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章 (16)
,是不是他逼你的?”
這回,慕容德沒插嘴。單是要笑不笑地抱着膀,目光在二人之間穿梭。他倒要看看,表妹有沒有膽量拆穿他?
片刻之後,室內響起了楊歡淡漠的聲音,“表哥沒逼我,都是我的心裏話。”
慕容麟的心,一寸寸地往下沉。然而,他還是掙紮着不肯死心,“你敢用你娘的性命起誓嗎?如果,你敢用你娘的性命起誓,說你剛才說的話,全是真的,我就信。不然,我不相信。”
楊歡很想一頭撞死在慕容麟面前。都逼她,慕容德逼她,他也逼他。
“何必把我娘扯進來?”
慕容麟看着她,“你不起誓,我就不信。”
楊歡把心一橫,“好,我起誓。我用我娘的性命起誓,如果我方才所說之言,有半句不實,就讓我娘不得善終。”
慕容麟的心,徹底碎了。
他靜靜地看着楊歡。看她一時熟悉,一時陌生。
這是和自己同床共枕二年的人嗎?好象是,又好象不是?
忽然,他笑了一下。覺得自己真是傻,居然還擔心她的安危,還對她感到抱歉,多傻!
楊歡看了一眼慕容麟,她明白,自己成功了——成功地讓慕容麟傷了心,恨了自己。
殿下,原諒我!
一笑過後,慕容麟透過薄薄的淚霧,輕聲問楊歡,“你長心了嗎?”
楊歡低着頭,“恨我吧。”
慕容麟搖了搖頭,“我不恨你,我從來不恨不值得我恨的人。”
楊歡的手,在袖中一握。
慕容德走上前來,笑眯眯地和楊歡并肩而立,“怎麽樣,都聽明白了?”
慕容麟瞟了他一眼,聲音和神态恢複了平素的淡定,“聽明白了,皇兄好手段。”
慕容德一笑,“過獎了。三弟還有何話說?”
慕容麟忖了一下,“善待父皇,不然,我作鬼也饒不了你。”
慕容德微微而笑,“這是自然。”
楊歡和慕容德離開金墉城時,外面下起了雨,并且越下越大。勁道十足的雨點子砸在車篷上,嘩嘩啦啦地,咂出了一路的噪聲。
雨大,風急,電閃雷鳴。
楊歡萎靡地窩在車廂的一角,眼淚源源不斷地,從緊閉的雙眼中流出,又順着下巴,掉落在前襟上。
很快,淺紫色的衣料變成了深紫色。
她知道,今天的見面,極有可能是她和慕容麟的最後一面。所以,來見慕容麟前,她好好地把自己打扮了一番。俗話說,女為悅己者容。她要漂漂亮亮的去和慕容麟告別。
她的衣裙是慕容麟最喜歡的紫色;她的發髻,是慕容麟最喜歡的高椎髻;她随身佩帶的香囊裏,裝着慕容麟最喜歡的五木香。
各種影像,各種情景,走馬燈似的,在她腦中馳走奔突。
一會兒是她小時候,第一次見慕容麟的景象;一會兒是她身着吉服,等着慕容麟的景象;一會兒是慕容麟皺着眉毛,給她挑魚刺的景象;一會兒是東宮花園的花樹下,慕容麟從後面把她抱住,二人一起仰觀落櫻的景象;一會兒是二人微服出宮,去逛集市的景象;最後的景象是她和慕容德離開金墉城前,慕容麟冷着臉,看也不看地将一張粗繭紙,甩在她的腳前。
想到最後一幅景象,楊歡的心猛一哆嗦,一聲嗚咽從喉中溢了出來。
車廂外,黑得幾乎伸手不見五指。車廂裏,卻因吊着一盞挺大的氣死風燈,光亮如晝。
津津有味地看着手中的粗繭紙,慕容德不時發出一兩聲壞笑。
作者有話要說:
第十五回 殺戒
慕容麟面朝牆,躺在堅硬的睡榻之上,雙眼無神的半睜着。
當着楊歡和慕容德的面,他強撐着保持着鎮定冷靜的風度,不讓自己表現出軟弱的姿态來。
等到楊歡和慕容德走了,他實在是撐不住了。
一手捂着胸口,踉踉跄跄地走回到粗劣的睡榻前,他一扭身頹然跌坐在睡榻之上,身子随即向前一傾,一口腥濃的血直噴了出去。
窗外,雨下得很大,雷也不小。
在嘩嘩啦啦的雨聲和嘁喳咔嚓的雷聲中,慕容麟的腦中,流星趕月般,閃現着舊日時光。
自己是從第一眼看見楊歡起,就喜歡上她的。時至今日,他依然清晰地記得,自己第一次看到楊歡時的情形。
那時,他才只有八歲多一點,還不是太子,還住在宮裏。禦花園裏的櫻花開了,他去看,結果在一株櫻花樹下,看到了四歲的楊歡,當時,他以為自己看到了小仙女。
小仙女穿着身淺粉色的垂霄雜裾裙,上半身套了件同色的緞質半臂,腰間是粉底白花的圍賞,對了,小仙女的臂間,還披了條一直拖到地上的輕紗,也是淺粉色的。
他看到小仙女時,小仙女正站在樹下,仰着肉嘟嘟的小臉向上望。微風習習,吹動了小仙女美麗的垂霄雜裾裙和她的紗帔,也吹落了無數的櫻花。
粉色的櫻花瓣漫天飛舞,包圍了樹下的小仙女。小仙女伸出雙臂,雙手向上,去接落下的花瓣,一邊轉圈,一邊笑得咯咯有聲。
就在一瞬間,他在心中作了決定。他想,等他長大了,可以娶親了,一定要讓小仙女作他的娘子。
慕容麟又想了很多事,想着想着,腮邊的枕頭就濕了。
假的,全是假的。
他一眨眼,眨掉了一串眼淚。
她對他的情,她對他的好,她對他的淺笑輕颦,笑語盈盈,全都是假的,全都是心機,她對大皇兄才是真心實意。
為了大皇兄,她可以作任何事,就連極有可能致他于死地的桐人和字條,她都可以毫不猶豫地埋下去。
心疼得象被箭穿,象被刀絞,象被油烹,象被火烤。疼得他在黑暗中淚如雨下。
掏心掏肺地愛一個人,愛到最後,竟是這樣一個下場!
在慕容麟為情心碎,難以成眠之時,楊歡也沒睡。
睡不着。
閉着眼,躺在榻上,她滿腦子都是慕容麟。小時候的,長大後了,平靜的,微笑的,微微皺着眉的……
每一個慕容麟,都是那麽溫柔,那麽可親,都是那麽讓她深深眷戀又心痛不已。
她的思緒轉到慕容麟給她的出妻書上。
“出妻書:燕太子慕容麟,有妻楊氏,貌貞實淫,不遵婦道,暗結奸人,陰害東宮,至餘為奸人所誣,身陷不測。今具此書,與楊氏斷絕連理,從此以往,各安天命,再無瓜葛。慕容麟。”
她和慕容德離去前,慕容麟在身後叫住了她。然後,快步走到放在屋中一角的木案跟着,拿起案上的毛筆,刷刷點點地寫了這封出妻書丢在她的腳下。
其實,就算慕容麟不寫這封出妻書,她也清楚,自己和他的夫妻算是作到頭了。
慕容德還算遵守約定,在歸來的途中,把解藥給了她。回到家後,她親手把丸狀的解藥研碎,放在小勺裏和了水,給母親灌服下去。不大功夫,母親的情況就大為好轉,這才讓她稍稍放下心來。
嚴命下人好好照顧母親,她身心俱疲地回了房。
從慕容德來接她,到她回府,父親始終不問慕容德帶她去了哪裏。也許,父親早就和慕容德達成了某種默契或是協議。
服侍母親吃過藥後,父親也沒和她多交談,只淡淡地說了句,“你也累了一天了,早些歇息吧。”便轉身離去。
直到那時,她才反應過來,父親已經有好幾天,沒稱她為“娘娘”了。是啊,她已經不是太子妃了。現在,連慕容麟的妻子也不是了,她被人休了,她是棄婦,一個不遵婦道,陰害親夫的棄婦。
兩串眼淚,順着楊歡的眼角,滑了出來。
大凡世間男女,一旦為情所惑,就會有大把大把的人,生生地把那魚眼珠子看成是摩尼寶珠,而傻傻不自知。
就算彼時,有人好心好意地提醒你——哎,看清楚了,你喜歡的,根本不是什麽稀世寶珠,不過是最最普通的魚眼珠子,而且還是個爛魚眼珠子,你也不會相信,只把旁人的金玉良言當作耳邊風,只覺得世間惟有自己獨具慧眼。豈知錯得離譜!
及至認清了,看透了,意識到自己看走眼了,把腸子都悔青了,承認自己的傾心所愛,不過就是個一文不值的爛魚眼珠子,甚至連魚珠子都不如,往往,一切也都晚了。
楊歡把自己蜷成小小的一團,縮在被子裏,哭得上氣不接下氣。痛惜自己失去了全天下最好的男人,痛恨自己當年的鬼迷心竅。
從金墉城回來的第二天,慕容德命人把慕容攸從建昌宮接回了乾安城。其時,慕容攸已經完全不醒人事。
不醒人事是不醒事,不過一時半會兒還死不了。
在充份榨取他爹的剩餘價值之前,慕容德是絕對不會讓他爹去見他爺爺的。要見,也得等他辦完了所有的事情再見。
前腳把慕容攸接回了乾元宮,後腳慕容德就以着慕容攸的名義,頒出了一道诏旨——
皇帝诏曰:逆臣陸峤,借外戚之資,身居顯位,累沐寵榮,不思報效,反懷不臣之心,陰圖兇逆。茲下此诏,枭峤及其家,并夷三族,以肅朝綱,以為天下懷逆者戒。欽此!
陸家老兒是一定要殺的,而且要快。俗話說夜長夢多,想那陸家老兒乃是開國之臣,更是兩朝元老,門生滿朝,故舊全國。有他在,他的國主就別想當消停了。所以,必須除掉。
矯诏發出後,慕容德派出了一名監刑官前去監刑。該監刑官非是旁人,正是司空楊濟。
之所以讓楊濟去監刑,慕容德有他的算計。楊濟即是慕容麟的前岳父,又是朝中重臣,頗有號召力。
所謂物傷其類。他希望陸家老兒的死,能給楊濟提個醒,提醒他放聰明點,別和自己作對,但凡和他慕容德作對的,絕對沒有好下場。
當然了,就目前情形來看,這位姨丈大人的表現,還算令人滿意。不過他覺得還是有必要再敲打敲打他,非得把他從心往外,徹底地敲打老實了才行。
陸太宰連同兩個兒子,兩個弟弟一起被冤殺了。
兩個兒子,一個是侍禦史,一個是比部侍郎;兩個弟弟,一個是紫光祿大夫,一個是左長史,俱是儒雅有識的高潔之士。
連同五人一起被冤殺的,還有這這幾家的女眷,孫男弟女,共計一千三百餘口。
行刑地在乾安東市。
從關押地到乾安東市,途經燕國太廟。
押解陸太宰的囚車經過太廟時,陸太宰扒着囚車的林栅,向着太廟高呼,“似我忠心,天地可鑒!亂臣賊子,枉殺忠良!先帝有靈,速速誅之,速速誅之……”
話沒說完,有兵士沖過來,握着一柄寒光閃閃的鐵槊,照着陸太宰嘴的部位就是一下子。一下子過後,鮮血從陸太宰的口中狂噴而出,染紅了颔下的胡子,又順着雪白的胡子,檐下落雨樣,滴滴答答地落下去。
陸太宰銀灰色的長袍,頓時綻出了朵朵血花。血花象紅梅,越綻越多,越綻越大,從前襟直到腳面。
行刑時,陸太宰容止自若,從容就戳。其餘人等在陸太宰就刑後,也一一被戮。
當天本是個大晴天,烈日當空,炎熱無風。
說來也怪,就在陸氏一族将要到達刑場之時,開始變天了。不知從哪兒刮來一陣大風,不大會兒,把個清透的藍天,吹成了讓人無端想哭的鉛灰色。
風越刮越大,及至開始行刑時,鉛灰色已然變成了鍋底黑。
一千三百口人,砍了一半多時,下起了雨。
雨勢迅猛,不大的功夫已成傾盆之勢。瓢潑的大雨中,電光如焰,雷聲如崩。
與天上的電光和雷聲相應和的,是陸家老老少少高低錯落的哭聲,粗細不一的慘叫聲;是一顆顆有老有少,有白有黑的人頭,在疾風暴雨中,叽哩咕嚕地滾了一地。
暗紅色的血,一攤攤,一股股,噴灑在泥濘的地上。
無數的雨滴從高天之上迅疾而下,如一只只白色的水箭,射向人間,射向地面上有頭的活人,無頭的死屍,射向一顆顆面目猙獰的人頭,一攤攤或紅或黑的血。
不遠處的監斬棚裏,楊濟木着一張臉,掙紮着擺出一副泰山崩于前,面不改色的淡定模樣,實則內心裏,早已吓得魂不附體。薄絹的裏衣,早被冷汗打透,濕黏地貼在背上。
他覺着眼前發生的一切,正是幅活生生的阿鼻地獄圖。他也猜到了慕容德要他監斬的居心——如果他不聽話,陸家今日的下場,便是他楊家明日的寫照。
他聽話,不用慕容德吓唬他,他就會乖乖地聽話。
雖說被斬的是陸太宰,是他女婿,不對,是他前女婿的外祖,那又如何?就算現在砍的是他的前女婿慕容麟,他也半星怒火,半句怨言也沒有。
不敢有。
很早以前,他便對自己有了深刻的體認,知道自己能吃幾碗幹飯。自己沒多大本事,能當上司空,一是出身名門世家,家裏門第夠高,祖上聲望夠好;二是自己口才夠好。他楊濟最喜歡的不是權力,不是地位,不是金玉玩好,最關心的也不是國家大事,百姓疾苦,他最在意的乃是一個“玄”字。
他喜歡鑽研玄理。為了鑽研玄理,他能廢寝忘食,連續幾天不吃不喝。鑽研出心得了,他還愛與人交流交流。
談起玄理來,他能從早講到晚,也不覺得累。
因為愛談,因為會談,因為誰也談不過他,再加上出身又好,他成了一時俊傑,以太常丞入仕,幾經升遷擢拔,成為了如今的司空大人。
說心裏話,他當不當司空的無所謂,誰當國主也無所謂,最關鍵的是,他不想掉腦袋。
他還有很多很多高深的玄理沒有研究,他還有很多很多高深的玄理沒有談。鑽研玄理,是他畢生的事業。
他是個具有高度事業心和責任感的人——在他的事業面前,名節、氣骨統統不值一提。
為了他的事業,他須得好好地活着。
慕容攸剛一回朝,就有許多大臣要進宮探視,不過全被慕容德擋下了。非但不讓大臣們探視,他還把包括杜金剛在內的乾元宮內侍宮人全部換掉,換上他秦王府的人——自己人好辦事。
慕容德坐在慕容攸的榻邊,一手捏開慕容攸的下巴,一手将一粒橘核大小的赭色藥丸,輕輕頂入慕容攸的口中。
随後,他從身邊的秦王府內侍手中,接過一小碗水,緩緩地給慕容攸灌了下去,灌完後,又輕輕地給慕容攸擦了擦嘴。
他給慕容攸服的,是一種迷藥。這種藥不會至人死命,不過卻會讓服藥之人昏昏沉沉,不醒人事。
他要的就是這個效果。
通往皇權的路上,陸家老兒是塊不小的絆腳石,處置了陸家老兒,等于搬掉了一塊大絆腳石。不過,陸老兒的塊兒雖夠大,卻還不是最大的。最大的那塊不除,既便他坐上了龍床,也只怕坐不安穩。
想到這兒,他扭過臉,把目光從手中的朱漆碗,移到慕容攸的臉上。慕容攸緊閉的雙目往下摳着,面容慘白中透着鐵青。
慕容德面無表情地看着父親,心跳平穩。
別着急,他在心裏對慕容攸說:“再忍耐幾天。等我送了三弟上路,您老人家就可以入土為安了。”
思及至此,他擡手撫上了慕容攸的臉。指下的皮膚幹燥粗糙,手指順着面頰,毒蛇樣緩緩下滑,一直滑到慕容攸的脖子上,不動了。
大指和中指下的血脈,一跳一跳的,不算壯,不過卻表明了,它們的主人目前還是個活物。
感受着指下的跳動,慕容德緊盯着慕容攸的臉,從鼻中送出聲哼笑。笑中有得意,有痛楚,還有些說不清道不明的情緒,意味很是複雜。
笑過之後,他作了個深呼吸,眼光随即投向了室內的某個角落,那裏,擺着個仙鶴造型的青銅熏香爐。
銅鶴昂首向天,長喙微張,雙翅半展,正是個引吭高歌,翩然欲飛的造型。
絲絲縷縷的青煙,從長喙中袅袅而出,慢慢變淡,越來越淡,直至最後完全消散在虛空之中,再無形跡。
看着吧,慕容德下意識地一挑眉,躊躇滿志地想,再過幾天,他便會如同此鶴,振翅高飛,鶴嘯九天!
作者有話要說:
第十六回 拯救
慕容麟倚靠在薄舊的車廂板壁上,身子随着車廂的晃動,東搖西晃着,臉上不見一絲表情。
幾天前,他又收到了一道诏旨。诏旨中,将他貶往烏州,一個鳥不拉屎的蠻荒之地。
雖然,诏旨是以着父親的名義下的,不過他心裏很清楚,那不過是個再拙劣不過的障眼法,真正想把他貶往烏州的,是大皇兄,就連這封貶诏,也是大皇兄自己,或是大皇兄找人代草的。
父親的病情一定還未好轉。父親若是大安了,他定然不會在和自己對質之前,就不明不白地把自己貶了。不過也許,父親永遠不會再有大安的機會了。
太陽落了四次,也就是說,從金墉城出來四天了。這樣算來,還得再有十多天,才能到達烏州。
不過,也許永遠也到不了。
半睜半閉着雙眼,慕容麟坐在悶熱的車廂裏,有些發困。
生無可戀,他現在的心情就是生無可戀。
外祖死了,東宮的臣僚們也死了,在同一封诏書裏,先是他被貶往烏州,接着是東宮衆臣僚以“蠱惑東宮”之名,全體“杖斃”。
一百多人生生地被大板子拍死了,死得皮開肉綻,衣不蔽體;死得血肉模糊,沒了人樣兒。
這幾天,東宮衆臣受刑時的慘呼聲,和板子落在皮肉上的沉悶撞ji聲,時時刻刻地響在他的耳邊,就算夢中,也不少歇。
夾雜在這些不似人聲的呼喊中的,是他外祖和楊歡的臉。二人的臉,在他眼前閃成了走馬燈——你方唱罷,我登場。
沒活路了,他想,自己是真的沒活路了,從沒想過有一天,自己會窮途末路至斯。
父親若是安然無恙,他還有自表清白的機會。
外祖若是還在,他還有活命的機會。就算外祖不能他的恢複太子之位,倚着外祖的威望,也必能為他争得一線活命的機會。
若阿璧,想到楊歡,他的心一哆嗦,狠狠疼了一下。若阿璧還在,就算是死,他也能含笑九泉。可是,他的阿璧不在了——那個溫柔美麗的阿璧死了,死在他心裏。
想完了這些人,慕容麟又想起自己離開金墉城時的情景。
當日,随同貶诏一起到達金墉的,還有一道命令,不許朝臣、故舊的給他送行。
可是,當他啓程前往貶所,還是有五個人冒禁前來,一個太常丞,一個太仆卿,三個太學博士。
這五人在金墉城外,把他圍在中間,先是恭恭敬敬地給他叩了個頭,又泣涕橫流地要他多保重。想起這幾人,滿面端肅地稱呼自己為“太子殿下”,慕容麟虛虛地盯着前方的車門,笑了一下。
難得啊!
天下最難得之事,不是錦上添花,而是雪中送炭。
在他最失意,最狼狽,最人人避之不及的時候,還能有人,不顧個人安危地,前來為他送行;還能有人,意态恭謹地喚他一聲“太子殿下”,不難得?
想到這裏,他閉上眼,輕嘆了一聲。
那五個人大概是兇多吉少了。幾個人後來被匆匆而來的司隸校尉拘走了,也像當初的東宮衆臣樣,讓人用繩子串成了一串。
臨被拘走前,這幾人還掙紮着向他大喊——殿下千萬保重。
千萬保重?慕容麟閉着眼笑了一下。
他不是不想保重,他也想好好活着,日後尋得機會,東山再起。可是,看樣子,慕容成德是不會給他這個機會了。
如果他沒估計錯的話,大概就在這一兩天吧。
送他去烏州貶所,不過是個掩人耳目的借口罷了。以着慕容成德的歹毒,他怎麽會讓自己活在世上,怎麽會給自己留下隐患?
死人,永遠不會成為隐患。
這一日,差官押解着慕容麟,來到了番州境內。
番州位于燕國西南部,與慕容超所轄的寧州相鄰,是個不大的小州,州內多高山茂林,林中常有匪人出沒。
負責押解慕容麟的差官不算多,能有二十多個。
人多目标大,反倒容易出事。
別看只有二十幾人,這二十幾人卻是個頂個的以一當十,身手煞是了得。
退一步講,就算這二十幾人遇到了勁敵,打不過了,也不要緊。臨行前,他們的頭兒接到了指令——實在打不過了,不管對方是誰,是打家劫舍的山賊也好,是天王老子也罷,總之,就是不能讓他們碰慕容麟。一定要在慕容麟被人劫走之前,送他“上路”。
一行人行走在一條山間小路上。
因為州小人少,加上山賊鬧得厲害,所以,既便是烈日當空的大白天,忽略小螞蟻,小蟲子之類的微小生物,除了這二十幾人,外加一輛油布篷單轅小馬車,道上再無其它大型活物。
山道兩旁林深草密,今天雖是個大晴天,不過,風卻挺大,忽忽的風聲中,茂林深草醉漢般地東搖西擺,發出沙沙的響聲,聽得人心裏頭直發毛。
這樣的環境自然不會讓人産生好的聯想,這二十幾人的頭目是個三十五六的漢子,個兒挺高,臉随身量,也不短,兩道掃帚眉,一雙眯縫眼,駝峰鼻,鲇魚嘴,稍稍的有點地包天。
地包天是個經過見過的,一見這地勢,不由把兩條又粗又短的眉毛擰了起來。
四下裏看了看,他幹巴巴地咽了口唾沫,暗罵一聲,轉過頭,對着身後的手下大聲喝道,“大家小心了,都把眼睛都給我放亮點!”
地包天的手下也都不是第一天走江湖的毛頭小子,經驗并不比地包天少。見到這種地勢,不用地包天提醒,各各都加了小心。
一個個雙眼圓睜,東張西望,手按在刀鞘上,是個随時準備拔刀搏命的姿勢。
慕容麟也下了車。
本來,地包天不想讓他露臉,但因為道路實在難行,不得已,才讓他見了天日。下了車是下了車,不過,前後左右都有差官守着,想跑?沒門兒!
一路之上,慕容麟難得下車。除了偶爾下車方便,和夜裏停車休息時,他可以下車活動活動,其餘時間,幾乎全在車中度過。車廂又小又悶,車窗也被人釘死了。
由于長時間地不見太陽,剛一下車時,慕容麟不由自主地一眯眼睛,下意識地擡起左手,遮在眉前。
很快,眼睛适應了外面的光線。
他發現自己和差官,正置身于一片遮天蔽日的山林之中。差官們看上去都很緊張,他不緊張,一點都不。
儲君之位都丢了,最尊敬的親人都死了,最心愛的人都背叛自己了,命也要沒了,世間最倒黴,最不幸的事都讓他攤上了,還有什麽能讓他緊張?還有什麽值得他緊張?
當差官們一個個提心吊臉,見神見鬼地左顧右盼之際,慕容麟卻心平氣和地,欣賞起了草色山光。
臉上沒有表情,心情也是平靜如水,單是用眼睛自自然然地看,但凡進入他視線的,草也好,樹也罷,好看的也好,不好看的也罷,全看。能看一眼是一眼,多看一眼是一眼,誰知道這雙眼,還能再睜幾時,再看幾眼?
他不甘心,他不想死,他的冤屈還沒昭雪!他還沒有向慕容成德,讨回公道!
嗚嗚的風聲,嘩啦作響的樹葉聲,為幽密的山林增添了幾許神秘氣息,神秘中,又透着幾分難又言喻的恐怖。
路越走越窄,越後幹脆沒了。沒了,也得走。
這座山是番州和寧州的界山,只有翻過這座山,才能到達下寧州。
這二十幾人,除了慕容麟,每個人都恨不能前腳一伸,後腳一跟,一步翻過山去。可惜,誰的腿也沒那麽長。所以,無論再如何害怕,也只能是一步步地往前走。
一行人,深一腳淺一腳地,行走在深山老林裏。越走,樹木越密;越走,光線越暗;越走,心裏越發毛。
突然,兩名差官驚叫着捂住了脖子,指縫間,赫然一只微微顫動的銀針。不一會兒,兩個人的臉開始發青,很快又由青變紫,由紫轉黑。最後,二人在撕心裂肺的慘叫聲中,七竅流血,倒地身亡。
“不好,有埋伏!”地包天心一哆嗦,登時扯着脖子喊了一聲,人也在同時“噌”的一下,閃到一棵大樹後。
其餘人,見樣學樣,各自尋找樹木隐蔽,慕容麟也被兩名差官按在一棵大樹後。
根據死去差官的受襲部位,地包天迅速作出判斷——出手之人應是藏在前方樹上。一丈開外,是棵三人合抱的大樹,枝繁葉茂,樹冠象一把綠色的巨傘,藏一個人也行,藏幾十個人也不在話下。
這樣的認知,使得地包天驚出了一身冷汗。
一個人好說,萬一是幾十個人呢。他們只有二十六個人,刨去剛死的倆,只剩二十四個了。
雖說剩下的這二十四人都非等閑之輩,可誰知道對方是什麽人?人外人有,天外有天!這樣一想,地包天本已不穩的心跳,跳得更歡實了。
靜谧的山林,呼嘯的風聲,遮天蔽日的樹木,風吹樹葉的沙沙聲,慘死的同伴,未知的對手,這一切,營造出了一份強大的恐怖氣氛。
外界的噪音悄然隐去,這二十四名差官的耳中,只餘自己撲嗵撲嗵的心跳聲。
山風雖大,卻是吹不幹每個人臉上的冷汗。
地包天押了這麽年差,還是頭一回碰上今天的情形。
以前出公差,也不是沒遇到過狀況,但都是明來明往的。看得見摸得着的對手并不可怕——打得過就打,打不過就跑。象今天這種神不知,鬼不覺地一出手,就要人命的對手,還是頭回遇到。
最可怕的是,你不知道他什麽時候再出手。
地包天等人不出聲,樹上之人也不出聲,似乎在有意和地包天等人比耐心。
半柱香後,地包天忍不住了,扯着衣袖一抹腦門子上的熱汗,他想要向對方喊話,讓對方報個腕,交個底。要錢也好,要命也罷,給個痛快,別這麽幹耗着。
然而,還沒等他開口,就見數團白光,從對面大樹密密層層的樹葉中疾射而來,轉眼落在了離他們不遠的草叢中,白光落地,頓時騰起一團團白色的煙霧。
風,正好是朝着他們吹的,白煙也就順着風,朝他們吹過來,轉眼将他們團團籠罩。
“閉氣!快閉……”地包天情知不好,想要告訴手下趕緊閉氣,然而,他第二個“閉氣”的“氣”字還沒出口,舌根已經麻得他說不出話來。
他雙目圓睜着,直挺挺地向後倒去。
其他之人,包括慕容麟在內,情形也和地包天一樣,倒在地上,動彈不得。
過了一會兒,煙霧散去,五個人從對面的樹上跳了下來,來到衆人面前。
這幾人身量相仿,打扮也一樣,身穿玄色勁裝,頭紮玄色包頭,臉蒙玄色面巾,腳穿玄色薄底快靴,周身上下只露出兩個眼睛來,一個個瞅着神秘非常。
幾人從人群裏找出慕容麟,把他架到了一名蒙面人面前。這人随即從懷裏掏出個綠瓷小瓶,拔開瓶塞,從瓶中倒出一粒藥丸,塞進了慕容麟的口中。
一個人走上前來,往慕容麟嘴裏塞了顆藥丸,不大一會兒,慕容麟能動了。
慕容麟問對方是什麽人?
雖然對方給了自己解藥,但這并不代表對方一定就是朋友,也許是另一夥敵人也說不定。
見慕容麟面色警惕,給慕容麟喂藥之人低聲道,“殿下勿疑,我等非是歹人,乃是受人所托,前來搭救殿下的。”
受人所托?誰?
自從在楊歡那兒受了傷後,慕容麟對任何人都不大相信了。
黑衣人沒再跟他解釋,調轉視線對着手下一揮手,其他黑衣人立即從腰間抽出軟腰,然後提着劍,一個一個地,把那二十四名差官紮死了。
可憐這二十四名差官,稀裏糊塗地作了劍下鬼,至死都不知道是誰殺了自己。
把人紮死後,黑衣人又用手中的軟劍,就地掘了個不深不淺的坑,把這二十四名差官摔了進去,又填土埋上。
填完了,幾個人站在土上,轉着圈地又踩了許久,直到把土踩平踩實,瞅着跟周圍的土地差不多一樣了,方才罷休。
在這一系列的過程中,慕容麟站在一旁,靜靜地看着。看他們殺人;看他們把垂頭耷腦,軟皮條似的死屍往坑裏摔;看他們填土,踩土。
心裏,一片平靜。
放在先前,見了這樣的場面,他心裏肯定會不得勁,會感慨一下,現在不會了。
在見識了慕容德的卑鄙,楊歡的無情,在經歷了外祖一族,以及東宮臣僚們的慘死後,他的心,開始變冷變硬。
他憐憫別人,誰又憐憫過他?
既然,真心以待換來的是傷害和背叛,那麽,他就換個活法,象慕容德和楊歡那樣活着,狠心地活着,如果,他還有活下去的機會的話。
待幾名黑衣人忙完了,慕容麟又問給自己喂藥之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