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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8章 (18)

容麟遂遙封慕容超為東路征讨大都督,與在西路的自己共讨逆臣、逆子慕容德。

相應的,慕容超的口號也由先前的“清君側”,改成了與慕容麟一致的口號——讨逆。

慕容德衣衫不整地半躺半靠在七寶如意榻上,大開的前襟處,露出一片肌肉不甚豐滿的胸膛。臂彎裏,一左一右,各摟着名濃妝豔抹的妖冶女子。

慕容德喝了很多酒,兩名女子也沒少喝。不喝不行,慕容德喝多少,她們就得喝多少,不然,等待她們的不是剝面皮,就是劃面皮,再不然就是用點燃的香頭烙面皮。

總而言之,要是忤了慕容德的意,她們就別想要臉了。

爛醉如泥總比容顏盡毀強!

慕容德噴着濃重的酒氣,左親一口這個,右拱一嘴那個,邊親邊笑,邊笑邊親。兩只爪子也和嘴同步,在兩名妃子身上沒輕沒重地,不住揉撫掐摸。

配合着慕容德的手嘴,兩名妃子十分應景地,一會兒來幾聲嬌呼,一會兒來幾聲巧笑,兩副香軟的嬌軀亦如藤似蟒,緊緊地貼附在慕容德身上,纏成了兩股甜膩膩的麥芽糖。

都知道主上喜歡騷的浪的,那就騷給他看,浪給他瞧,又不是沒經過,沒見過的黃花大閨女,沒什麽好矜持,好害羞的。

她們知道,原先的太子慕容麟回來了,而且已于幾日前兵臨城下;她們也清楚,和她們嘻笑胡鬧的這個男人,怕是沒幾天龍床好坐了。可是這些都不重要,起碼不是眼下最重要的,眼下最重要的,是把沒幾天龍床好坐的這個男人哄好了。

只有把他哄好了,哄開心了,她們才能平安地看到明天的太陽。不然,今晚極有可能就是她們在人世的最後一夜。

前時,已經有好幾名妃子因為觸怒了慕容德,丢掉了性命。

出于對生命的本能熱愛,兩名出身名門世家的小妃子,且将那矜持廉恥丢在一旁,兩個人使出渾身解數,比賽似地發着騷,賣着浪,兢兢業業地讨好着慕容德。

夜靜人不靜,慕容德摟着兩名如花似玉的妃子,在富麗奢華的寝房中,無禮無儀地笑鬧着,腦子裏是空撈撈的快樂。

必須空撈撈的,什麽也不想,什麽也不裝。

不能想,不能裝,只有這樣,他才能快樂得起來。但凡稍作思量,全是壞事、愁事、鬧心事,沒一件讓人痛快的。

所以,他幹脆什麽也不想了。

今朝有酒今朝醉,能樂一天是一天,能樂一時是一時。

迷迷糊糊中,慕容德一把将一名妃子搡到一旁,緊接着把另一名緊摟進懷中,一頓胡親亂啃。胡親亂啃的同時,手也沒閑着,兩三下就将妃子身上的衣物扯了個精guang。一反手,把人往榻上一推,慕容德欺身覆了上去。

他這龍床是坐不了幾天了,慕容長安已經攻到了乾安城下,不但龍床坐不住了,到時恐怕連他這條命也保不住了,慕容長安不會放過他。

不過,就算是死,他也要在臨死前拉個墊背的。慕容長安的親姨,陸芷那賤婢,在城牆上挂着呢。

他已下令給守城的左衛将軍陳侃,實在守不住的時候,就當着城下慕容長安的面,把陸芷那賤婢活劈了。

乘着醉意連幸二女後,慕容德筋疲力盡地癱在了榻上,閉着眼睛呼呼地喘着粗氣。

想不到慕容長安竟是逃去了柔然?當初怎麽沒想到呢?應該想到的呀!想到又如何?柔然兵強馬壯,雄踞朔方,豈是好惹的?

就因為不好惹,所以,當年他爺爺在位時,還曾送了一名女子去柔然和親。

睡意越來越濃,想完了慕容麟,慕容德又開始在心裏,呶呶地罵着他那若幹名老丈人和心腹愛将,恨他們沒本事沒能耐,不是慕容麟的對手。

不是還沒見着慕容麟的影兒就吓跑了;就是讓慕容麟打得落花流水,屁滾尿流;再不就是見慕容麟來了,幹脆打都不打,直接率兵舉城投降。

最可氣的就是楊濟那老匹夫,想錢想瘋了——命他率三萬精銳出屯壺川要隘,阻擊慕容長安。

不想這老匹夫到了壺川,不思如何堅壁拒敵,反而私據壺川唯一的泉眼,不論将士,凡想喝水,皆需向其出資納物,方才酌量給水,致使将士怨聲沸騰,以致慕容長安兵臨壺川之時,三萬精銳能有一多半臨陣倒戈。要不是老匹夫逃得快,恐早被倒戈的士兵剁成肉醬了。

混蛋!廢物!無用的蠢材!明天把你們全剁了喂狗!

窗外,遠遠傳來清脆的梆聲,二更天了,慕容德迷迷糊糊地睡去。

三更天的時候,一雙冰涼的手,連搖帶晃地把慕容德給推醒了。

作者有話要說:

第二十回 歸來

慕容德醒了,和他同榻共枕的兩名妃子也醒了,三人幾乎同時睜開了眼睛。

禦帳裏原本只有三個人,他和兩名妃子,此時變成了三個半人,——黃門令駱泉的大半個身子,已經探進帳來。

兩名小妃子發出兩聲驚呼,“嗖”一下子把身子縮在了錦被之下。

慕容德沒生氣,來不及生氣了,在開口斥責駱泉之前,他已聽到了窗外隐隐傳來的喊殺之聲。耳邊響起的,則是駱泉驚急交加到有些走腔變調的聲音,“陛下,大事不好了,左衛将軍陳侃投了寇了,現在已經打開城門,引着太子,不是,引着慕容長安來攻皇宮了。”

聞聽此言,慕容德像被針紮了後背,一個鯉魚打挺,從榻上坐了起來,胡亂地扯過兩條亵衣亵褲,也不管是不是他的,手忙腳亂地往身上套去。

兩名妃子既不聾,也不傻,聽了駱泉的話,和外面越來越近的喊殺聲,也顧不得害羞了,雙雙從被子裏鑽出來,各各地尋了衣服去穿。

馬馬虎虎地套上了亵衣亵褲,慕容德站起來,跨過睡在外側的一名妃子,下了地。

駱泉一哈腰,從地上揀起慕容德的外袍,雙手提着衣領,“刷”地抖了一下,麻利地往慕容德身上套去。

套好後,慕容德自己又從地上揀了條某個妃子的緋色披紗,當作腰帶系在腰間,他的金鑲玉蟒帶不知撇哪兒去了。

慕容德穿衣服的時候,駱泉告訴他,如今皇城各門均已被重兵圍住,想要從宮門走脫,是萬萬不能的了。惟今之計,只有委屈他一下,從忘憂園的排水渠中爬出宮了。

忘憂園即是禦花園,忘憂園中有一大二小,三個池子,大池名為摩诃,兩個小池一名素心,一名忘機。

三個池子裏都有排水渠通向宮外。每年秋末,三個池子裏的水都要排除幹淨,來年春天再蓄新水。

素心和忘機的排水渠小一些,過個小貓小狗倒是沒問題,過人則完全不行;摩诃的排水渠倒是足夠成年人爬着進出。

慕容德聽懂了駱泉的意思。

駱泉的意思就是讓他先從摩诃池的排水渠爬出宮去,然後再借着天黑,四處都亂哄哄的作為掩護,混出乾安城去。

“好,好,就依卿言!”到這時,慕容德已經慌得六神無主,兼之對駱泉的無條件信任,知道對方對自己忠心耿耿,絕對不會出賣自己,所以對方說什麽,他想也不想地點頭稱是。

駱泉原是秦王府的管家,從慕容德十二歲那年有了自己的府邸開始,駱泉就在秦王府當差了。這些年他一直跟着慕容德身邊,盡職盡責,忠心不二。慕容德當了國主後,駱泉也由原來的秦王府管家,晉升為了燕宮的黃門令。

見慕容德拔腿要走,壓根兒沒有帶她們一起走的意思,兩名尚未穿戴整齊的小妃子一齊撲上前去,一人扯住慕容德的一只衣袖,死死攥住,慘聲泣求,“陛下,帶臣妾一起走吧。”

“滾開!”慕容德一聳肩,甩破爛兒一樣,輕輕巧巧地把兩個妃子甩倒在地,然後頭也不回地沖出門去。

駱泉緊随其後也沖了出去。

慕容德覺得自己快要凍死了。

無論春夏秋冬,三更天,永遠是一天之中溫度最低的時候,更別說,此時乃是初冬時分,正刮着不大不小的風,風裏還夾着不大不小的雪。

臨出寝宮前,駱泉不知從哪兒又給他弄了條絲綿披風。若是站住靜止不動,這披風還能起點保暖作用。問題是,他現在跑得将要平地起飛,而且又是逆風,披風非但起不到任何的保暖作用,反而向後拖着他,拽着他,減緩了他的逃命速度。

冷風夾着冷雪片撲面而來,凍出了他一身一臉的雞皮疙瘩。除了冷,慕容德還覺得累,兩條腿象灌了鉛,沉重得将要擡不起來,一顆心在腔子裏跳得又快又疼。

長期的縱欲無度,早把慕容德的身子掏騰空了,加之迷信方士,三五不時地,還要服上幾粒含鉛含汞的“仙丹”延年固本,他的身體就更糟糕了。平時就算坐着不動,還要暈一暈,眩一眩,更別說現在這般掙了命地飛奔。

可是他不想死,他想活下去。想活下去,最起碼地,就要先逃出皇宮。所以,再跑不動也不能停下來。

“陛下,再堅持下,馬上就到了。”駱泉在前面跑,聽到身後慕容德的喘息聲越來越粗重,也知道他累。

累也沒辦法,他也累,可是不能停下來,多在宮裏停留一刻,就多一分喪命的危險。

他和慕容德得乘着此時夜色正濃,趕緊走。

喊殺聲如潮水般,從四面八方傳來,不絕于耳,有的遠些,有的近些。

原本漆黑一片,寂靜一片的燕宮,這下既不黑了,也不靜了——各宮各院陸續地透出了明暗不一的光,那是人們把燈點了起來。燈亮後,便是宮門開啓的聲音,遠遠近近地吱呀響起,是那膽大的宮人內侍奉了主人之命,出來探看情況。

駱泉和慕容德連躲帶藏,避開所有的燈火,所有的耳目,象兩個夜行的賊,終于成功地摸進了忘憂園。

……

傲然端坐在白色的柔然駿馬之上,慕容麟居高臨下地俯視着跪在馬前的慕容德。

乾安城是他爺爺慕容憲修建的,當年他爺爺修這城時,下了血本兒。一般城的城牆是用土築的,而乾安城的城牆,卻是用石頭砌的。

乾安城的四圍,有四座山,南邊雁楓山上的青石,色美質堅。慕容憲當年發動大批工匠,去雁楓山采石,再把采下的石頭運到乾安,打成一塊塊規格相當的方石。

乾安城的城牆,就是用這些方石砌的,比鐵打的,還要堅牢。

若有寇賊來犯,到時只要把城門一關,吊橋一拉,城裏的糧食存足了,守個三年五載的不成問題。

除非你插了翅,長了膀兒,能飛進城裏,否則,縱使你是白起複生,王翦在世,也莫可奈何。

慕容麟既不是白起,也不是王翦,更何況,乾安城的城頭上,還吊着他的親姨。

好在乾安城的守将陳侃是個識時務的,在他兵圍乾安城的第二天夜裏,陳侃派人夜缒出城,來和他談投降條件。

慕容麟接受了陳侃的條件。

于是,第二天夜裏,也就是今夜子時時分,按着二人頭天的約定,陳侃打開城門,放下吊橋,使得慕容麟兵不血刃地進了城。

進了城後,慕容麟直取皇宮。到達皇宮外,他分兵部署,命人守住皇宮各門,緊接着,他親率一隊人馬,攻打燕宮正門龍興門——他是燕國堂堂正正的太子,現在他回來了,他要堂堂正正地從皇宮的正門進去,去奪回原本屬于他的一切。

龍興門很快被他率領的柔然兵,用一整根又圓又粗的大木頭撞開了,守衛皇宮的禁軍,跟外面的燕兵也沒什麽分別,在如狼似虎的柔然兵面前,這些禁軍完全不堪一擊,死的死,降的降。

慕容麟很快占領了整個皇宮。

占領皇宮後,一打聽,得知慕容德宿在乾元宮,他馬不停蹄地趕奔乾元宮,結果只在寝殿的角落裏,找到了兩名衣衫不整的小妃子。

兩名小妃子蹲着藏在寝殿的落地錦幄之後。眼見着一大群手持鋼刀的外族士兵,殺色騰騰的沖進來,兩名小妃子吓得抱在一起,痛哭流涕。

從兩名小妃子的口中,慕容麟得知了慕容德的逃跑路線,率領人馬追到了忘憂園,正看見慕容德笨手笨腳地要往摩诃池的排水渠裏鑽。

小腹一用力,一催kua下坐騎,慕容麟kua下的柔然寶馬,箭一樣蹿了出去。

馬蹿出去的同時,慕容麟一伸手,摘下挂在馬鞍橋上的烏漆描金弓,又一伸手,從右腰的箭囊中抽出一只雕翎箭,扣在弦上。

扣住弓弦,單臂一較力,把弓拉到最滿,慕容麟微微眯眼,瞄準了慕容德的背影,一松弓弦。

朱紅色的雕翎箭,挾帶着呼嘯的風聲,和慕容麟滿腔的仇恨,直取慕容德的後心。

可惜,沒射中。

跟在慕容德身邊的那個人,在千鈞一發之際,猛地撲到慕容德身前,替他擋下了這奪命一箭。

而慕容德在看到那人中箭之後,也不逃了,一屁股跌坐在摩诃池的爛泥裏,他傻愣愣地看着那人慢慢地倒在地上,摔倒在自己腳前。

慕容麟看見慕容德又呆呆地看了那人一會兒,然後一點一點地移動了目光,向自己這邊看來,最後把目光定在了自己的臉上,不再移開。

慕容德的目光直勾勾,空洞洞,象在看他,又象什麽也沒看。他看慕容麟,慕容麟也看他。

二人對視片刻,末了,慕容麟一催坐騎,來到了慕容德的面前。

慕容德被兩名士兵反剪了雙手,一動不動地跪在地上。全身上下,除了頭臉,全是黑乎乎濕澇澇的河泥,散發着一股子冰涼的黴爛味兒,整個人不住地打着哆嗦。

慕容麟垂下眼,冷冷地看着這個跪在自己面前的人。

就是這個人,設計陷害了他;就是這個人,奪去了他外祖和陸氏一門千多人的性命;就是這個人,奪走了原本屬于他的一切。

想到這兒,慕容麟跳下馬,上前一步,站在慕容德的面前,“大皇兄,別來無恙。想不到吧,小弟還活着?”

慕容德耷拉着腦袋,一聲不吭,只是不住地打着哆嗦。

雪,下了一夜,直到現在也沒停,天與地失去了界限,變成了灰蒙蒙的一片,太陽也喪失了往日的光輝,慘白地吊在烏突突的天上。

慕容麟一身戎裝,外罩了一件黑色的絲綿鬥篷。鬥篷的領口處,鑲了一圈同色的貂毛。貂毛很長,一根根地向外紮撒着,襯得他膚白如玉,眉目如畫。

面無表情地盯着慕容德蓬亂的發頂看了片刻,慕容麟擡眼望向遠方,“都說天家無情,父不慈,子不孝,兄不友,弟不恭。一直以來,我希望我們慕容家可以是個例外,可以為天下萬民,為後世子孫立個父慈子孝,兄友弟恭的好榜樣。”

說到此處,他笑了一下,“不過,事實證明,我錯了。那不過是我的一廂情願罷了。”

稍微彎下點腰,慕容麟一擡手,用馬鞭挑起慕容德的下巴,讓他與自己對視了,“皇兄,就那麽想當國主?”

慕容德的臉,因為寒冷,早已失了血色,白中透青。

眼睛眨也不眨地盯住慕容麟,他抖着嘴唇,惡狠狠地從牙縫裏擠出了回答,“是!”

慕容德的回答讓慕容麟輕輕眨了下眼,“為了當上國主,哪怕陷害骨肉同胞,悖倫弑親也在所不惜,是嗎?”

他沒有直接證據證明慕容德弑父,可是,他的直覺告訴他,他的父親絕非因疾而亡。

慕容德又從牙縫裏惡狠狠地送出了答案,“是!”

慕容麟兩腮一鼓,“一絲一毫也不曾後悔過?”

慕容德慘白着臉笑了一下,“不曾!”

“好,”慕容麟點點頭,“我且問你最後一事。”

說完這話,他沒有馬上發問,只是目光複雜地盯着慕容德看。他看慕容德,慕容德也神情淡漠地看着他,是個萬念俱灰,死豬不怕開水燙的模樣。

“阿璧,”過了一會兒,慕容麟聽見了自己略帶苦澀的聲音,“當年阿璧說的那些話,是不是真的?”

慕容德仿佛怔了一下,臉上随即露出一個堪稱邪惡的笑容,“不甘心是嗎?”

慕容麟沒回答他,“是不是真的?”他又重複了一遍。

直到現在,他也不願相信,所以,他要再問一次。

雖然,他很怕再聽到和兩年前一模一樣的答案,可是不問,他又不甘心。

慕容德的笑容越來越大,和笑容一起變大的是他的笑聲。他仰起頭,對着鉛灰色的天空哈哈大笑,笑得眼淚都出來了。

慕容麟沒有打斷他的笑,單是冷眼看着等着,等他累得再也笑不出來,呼呼直喘了,這才淡淡發問,“笑完了?”

喘了一會兒,慕容德長長地呼了一口氣,“笑完了。”

慕容麟盯着慕容德臉上一條條凍成冰屑的眼淚,“說吧,阿璧說的那些事,是真的,還是假的?”

慕容德一扯嘴角,“哼”地一笑。原本漠然無神的雙眼,猛地射出兩道兇光來,“當然是真的!你以為你是什麽東西?不過是有個位高望重的外祖,又是皇後親生的罷了!除此之外,你哪點比我強!阿璧為什麽要喜歡你?我告訴你吧,從始至終,阿璧喜歡的人,一直是我慕容成德!她從來就沒喜歡過你,一天也沒有!”

慕容麟不動聲色地握緊了手中的馬鞭,語聲淡淡,“那你喜歡她嗎?”

慕容德看向身旁,駱泉仰面朝天地躺在那裏,一動不動,眼睛半睜半閉着,嘴角處凝着一線細細的血跡。因為時間久了,血,變成了黑色,和他蒼白的面孔形成了鮮明的對比。胸口處是一大灘凍結在衣服上的黑血,和一支雕翎箭。

慕容德平靜地看着駱泉,死就死了吧。很快,他也要死了。正好,倆人在黃泉路上作個伴。

不過,就算是死,他也不能讓慕容長安好受了。

想到這兒,慕容德重又看向慕容麟,憊懶一笑,“不喜歡,一點也不喜歡。”

慕容麟表情不變,馬鞭握得愈發緊了,“她知道嗎?”

慕容德掃了一眼慕容麟握着馬鞭的手,慢條斯理道,“當然,阿璧從一開始就知道。怎麽樣,滿意了?”

慕容麟沒說話,只是兩腮隐隐一鼓。

見此,慕容德悠然一笑“傷心了吧?說完,他又仰起頭哈哈大笑,笑了幾聲後,猛然收聲,惡狠狠地盯住慕容麟,眼中射chu陰毒嫉恨的光,“告訴你,就算是被我利用,阿璧也心甘情願。你對她再好,她喜歡的人,也還是我慕容成德!天下的好事,哪能都讓你慕容長安一個人占了,是吧?”

慕容麟冷冷地看着慕容德,半天無語,單只是冷冷地看着他。過了一會兒,他毫無預兆地揚起馬鞭,朝慕容德很狠揮下。

鞭子夾帶着呼嘯的風聲,抽出了極為清脆的一聲響,緊接着響起的,是慕容德的慘聲哀號。

又掃了慕容德一眼,慕容麟轉身回到坐騎前,一扳鞍,翻身上了坐騎,目視着前方下達了命令,“把他押到金墉城去。”

“遵命!”随行的校衛一聲答應,越過慕容麟向慕容德走去。

“等一下!”校衛剛把慕容德扯起來,想要帶走,慕容麟又把他們叫住了。

“皇兄,”慕容麟高踞馬上,面容平靜地直視前方,“記得父皇在世時,時常教導我們,他說:‘天道無親,唯德是興’。可惜,你空有一個好名字,卻作盡了失德之事。”

深深地吸了一口寒冷的空氣,慕容麟淡聲道,“來世作個好人吧。帶走。”

說完,他一撥馬頭,決然離去。

作者有話要說:

第二十一回 清算

慕容德到達金墉城的第二天,一名宣旨官持節來到了金墉城。

宣旨官來的時候,外面下着雪,雪勢雖不及昨日強大,不過,卻是一點要停的意思也沒有。

寒冷的風,夾着細鹽面似的雪,在天地間,東一把,西一把地下着,天陰成了舊棉絮色,壓抑得讓人喘不氣來。

昨天到了金墉城後,慕容德讓人給他找了套幹淨衣服換上。此時,他穿着這身桑染色的常服,面色麻木地跪在地上,聽着慕容麟寫給他的奪命诏書。

宣旨官是個四十出頭的中年人,長圓臉,面白無須,個子挺高,有些消瘦。

微微叉開點腿,穩穩當當地在慕容德面前站好了,宣旨官展開了手中的诏書,抑揚頓挫地念了起來。

別看宣旨官人長得瘦,聲音卻是中氣十足,洪亮有力。

宣旨官一口氣數出了慕容德十幾樁罪過,“逆倫弑親,陰害手足,篡奪大位,戮害忠良,荒耽酒色,不理朝政,昵近小人,誅殺賢能,濫用民力等等。”

讀完了罪狀,再讀處理意見,诏書的最後,慕容麟給出了慕容德的歸宿,一杯金屑酒。

宣完诏書後,宣旨官将诏書交于一手,然後一扭身,命随在身後的紫衣內侍,将酒端過來。

早就等在宣旨官身後的小內侍,得了指示,當即把手中的烏漆托盤往上又托了托,緊抿着嘴唇,越過宣旨官,走到慕容德面前。

托盤的正中間,是一只黑皮朱胎的木制耳杯。

慕容德直勾勾地看着盤中的耳杯。

一看就是普通貨色,沒花沒紋的,跟他作國主時用的那些個瑪瑙杯,琥珀杯,頗黎杯,白玉杯,金杯銀杯根本沒法比。

想不到,臨了臨了,他竟是用這麽個破爛玩意兒上路。

杯子不好看,卻是足夠大,滿滿一大杯的金屑酒,即便在這光線晦暗的室內,依舊金光閃閃,耀人眼目。

漠然地看着杯中粘稠而沉重的一片金光燦爛,慕容德在心裏淡淡地對自己說:腸穿肚爛。

的确,這麽一大杯金屑酒喝到肚裏,腸穿肚爛是沒跑了。

靜靜地對着酒杯看了片刻,慕容德一挑眉梢,伸出雙手,捏住耳杯的杯耳,将杯子端了起來。

由于手有些發抖,致使酒水産生了輕微的晃動,于是,杯底的三個黑漆隸書,在金屑産生的縫隙間,闖進了他的眼裏:君幸酒。

君幸酒!

慕容德盯着這三個字呵地一笑,肩膀随之一抖,緊接着這一笑,他仰起頭,一聲接一聲地笑起來,越笑聲越大,越笑越狂恣。

狂恣中,透着一股難以言說的悲涼。

真是太可笑了,他哈哈地笑着,笑得滿臉淚水。

處心積慮,百般謀算,手段用盡,到頭來,竟得了這樣一個下場!

他恨,他不甘心!

當初,他該在慕容長安還在金墉城時,就把他殺了!

可惜,現在說什麽都晚了。

笑夠多時,慕容德猛地一斂笑容,舉起耳杯向口一傾,将那滿滿一杯的金屑酒盡數傾進口中。然後,一直脖子把酒一咽,他“咣當”一聲擲了酒杯,頭也不回地走到屋角的老舊睡榻前,仰面躺好。

他從懷裏抽出一條雪白的絹巾覆在臉上。巾下,傳來他哽咽的低喃,“父皇,兒臣向您請罪來了!”

不大功夫,雪白的絹巾上,對應慕容德的眼鼻口部位,現出了五處鮮紅的血跡,血跡越洇越大。汗巾覆蓋不到的兩耳,也蜿蜒着流出了兩線暗紅色的血流。

又等了一會兒,宣旨官兼監刑官,命人取開絹巾,但見慕容德臉色烏青,七竅流血,瞠目而亡。

慕容德死了,從僭位到毒發身亡,攏共坐了兩年零四個月的龍床。

這邊慕容德在金墉城凄慘慘死去,那邊慕容麟在皇宮裏威赫赫登基。登基大典後,慕容麟下令改元永泰,大酺五日,并按例頒诏,大赦天下。

大酺過後,慕容麟開始了他的清算。

首先,追奪慕容德母親裴氏仁烈皇後谥,撤其飨,恢複母親陸後飨;追奪慕容德外祖裴冰,廣平公侍中司空封爵,追複自己外祖陸峤,兩名舅父,以及外祖兩個弟弟的官職封爵;追谥外祖陸峤,谥曰:“靖”。

其次,慕容德的子女,無論長幼,并皆賜死,附葬慕容德尚未峻工的山陵,顯陽陵。

按照谥法,“好樂怠政”曰“荒”,谥慕容德為荒皇帝。慕容德的後妃,全部沒入長寧庵,落發為尼。這其中,就包括慕容德愛逾珍璧的中皇後楊蕙。

追複所有被慕容德冤殺的大臣的官爵,發還衆人被抄沒的家産;起建道場,延請高僧,連作七天法事,追薦亡靈,并将這些人重新依禮改葬;對這些人的後嗣,全部按照本人的才幹,授以相應官職。

授慕容超為大司馬,都督中外諸軍事,錄尚書事,假黃钺,加九錫殊禮。

進左衛将軍博陵侯陳侃,為撫軍大将軍博陵公。

除這二人外,慕容麟還封賞了一些人。在封賞的同時,又斥免了不少人。

此外,慕容麟又采取了一系列安撫民心的舉措:如取消慕容德在位期間設立的一些不合理賦稅;停止慕容德修建的幾處皇家苑囿;從國庫中撥錢,赈濟貧苦百姓。

這一系列舉措,與慕容德在位時的種種失德之舉,形成了鮮明對比,燕國百姓,無不拍手稱快。

夜半時分,慕容麟在榻上翻來覆去,輾轉了許久,也沒能睡着。後來,他一翻身,面朝了牆壁地側卧着,閉上眼,靜靜地聽自己的心跳。

他的心,跳得又亂又壯。

伴着慕容麟慌亂的心跳的,是窗外呼嘯的北風。

外面在下雪,下午開始下的,一直未停。

室內雖然攏着一大盆上好的炭火,卻還是有些冷。寒氣,順着窗縫,牆壁,鬼一樣,無聲無息地滲透進來。

慕容麟閉着眼,回憶着這兩年來的風風雨雨。

兩年前,他在神秘人的護送下,去了柔然。

途中,他問了好幾次,想要知道,神秘人到底是受何人所托?只不過,每一次,神秘人都含糊其詞,始終不肯正面回答。所以,直到後來神秘人神秘地消失,他也沒能打聽出來,神秘人和神秘人背後之人,究竟是何方神聖。

一路上,神秘人和他手下們不再蒙面,不過他看得出來,他們全都易了容,根本看不出本來面目來。

就連他自己,也在神秘人的巧手之下,由一名風華正茂的英俊少年郎,變成了個膚色黯黃,面目平凡的中年男子。

十八年前,燕國和柔然不知為了什麽,發生了一次不小的摩擦,原本相當不錯的兩國邦交,因此而變得岌岌可危。

為了燕國和柔然,能繼續保持安定和諧的局面,為了鞏固和加強雙邊睦鄰友好關系,當時的燕主慕容攸,決定選送一名女子去柔然和親。

慕容攸的幾個女兒,适齡的全都出嫁了,沒出嫁的全都不适齡;宗親們聽說要把女兒送去山高水遠的柔然,也都各自找了五花八門的借口推脫。

最後不得已,慕容攸退而求其次,從外戚中選了名适齡女子,封為順義公主,送到柔然去了。這名女子,就是陸峤的大弟,紫光祿大夫陸愉的長女陸芳。

按輩份講,慕容麟該叫順義公主一聲姨母,這位姨母現在是柔然乞淵可汗的可敦,也就是王後,給乞淵可汗生了個小王子,深受乞淵可汗的愛重。去柔然投靠這位姨母,對慕容麟來說,是最好的,也是唯一能給他帶來轉機的選擇。

把他安全送到柔然後,一天夜裏,神秘人和他的手下,不聲不響地離開了。他們走後,慕容麟問順義公主,是否知道這些人是何方神聖?順義公主也說不知。

本來,慕容麟想,到了柔然,就向乞淵可汗借兵,攻讨慕容德,可到了柔然後,他才發現,這一想法并不能馬上實現。

當時的柔然,為車師、于阗、高昌、大宛、鄯善五國聯攻,自保尚難,根本無暇他顧。再者說,他孤身前來,來了二話不說,張嘴就管人家借兵,而且一借就是幾十萬,天下哪有這麽便宜的事?

沒奈何,慕容麟只得壓下一腔郁急之火,打算慢慢見機行事。後來,柔然與五國開戰,他自請出征,憑借着自己對兵法戰策出神入化地運用,終于在苦戰一年後,幫着乞淵可汗最終擊敗了五國聯軍,重新樹立了在大漠的聲威。為此,他不但贏得乞淵可汗的器重,也一并贏得柔然公主窟咄鈴的芳心。

窟咄鈴是乞淵可汗的掌上名珠,母親是乞淵可汗的第一任可敦,聽說了慕容麟大破五國聯軍的英勇事跡後,本已對慕容麟大有好感的窟咄鈴,這下愈發愛得不可救藥,她對乞淵可汗表示,此生除了慕容麟,她誰也不嫁。

乞淵可汗也相中了慕容麟,本就有心将窟咄鈴許配給他,一聽說寶貝女兒也有此心,乞淵可汗當即将此事跟順義公主說了,讓順義公主去跟慕容麟說。

開始,慕容麟還有些猶豫,不過轉念一想,他馬上就答應下了這門親事。他不愛窟咄鈴,一點也不愛。

可是,他終歸是要再成親的,不然誰給他傳宗接代?這世上除了楊歡,其他女人,對他而言,不過是傳宗接代的工具而已。所以,是娶窟咄鈴,還是娶旁人,從傳宗接代這一角度來說,分別不大。

不過,從另一個角度來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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