓慕容麟一個激靈,僵在了原地。
這聲“殿下”,讓他恍然生出自己還是太子的錯覺;讓他覺得那些天翻地覆,從不曾發生過;他和她,還是一對恩愛夫妻。
他定在原地,不走,亦不回頭。
很快,身後再次響起了難聽的鴉叫,“求殿下饒過我大哥大嫂!求殿下饒了他們一家!他們是無辜的!”夾雜在鴉叫聲中的,是一連串的咳嗽,和沉悶的叩頭聲。
慕容麟一皺眉,轉回頭去,就見雙手被反綁在身後的楊歡,正一下下地,給自己磕着頭,磕得鬓發散亂,泣涕滿臉。
慕容麟的腮又是一鼓,“拉住她。”他掃了一眼楊歡身後的兩名校衛。
兩名校衛得令,上前一步,一左一右扯住楊歡的肩膀,不讓她再磕。
慕容麟轉回身,重新走到楊歡面前蹲下,一字一句道,“朕若放了他們,将來有何面目見朕的外祖于地下?你說呢?”說完,他一挑眉尖,盯着楊歡站了起來,頭也不回地向前走去。
他身後,楊歡還在啞着嗓子,一聲聲地泣求着。
太武門外,早有人給慕容麟準備好了坐具。
坐具後,儀仗,護衛也已各就各位。
走到坐具前一旋身,慕容麟扶着內侍的手,面沉似水地落座。落座後,他一招手,喚來一名禁軍将領,讓他把楊歡帶過來。
将領一抱拳,躬身施了一禮,帶着兩名甲士去提楊歡。不大功夫,将領在前,兩名甲士在後,押着楊歡回來了。緊接着,把她往地上一推,推倒在慕容麟腳下。
慕容麟不動聲色地掃了楊歡一眼,然後放出目光,望向灰蒙蒙的天空。
片刻之後,他收回目光,作了個深呼吸。作完深呼吸,他的面部表情,由淡漠變為肅殺。
遙遙地盯着人群中的楊濟,他淡聲道,“開始吧。”
話音剛落,侍立在他身邊的禁軍将領,向着前方一揮手,百多名禁軍,如同一片黑色的潮水,向楊氏族人湧去。
一場殺戮拉開了帷幕。
頂盔貫甲,身強力壯的士兵,手執鋼刀,對着手無寸鐵的楊氏族人,連連劈下。刀鋒起落間,是一聲聲刺破人心的慘叫。
這慘叫裏,有男有女,有老有少。
一聲聲或粗或細,或蒼老,或稚嫩的慘叫,如同一柄柄無形的利刃,把楊歡的心,戳得千瘡百孔,鮮血淋漓。
她看見父親的頭在刀光中落下,大哥的頭在刀光中落下,二哥的頭被人削飛了半邊,兩個姨娘,大嫂、二嫂的頭在刀光中落下,兩個小侄子的頭在刀光中落下。
許多熟悉,不熟悉的族人的頭,在刀光中落下。
紛飛的人頭,狂噴的鮮血,痛到極致,驚恐到極致的慘號,讓楊歡覺得,自己所在,已非人間。
她淚流滿面地看着,痛苦地嗚咽着,滿身顫抖地眩暈着,恨不能馬上昏死過去,或者幹脆永遠逝去。
這樣,她便不必去看這煉獄般的景象。
可是,她的眼睛和神志,卻象商量好了一樣,不肯随她的願。
不知過了多久,也許有一生那麽長,終于,天地安靜了。
沒有人哭,也沒有人叫了。
目力所及,除了滿地的無頭死屍,一顆顆猙獰的人頭,一灘灘紅得刺眼刺心的血,再無其它。
結束了,都死了。
族人挨刀的時候,楊歡還在哀哀的哭着,及至族人全死了,她也不哭了。
睜着一雙紅腫的眼,愣愣地望着前方的慘景,她一聳肩,呵地笑了一聲,緊接着一聲連一聲地笑出來。
越笑聲越大,越笑越凄厲。
慕容麟的眼睛,在她的笑聲中,象破碎的湖面,不斷微閃着。
眼淚重新模糊了雙眼,楊歡放眼望天。
原本灰突突,烏蒙蒙的天,慢慢變成了紅色,越來越紅,象親人們的血。
收回目光,再次望向死去的親人,他們也全都變成了紅色。
眼前的景物,越來越模糊,而且,由刺目的紅,慢慢變黑。
最終,她的身體向旁一歪,載倒在雪地上。
整個世界,變成了漆黑一片。
風雪凄迷,糾天纏地。
似要為這幕人間慘劇,再增添幾分悲涼。
作者有話要說: 1、楊歡母親得的病,是病毒性腦膜炎,這個病很可怕,治療不及時,或誤診,幾天就那什麽。這病中醫怎麽叫,我不知道,上網查也沒查到,所以,瞎起了個名。
2、當年楊歡幫慕容德辦的事,其實性質是挺嚴重的。史有實例。當年,隋太子楊勇就是因為奢侈鋪張,招到了父親的讨厭,而楊廣在那時卻裝得艱苦樸素,贏得了父親的歡心。最終,楊勇被廢,楊廣得立。
3、如果我是楊歡,我也不會對慕容麟說出實情。比如:
乙:原諒我吧,你這車胎真不是我自願紮的,是丙逼我,我才紮的。
甲:車窗是你砸的不?
乙:是。
甲:有人逼你嗎?
乙:沒人。
說來說去,女主還是有錯的,所以,她沒臉解釋。
第二十三回 掖庭
掖庭裏,楊歡微彎着腰,站在一個巨大的石槽前,背上是個大大的襁褓。
松松地握着一根粗重的木杵,她費力地一次次擡起,再沒甚力道地,一下下砸向石槽底部。
石槽底部是一團朽葉色的生麻。
這樣的生麻,一天之中,她要搗五團。把它們由粗糙紮手,搗到柔軟順滑,不搗完不得休息。
搗好的細麻,是掖庭中人重要的生活材料之一,她們的裏衣,外衣,被,褥,鞋,襪,擦臉的汗巾,還有一些日用品,都要用它來制作。
襁褓裏是個漂亮的娃娃,臉蛋圓鼓鼓的,眉毛彎彎的,眼睛又大又黑,睫毛又長又密。
娃娃很乖,一點也不鬧人,象條縮在蛹殼裏的小肉蟲,安靜地趴在楊歡的背上。在楊歡有節奏地搗麻動作中,半閉着眼睛,昏昏欲睡,花瓣似的小嘴,微微地嘟着。
楊歡的手臂又酸又僵。
每次,她都要咬緊牙關,用盡全身力氣,才能把手臂擡起來。
手臂疼,手也疼。
兩只手上全是水泡,有大有小,有的破了,有的快破了。
手背上還生了幾個凍瘡,又疼又癢。
這裏沒有熱水,只有冰冷的井水,如果只是她自己,她可以不洗臉,或者只用汗巾沾點水,簡單地擦一下即可。
可是,還有桃子,她必須每天給桃子,她背上的小肉蟲,洗尿布。
很多的尿布。
數九寒天,水寒刺骨。
沒幾天,她的手就生了凍瘡,手骨也不時作痛。
那天,她從昏迷中醒來,發現自己躺在一間四面透風的小屋子裏,屋中光線昏暗,身xia是一張鋪着薄褥的破木榻。
榻前,慕容麟無聲無息地站着,面無表情地看着她。
看她醒了,慕容麟冷聲告訴她,這裏是掖庭——她後半輩子,就在在這裏度過了。
她啞着嗓子問慕容麟,為什麽不幹脆殺了她?
慕容麟告訴她,殺了她很容易,不過眨眼之間。
但是,他不殺。
他要讓她活着。
讓她時時刻刻地想着,他外祖家那一千三百條人命,還有她楊家那八百多條人命,都是因為誰死的。
這,比讓她一下子死了,更痛苦。
這,就是他給她的懲罰。
他還告訴楊歡,別想着自殺,要是敢自殺的話,他就讓她們楊家最後的一點骨血,她大哥的女兒,她的小侄女,陪她一起上路,說到作到。
說完,慕容麟讓人把她小侄女桃子,抱了進來。
所以,再辛苦,再痛苦,她也要活下去。
為了桃子,她只有七個月大的小侄女,她大哥僅存于世的孩子,她楊家最後的血脈。
停下手中的木杵,楊歡緩緩直起腰,用手背擦了擦額頭上的汗水,又順手把垂下來的幾绺碎發,抿到了耳後。
她一動彈,桃子也精神了。
在襁褓裏轉動着毛茸茸的大腦袋,咿咿呀呀地叫了幾聲。
楊歡連忙背過手去,拍了拍她,同時嘴裏發出輕輕地“哦,哦”聲,以示安撫。
桃子很快安靜下來,繼續先前的似睡非睡。
哄完桃子,楊歡又擡起木杵,邦當,邦當地搗了起來。動作是麻木的,面部表情是麻木的,心和頭腦,卻是千回百轉。
初進掖庭的幾天,她反來覆去的想,是不是該給慕容麟寫封信,或者讓人把慕容麟叫來,把當年金墉城的事情跟他解釋一下。
讓他知道自己的情非得已。
想了幾天,她把這個念頭壓了下去。
不說了。
慕容麟剛回來的時候,她都沒說,現在大哥大嫂都死了,楊氏三族那八百多口人都死了,再解釋還有什麽意義?
說到底,她還是有罪。
說到底,她還是對不起殿下。
如果她不幫慕容德作那些事,如果她能及時提醒慕容麟提防慕容德,那麽今天,也許一切都是另一番景象。
退一步講,就算在她的提醒之下,慕容德依然得了逞,她也可以理直氣壯地對慕容麟說,殿下,阿璧沒作過對不起你的事。
但是很遺憾,這句話她永遠也說不出口了。
她作過。
她想好了,她永遠也不會對慕容麟說出金墉城的真相,永遠也不會請求他的原諒。
從今往後,她只為桃子活着。
只要桃子能平安長大就好,到那時,她去求慕容麟放桃子出宮,給她許個人家,不求官宦,不求富貴,只求一夫一妻,衣食無憂,就行。
等桃子成了親,有了終身依靠,她就可以去地下見大哥大嫂,見母親,見她楊家的列祖列宗了。
直着眼睛盯着石槽裏的亂麻,楊歡象個提線傀儡,一遍遍重複着提起,打下的動作。
直到有人喊了一聲“皇後駕到——”
猛一眨眼,她這才回過神來,不覺擡眼,尋聲望去。
不等她看清皇後是何方神聖,長了幾個鼻子,幾只眼,一個火紅色的人影,已然旋風般地刮到她面前,揚手甩了她一記雷樣耳光。
楊歡順着這記耳光的力道,重重地跌坐在地。背上的桃子受了驚吓,登時咧開小嘴,扯着尖嫩的嗓子,哇哇大哭起來。
楊歡勞作的場所,乃是一處類似手工作坊的大屋子。
整間屋子分為兩部分。
左邊,是二十多個長方形的粗石槽,用來搗麻。右邊,是十多架紡車,用來把搗好的麻絲,紡成麻線。
來人這記耳光,不但扇蒙了楊歡,也成功地讓作坊裏的其他人,瞠目結舌地變成了呆雞模樣。
楊歡坐在地上,一手護住身後的桃子,一手撐地,不讓自己仆倒。
臉上,火辣辣的疼;耳朵,嗡嗡的響。
咬緊牙根,穩了穩突突的心跳,她仰起頭向上看去,想要看清打人者的面目。
于是,她看到了一名打扮怪異的少女。
少女的容貌、衣飾、發型,用燕國人的标準來衡量,全都堪稱怪異。
少女的個子很高,一頭淺褐色的頭發,微微打着卷,一雙睫毛很長的大眼睛,很深地向裏摳去,眼仁是琥珀色的。
少女的服飾,也和燕國的服飾不同。從服裝樣式,到花色圖案,都不同。
目光越過少女,楊歡看到少女身後,跟着為數不少的宮人和內侍。
心中一動,她想,她知道少女是誰了。
雖然身處掖庭,但是多少,她還是能了解到一些外面情況的。所以,她知道,慕容麟在柔然又成親了,娶了一位柔然公主。
眼前的這位,應該就是慕容麟的新妻,衆人口中的皇後了。
“看什麽看,不服氣麽?”見楊歡打量自己,窟咄鈴高聲斥道。“壞女人!”仿佛方才那記耳光沒能讓她解了恨,她擡起穿着雪白皮靴的腳,狠狠地楊歡踹來。
楊歡下意識往後一躲。
在她往後躲的同時,一名長得和窟咄鈴極象的男子,沖到窟咄鈴的近前,一把扯住她的胳膊,往後拽。
“窟咄鈴,你發什麽瘋?!”
男子的力氣很大,一下子把窟咄鈴拉出去好幾步遠。
“郁律,你放開我!放開我!我要殺了這壞女人,我要殺了她!”窟咄鈴連蹦帶跳,活龍似地掙紮着。
叫作郁律的男子緊緊地拽着她,“你別鬧了!你越鬧,慕容麟就越不會喜歡你!”
窟咄鈴恍若未聞,一邊不停地掙紮,一邊不甘心地向着楊歡的方向伸出腿去,試圖去踹楊歡。
可惜,二人之間的距離,已經超出了她的能力範圍。
于是,她扭過臉,臉紅脖子粗地沖着孿生弟弟喊,“我不鬧,他也不喜歡我!都是她!”說着,她用手一指楊歡,“都是這個壞女人偷走了他的心!我要殺了她!殺了她,他就不會再想她!”
邊說,她邊用力地掙動着,想要從弟弟的掌控中擺脫出來。
她的腰間插着把小小的柔然彎刀,刀刃鋒利。
無論是抹在脖子上,還是插在心窩上,都能把這個坐在地上裝可憐的壞女人,一下子送上西天。
剛和慕容麟成親那會兒,慕容麟就不怎麽和她同房。
有次同房時,她聽慕容麟叫了一聲“阿璧”。後來,她還在慕容麟的夢呓中,不止一次地聽到過這兩個字。
開始,她并不知道這兩個字的含義,直到随慕容麟回到燕國,她才在一名宮人的口中得知,原來,“阿璧”是那壞女人小名。
她知道楊歡,知道桐人和字條的事,也知道陸氏一門被冤殺的事。先前在柔然的時候不知道,慕容麟從沒跟她說過。
進了燕宮後,才知道的。
伺候她的宮人和內侍裏,有好幾名,都是東宮舊人。
來到燕國,她雖然獲得了皇後的封號,擁有了無上的榮光,可是與此同時,她覺得慕容麟離自己越來越遠了。
原來在柔然,她和慕容麟住在同一頂帳篷裏,現在,她和慕容麟各住各的。如無特殊情況,每個月,只有兩天,慕容麟會來她的鳳儀宮。
有時,他會在鳳儀宮住一晚。有時,只是單純地探望。有一搭無一搭地閑聊上幾句,便起駕走人。
在其餘的二十八天裏,如果她不主動去見他,基本上,也就沒有見到他的可能。
她想見慕容麟,想得抓心撓肝,快要發瘋。
她想天天都能看見他,時時刻刻都能和他在一起,夜夜都能和他睡在同一張榻上,再給他多生幾個孩子。
離開柔然來燕國時,父汗讓弟弟也跟着她一起來了,讓他監督自己和慕容麟,讓他倆早點生個大胖娃娃出來。
當着她和慕容麟的面,父汗笑言,她一天生不出娃娃來,郁律就一天別回柔然,一定要看着她生了娃娃,才許回來。
她也想早點作母親。可是,從她來到燕國一直到現在,她和慕容麟行房的次數,五個指頭都數不滿。
派宮人出去打聽,宮人回來說,慕容麟幾乎不去其他嫔妃的宮院,倒是沒事總去掖庭。
聞聽此言,她火冒三丈。
她知道楊歡在掖庭裏。
卻不想,慕容麟竟然對她餘情未了。對一個坑他害他,讓他失了儲君之位,遠逃外國的女人餘情未了!
火冒三丈的結果,就是她帶着一群宮人內侍,氣勢洶洶來找楊歡算帳。
她們柔然人,沒那麽多彎彎繞子。愛恨,都會用最直接的方式表達出來。
在她的認知裏,恨一個人,就是把對方揍得鼻青臉腫,滿地找牙。如果實在恨狠了,也可以一刀j□j對方的心窩,把對方徹底消滅掉。
開始,她并沒想一刀結果了楊歡,只想結結實實地揍對方一頓,出出胸中的惡氣。不過,一個耳光扇過去,扇得她熱血沸騰,火往上撞,弟弟的阻擋,更是火上澆油。
“你放開我!別拉着我!我要殺了這壞女人!”她伸手去掰郁律的手,想要把弟弟的手,從自己胳膊上扯開。
二人撕扯間,一聲中氣十足的通傳聲,從外面傳進來,“陛下駕到——”
二人一愣,停止了撕扯。不過,身體卻還保持着撕扯的姿勢。
通傳聲未絕,慕容麟已經一身深紫常服地走了進來。
慕容麟在二人面前站定,輕掃了一眼窟咄鈴,“梓童不在宮中,來此作甚?”
窟咄玲高昂着頭,憤聲反問,“怎麽,我不能來嗎?”
郁律一扯窟咄玲的衣角,“姐!”
窟咄玲一把打掉郁律的手,眼睛不離慕容麟,“許你來,不許我來?”
聞言,慕容麟一皺眉毛,卻是沒有馬上回答。
眼珠悠悠一轉,他狀似漠不經心地朝楊歡的方向掃了一眼——那裏,楊歡一身粗劣麻衣,垂頭跪在地上。雙手背在身後,不住地拍撫着背上的娃娃。
娃娃似乎受了大驚吓,閉着眼,張着嘴,在襁褓裏哭得咧咧有聲。
不着痕跡地收回目光,将目光重新定在窟咄玲的臉上,慕容麟淡淡道,“若朕說,不許呢?”
窟咄玲一愣,郁律也愣了。
“你敢!窟咄玲不服氣地,又把脖子又揚高了些。
慕容麟笑了一聲,看向別處,“朕有何不敢?”
“我是柔然的公主!”窟咄鈴提醒他。
如果沒有她柔然三十萬大軍的相助,又哪裏有他慕容麟的重返燕國,又哪裏有他榮登九五的這一天?
慕容麟負于身後的雙手,慢慢握緊,“這裏是燕國,卿是燕國皇後,一國之母。一言一行,都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