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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5章 (15)

慕容攸閉上眼,穩了穩神,然後啞着嗓子問高坦之,“在哪兒搜出來的?”

高坦之趴伏在地上,垂頭答道,“啓奏陛下,是在東宮後花園一口荷花缸下,挖出來的。”

慕容攸閉着眼,沒再說什麽。過了一會兒,他有氣無力地喚慕容德,“德兒。”眼睛依然閉着。

慕容德趕忙湊了過來,“父皇,兒臣在這兒呢,父皇有何吩咐?”

慕容攸這才緩緩把眼睜開,微微掉了頭,看向慕容德,他倒了口氣,“德兒,你對此事有何看法?你覺着此事,果真是長安所為嗎?”

慕容德察眼觀色地掃了眼慕容攸,“這……”他沉吟了一下,“兒臣不敢,也不願相信,不過……”他又沉吟了一下,“不過,這桐人确是從東宮搜出來的……”

後面的話,餘音袅袅,他沒說完。

雖然,沒實打實地說出“信”還是“不信”,不過,“桐人确是從東宮搜出來的”,其實已經表明了他的立場。

慕容攸直着眼睛盯着慕容德的臉,半天沒說話。

他本打算從大兒子口中聽到些維護三兒子話,以便堅定自己對三兒子的信心,結果,大兒子這番話說得模棱兩可,基本等于沒說。

慕容攸心中不免有些失望,于是,他轉移了視線,把希望寄托在了高坦之身上,“高卿。”

聽慕容攸叫自己,高坦之頓時又是一伏身,“臣在。”

慕容攸閉了閉眼,又調整了下呼吸,“卿對此事,有何看法?”

“這……”高坦之一時語塞。

以他對慕容麟多年的了解,直到現在,他都不相信這件事是慕容麟幹的。但要說不信吧,東宮又不是亂葬崗子,只要想去,誰都能去,只要樂意,什麽都能往裏埋。

腦筋飛快地轉了轉,他字斟句酌地答道,“微臣以為,雖然桐人由東宮抄出,但若以此斷定,此事系太子殿下所為,未免武斷。也許有人暗中搗鬼,想要嫁禍太子殿下也未可知。是以,微臣以為,當令有司詳查此事,或者雖有隐情,也未可知。”

高坦之這一席話,說到了慕容攸的心坎裏,他的心,頓時舒服了不少。

他舒服了,慕容德可不舒服了。

高坦之說話時,表面上,慕容德全神貫注緊盯着慕容攸的臉,是個生怕慕容攸一口氣提不上來,龍馭上賓的大孝子模樣。實際上,他豎着兩只耳朵,把高坦之的話,一字不落地聽進心裏。

高坦之這一席話,恨得他咬牙切齒。咬牙切齒之餘,他把高坦之記在了自己的黑名單上。

第二天一早,慕容攸下旨,把慕容麟押到金墉城暫行拘束,着廷尉徹查東宮巫詛事。

結果這一查不要緊,很快,廷尉又從東宮慕容麟書房的一本書裏,搜出了一張帶字的紙條,當時,這本書夾在一大堆的書中,擺放在書房中一個不起眼的角落裏。

廷尉将紙條卷好,塞進一支細長的錫筒中,用蠟封了口,并在封口處打上廷尉的印信,又寫了封短信,簡要說明了下情況,也用蠟封好,打上印信,差人火速送往鳳平離宮。

慕容攸一見紙條,勃然變色——眼睛也直了,手也哆嗦了,氣也喘不勻了,白中透黃的臉,轉眼變成了白中透青,嘴唇抖得說不出話來。

直勾勾地瞪着手中的紙條能有好一會兒,慕容攸的兩眼猛地一睜,随後向上翻去,人也在眼睛上翻的同時,脫力般向後一仰,重重地歪倒在榻上。

拿着紙條的手,沉重地砸落在胸前,又順着光滑的衣料滑到身側,直條條地垂下榻去。

緊攥在手的紙片,随着手指的松開,飄然落地。

慕容攸昏了過去。

“父皇!父皇!”在慕容攸翻出白眼,昏倒在榻的下一刻,慕容德一個縱撲,撲到慕容攸的榻前。雙手扶在慕容攸的肩頭,不住搖晃,臉上是個驚怕交并的模樣,聲音也變了腔調。

太醫們對慕容攸進行搶救之時,慕容德退到一旁,透過幾名太醫手忙腳亂的背影,他冷眼旁觀着毫無知覺的父親。臉上還是萬分擔憂的表情,心中卻是不住冷笑。

受不了打擊了嗎父皇?很好,太好了!

眼睛眨也不眨地,凝視着榻上這個給予自己生命的男人,慕容德不動感情地想。

一切都按着他的計劃順利進行,相信過不了多久,他就會得償所願了。他看上的東西,就必須是他的,誰也別想跟他搶。

人搶,殺人!佛搶,殺佛!

這樣想着,一股豪邁之情,頓時從他的胸中迸發出來,活蹦亂跳地游竄進四肢百骸,以致于他不得不稍稍收斂了心神。不然臉上的擔憂之情,會在頃刻之間,被另外一種完全相反的表情所取代。

好一會兒過後,慕容攸方才悠悠醒轉。醒過來後的第一句話,就是命人傳召中書監。

“德兒,扶朕起來。”中書監到來後,慕容攸顫微微地向慕容德伸出一只手,慕容德趕忙上前把這只手托住。

在慕容德的幫助下,慕容攸坐了起來,擁着被子,重新靠在榻上。靠穩當了後,他喘了兩口氣,向中書監下達了命令,即刻草诏,廢太子慕容麟為庶人。

在慕容攸發出這一命令的一剎那,一陣大風,忽然順着房中半支的兩扇窗,刮了進來。禦榻兩邊的紫色绫帳“忽”的一下,飄起老高。

慕容攸的心神,在這股撲面而來的怪風,和飄飛的绫帳間,恍惚了一下。

緩緩飄落的绫帳間,慕容攸眼中泛淚,心痛難言。

慕容麟被廢了。

慕容麟被廢的轉天,慕容攸接連又頒出兩道诏旨。

第一道诏旨冊皇長子,秦王慕容德為東宮儲君;第二道诏旨,以陰圖不軌之罪,收逮慕容麟的外祖父,渤海公陸峤及其二子。

慕容攸一直不見起色的病情,經過這一場打擊,愈發地重了。強打精神,在中書監草拟的兩道诏書上,簽上自己的名字,他兩眼一黑,一頭栽倒在禦榻之上,人事不醒。

從跪地聽冊,到後來接旨,慕容德始終表現得很平靜,一副不以物喜,不以己悲的超然神态。

等到宣旨官走了,斥退了所有下人,房中只剩他一個人的時候,慕容德緩緩吸了口氣,展開手中的冊立诏書,一個字一個字地看過去,看着看着,他聳着肩膀無聲地笑了。

多年夙願,一朝成真,不枉他這一番費心籌謀。

笑夠多時,他猛地把手中诏書一合,笑容也随着诏書的收合瞬間消失。擡起頭看向前方,一挑眉尖,他從鼻中噴出一聲輕嗤,陰冷的目光中,沉甸甸地全是算計。

入主東宮只是開始,只是階段性勝利,如不加緊采取進一步措施鞏固勝利成果,只怕夜長夢多,再生變數。

不行,他絕對不讓慕容麟有變天的機會。

慕容麟被廢,加之慕容攸纏綿病榻不能視朝,是以,在收到冊封诏書的第二天,慕容德作為東宮新主,接替了慕容麟的職責,暫攝國事。

當天,處理完一天的政務,慕容德在如血的殘霞中,鑽進了馬車,去了楊府。

去往楊府的路上,慕容德的腦子高速運轉着。

他想,絕對不能讓父親好起來,一旦父親好起來了,就極有可能去找慕容長安當面對質。

他太了解父親了。

被深負重望的兒子背叛,該是多麽痛心,多麽不甘?不當面把兒子謀逆的思想活動,問個清楚明白;不當面把不孝子酣暢淋漓地痛斥一番,父親怎麽能甘心?

要是父親和慕容長安見了面,以着慕容長安的口才,以着父親神志清明後的頭腦,東宮巫詛一事的真相,必如那最劣質的糊窗紙,一捅就破,那樣一來……

慕容德一皺眉,所以他絕對不能讓父親好起來。所以在父親到建昌宮休養的第一天起,他就讓人在父親每日所服藥食之中加了料,就象他讓人給姨母的食物裏加了料一樣。

車廂寬大舒适,空氣中彌漫着淡雅的香氣,慕容德惬意地倚着一塊紫緞靠墊,抱着膀,閉着眼,随着馬車的奔馳,惬意地晃蕩着。

他的腦中出現了一個年輕後生。後生是他府裏的一名門客,年紀不大,長相一般,屬于扔人堆裏找不出來的普通貨色。不過,後生有內秀,仿人字體那叫一絕,仿誰象誰。

由着後生,他想起了父親見到紙條後,大受打擊,昏迷不醒的情景。

于是,他閉着眼睛笑了一聲。

無論是桐人上的字跡,還是紙條上的字跡,全部出自後生之手。

天剛擦黑的時候,馬車停在了楊府的門口,慕容德在內侍的攙扶下,下了馬車。

在府門外等候楊濟出來迎接的空隙,慕容德心情愉悅地想,當初,表妹也不跟他知會一聲,就單方面地中止了他們的計劃,這是多大的一只桃子啊。現在,若是不還給表妹一枚更大的李子,豈不是很對不住表妹?

他這人就是這點好,懂得投桃報李。

表妹啊,表哥給你送李子來啊。

想到這裏,他的臉上淺淺浮出一絲笑意。

作者有話要說:

第十三 挾迫

慕容德帶着勝利者的微笑,身姿挺拔地站在楊歡面前,他的身後,是一只落地的五枝青銅燈。

青銅燈繁茂的枝幹上,燈火燦燦。

楊歡淚眼朦胧地望着他。看他長身玉立,寬衣博帶,看他劍眉星目,直鼻菱唇,看他在燈火的映襯下潇灑飄逸,風度翩翩——象個惡鬼。

東宮一出事,她馬上想到了慕容德。

她不相信慕容麟會在東宮埋小人害自己的父親,她的丈夫是什麽的人,她最清楚。不是慕容麟埋的,就必定是有人想要陷害他,除了慕容德,她不作它想。

四日前,慕容麟和東宮衆臣被解往金墉城,轉天她從父親的口中聽到了慕容麟被廢的消息,昨天又聽說慕容德被冊封為儲君,這一消息,更加堅定了她的猜測。

按說她是太子妃,理應也在收押之列,就算回了娘家,也該有相關人員來楊府捉拿于她。

可是不知怎的,三天過去了,一直沒有動靜。

三天來,她提心吊膽地等着。直覺告訴她,不是她被人遺忘了,而是有人故意放過了她,那人是誰,她心中雪亮。

直覺還告訴她,即便放過,也不是永久地放過,不定哪天,禍事就會找上門來。她果然沒猜錯,前幾天不過是暴風雨前的平靜,而現在——暴風雨來了。

一眼不眨地望着慕容德,楊歡的腦中是風是雨,是電閃雷鳴,是風雪漫天。

果然是他!

就在剛才,她剛一開口相問,他就承認了,全承認了,一點也不隐諱。娓娓道來間,表情是那麽的輕松,語氣是那麽的淡然,仿佛他所談及的,只是一些無關緊要的風和日麗,柳媚花妍,而非人命關天。

“陛下宜自了,不自了,吾當入了之;秦王又宜速自了,不自了,吾當手之了,”慕容德探頭湊近楊歡,笑微微地盯着她的眼睛,“怎麽樣,表哥聰明吧?”

這就是那張紙條上的話,他想出來的。除了這句話,紙條上還有個落款——孫,麟。。從字面上看,這明顯就是慕容麟要串通陸峤,欲謀大逆。所以,他父親才會下旨收逮太宰陸峤。

楊歡恨不能兜頭給慕容德一個大耳光,連臉帶嘴地都給他扇歪了,讓他從此再也笑不出來。斜出目光看向別處,她努力想讓自己發抖的身體平靜下來。

不能再看這個人了,不是怕,而是多看他一眼,她怕自己會吐出來,太無恥了。

“阿璧啊,”耳邊響起了無恥之徒的聲音,“表哥想求你幫個忙。”

聞聽此言,楊歡的心一哆嗦,又來了。上次慕容德也是這麽說,然後,她接到了一個極損陰德的任務,這次又是什麽?

她一個手無縛雞之力的廢太子妃,能幫他什麽忙?

“什麽忙?”她問。

慕容德優雅一笑,緊接着說了幾句話,無論從神态到聲音,都是那麽的從容平靜,渾厚的嗓音動聽到讓人想哭。

而楊歡也确實落淚了。

她的回複很幹脆,只有三個字,“你不是人!”

慕容德一挑眉梢,痛快承認,“對,我不是人。我是未來的真龍天子!”說完這句話,他緊接着又說了一句話。

楊歡握了握藏在袖中,早已成拳的雙手,恨不能殺了眼前之人,“我娘是你姨母,是你母妃的親妹妹!”她渾身哆嗦着,沖着慕容德大聲喊道。大喊的同時,眼淚噼裏啪啦地掉了下來。

她想不到,母親的中毒竟然與慕容德有關,竟然是他勾結府中之人下毒;想不到他竟拿着母親,他親姨母的性命要挾于她——要挾她,再一次地去傷害慕容麟,她那失了太子之位,待她如珠如寶的丈夫,也是除了母親之外,她最愛的人。

仿佛聽到了可笑之極的童語,慕容德“呵”地一笑,毫不動容地輕松反問,“姨母又如何?”

別說是姨母,就是親爹,他也照樣下得去手,絕不手軟。

楊歡覺得自己正作着一場可怕的噩夢,打擺子似地哆嗦着,她涕淚橫流地瞪着慕容德,看他眼底的冷酷無情,看他臉上的得意狂妄。

這就是自己愛了将近十年的人?十年的光陰,自己就愛了這麽個人?

她不知道是自己眼瞎了,還是慕容德變了。

楊歡看慕容德,慕容德也在不動聲色地打量着她。他覺得很不可思議,不是楊歡給他的評價,讓他覺着不可思議,而是他覺着自己很不可思議。

他上上下下地打量着楊歡——梨花帶雨的俏臉,婷婷袅袅的身段,這是多麽美的一個人啊!同時也深感奇怪,這麽美的一個人,自己怎麽就一點兒也不喜歡呢?

盡管對楊歡毫不動心,慕容德卻由衷感嘆,面前這個淚眼凄迷的女子真是美極了,美得好像顧延年,燕宮中最好的畫師畫的美人圖。不對,下一刻他馬上修正了自己的評價,他覺得楊歡比顧延年的美人圖還要美上幾分。

憑良心講,從小到大,他還沒看到過比楊歡長得更美的女子。可就是這樣一個美得好似仙女下凡的女子,竟然沒能激發出他一星半點的男女之情。

真是奇怪。

兩人大眼瞪小眼地互相打量着,一時之間,都沒再說話。過了一會兒,慕容德打住了忙裏偷閑的胡思亂想,“為什麽這麽看表哥?”

楊歡眨了下眼,眨掉了一顆大淚珠子,“看你是不是我表哥。”

慕容德斜出目光看向他處,“切”地一笑,然後又把目光收了回來,“我怎麽不是你表哥了?我是你如假包換的成德表哥啊。”慕容德表字成德。

楊歡搖了搖頭,“你不是成德表哥,我的成德表哥是全天下最仁厚,最光明磊落的人,你不是他,你是——”

停了下,又眨出兩顆大淚珠子,楊歡顫着嗓子,從牙縫中硬生生擠出兩個字,“小人。”

她本想說慕容德是惡鬼,話到嘴邊又覺得“惡鬼”二字實在太過不堪,雖說慕容德的所作所為,跟惡鬼相比,有過之而無不及。但她還是抹不開臉,用如此不堪的詞語來形容他,畢竟他是她的表哥。末了,她給出了“小人”二字,不如“惡鬼”猙獰,卻是足夠貼切。

“小人?”慕容德垂下眼簾略一思索,随即一挑眉尾,嘴角向上一扯,從鼻子裏噴出一聲輕笑,“我是小人?”

彎下腰湊近楊歡,他指着自己的鼻子,帶着玩味和質問的語氣問道。

他的臉在笑,眼中卻透出狼樣的兇光。

楊歡倔強地瞪着他,一言不發。

慢悠悠地一轉眼珠,慕容德收起了笑容,直起了腰,“愚兄何德何能,得蒙賢妹如此盛贊,”他緊盯着楊歡的臉,慢條斯理道,“看來愚兄若不将這小人行徑表現得更為深刻些,豈非有負賢妹雅意?”

楊歡打了個冷戰,“你還想幹什麽?”

一聲哼笑,慕容德越過楊歡看向她的身後,語意悠悠,“不想幹什麽,只是想告訴阿璧,如果明日醜時之前,姨母還得不到解藥的話,明年的彼時,呵呵……”話說到這裏,他收回目光,落在楊歡臉上,剩下的話,無需再說,其意自明。

楊歡抖着嘴唇,“你是惡鬼!”

終于,她喊出了心底最真實的想法。

慕容德垂下眼簾又是一笑,複又挑起,目光灼灼,“人也好,鬼也罷,生殺予奪全在我手。你從也得從,不從也得從,我的好表妹。”

他緊盯着楊歡亮閃閃的淚眼,“怎麽樣,好好想想吧,姨母的性命可全在表妹你一念之間了。”

楊歡不住地搖頭,眼淚再也控制不住地掉下來,“你不是成德表哥,不是。”

聞言,慕容德一笑,擡手拍了拍楊歡的肩膀,作出嗔怪的表情,“又說孩子話,我怎麽不是你表哥啦,我就是你從小喜歡到大的成德表哥啊。”

楊歡一聳肩,擡手打開慕容德的手,“如果可以,我情願從來都不認識你,從來都沒喜歡過你,也從沒作過那些卑鄙的事情。”

慕容德深深地吸了口氣,又悠悠自得地嘆了出來,“可惜啊。可惜,這世上從來沒有‘如果’二字。”移動目光看向自己衣袖上的螭紋刺繡,他輕描淡寫地問,“說吧,是選慕容長安,還是姨母的命。”

楊歡的身體像發了瘧疾,抖得快要昏過去。她想,如果此時她手裏有一把刀,那麽,她一定會毫不猶豫地,把這把刀j□j慕容德的胸膛。

太壞了,怎麽能這麽壞!

一股怒氣直沖上來,她猛然擡起手,向着曾經魂牽夢萦的臉,狠狠揮去。

可惜,她沒能聽到預期中的耳光聲,她的手被另一只手中途攔下,狠狠攥住,定在半空中。

“啧啧啧啧,”慕容德慢條斯理地搖着頭,口中發出一連串誇張的啧啧聲,“想打我?可惜能打我的人還沒生出來呢!”

說完,他面色一冷,狠狠一甩楊歡的手,楊歡被他甩得踉跄着倒退了兩步,狼狽地跌坐在地上。

慕容德趨步上前,蹲在楊歡面前,一伸手擡起楊歡的下巴,“阿璧啊,識時務者為俊傑。慕容長安肯定是沒希望再作回太子了,能保住一條命已算不錯,而且,他這條命能否保得長久,要看表哥我的心情。表哥心情好點,他就能活得久些;不好……

說到這兒,他哼地冷笑一聲,不再說下去。

一絲寒光從他眼中一閃而過。人,雖然還是笑個笑模樣,不過卻比擰眉立目,更讓人不寒而栗。

楊歡呼吸紊亂地看着他,腦中亂哄哄地響成一窩蜂。

和楊歡對話的過程中,慕容德好象有點明白,自己為什麽不喜歡楊歡了。

他承認表妹很美,是他平生所見最美的女人,不過表妹的美是一種超凡脫俗的美,換句話說,表妹美得不象塵世中人。無論精神上,還是肉體上,總象隔着千山萬水,只可遠觀,不可亵玩。

不真實,沒意思。

雖說,他是未來的真龍天子,也不是凡人,不過,說到底,他這個真龍天子,畢竟是在人間吃喝拉撒。所以,他不喜歡超凡脫俗的仙女,他喜歡和他一樣活在俗世間的凡人。

沒有距離。

最重要的是,能摸能用。

不能用的美人,再美,再脫俗,也白扯。

如此想着,一個女子凹凸有致的身體,浮出了他的腦海,在他眼前飄來蕩去。

身體的某個部位,也因為這副雪白肉感身體,很快起了不小的變化。好在衣袍寬大,外表上絕看不出來。

兩眼虛直地盯着楊歡,慕容德不合時宜地想起了一些和臍下三寸有關的畫面。他心裏,忽然生出了一只看不見的大嘴,一口接一口地吞咽着饞涎。

直到掌中猛地一空,楊歡從他的禁锢中掙了出來,慕容德這才如夢方醒地回了魂。

緊眨巴了兩下眼睛,慕容德努力收攏心神,讓心思,重新轉回到正事上來,“怎麽樣,想好了沒有?”

作者有話要說:

第十四回 斬情

金墉城又叫永寧宮,位于乾安城西北方向四十裏處,是座十分堅固的小城。

燕國的開國國主,慕容麟的祖父燕高祖慕容憲在位時,修建了此城——專門用它來囚禁廢黜的太子,後妃,以及宗室罪人。

慕容麟作夢也想不到,有一天,自己會以廢太子的身份來到這裏。他覺得自己正作着一場噩夢,一場不何時醒來,不知還有沒有機會醒來的噩夢。

他知道人心險惡,知道天家無親情,也知道大皇兄對自己的太子之位早就垂涎三尺,卻怎麽也想不到,他真的會對自己下手。歸根結底,還是他把人心想得太好了,一直存着僥幸,以為兄弟阋牆的悲劇,不會在他慕容家上演。

結果不但演了,而且演得還挺幹脆,嘁喳喀嚓切生蘿蔔似地,一下子就把他這個太子給廢了。

真有手段,真利索,真了不起。

去往金墉城的那一天,他乘坐的不再是以往的太子車駕,而是一輛青牛拉着的單轅小車。車很小很舊,拉車的牛很髒很瘦,似乎有陣子沒正經喂食了,晦暗肮髒的皮毛下,肋條骨的形狀,一根根,清晰可見。

那天是個大晴天,火辣辣的太陽,生生地把人間,烤成了一個無邊無際的巨大蒸籠。

坐在沒鋪沒墊,車門緊閉的硬板車廂裏,從頭頂到腳底,他熱出了一身大汗。

然而和他的臣子相比,他的待遇還算不錯,起碼有車坐,不用自己走。他的臣僚們——東宮衆臣,一個個反綁着雙臂,串螞蚱樣,一個連一個,串成了長長的一大串。

這些一肚子經世學問,一肚子安邦定國計的名士高人,就這麽牲口似的讓人牽着趕着,頂着将要噴火的大日頭,跟在他的牛車後,一步步走到了金墉城,他們中間既有弱冠青年,也有花甲老人。

頹唐地坐在陳舊的粗木睡榻上,慕容麟目光虛直地望着前方。無聲地作了個深呼吸,心裏亂成了一鍋粥。

廢儲诏上說他不但“設巫,咒詛當今聖上”,還勾結他外祖“陰圖大逆”。

“巫詛”已是大罪,“陰圖大逆”更是罪大惡極。他暗暗佩服着慕容德,佩服他的心狠手辣。換作是他,絕想不出這樣的罪名來誣陷自家兄弟。這也是為什麽他成了庶人,而慕容德成了儲君。

說到底,之所以落到今天這般田地,是他的心不夠狠。

作大事的人,絕對不能有婦人之仁。

他現在唯一的希望就是父親能快點好起來。父親的病好了,神志清醒了,他才有沉冤得雪的機會。

然而,在心存希望的同時,他又隐隐地感到了不安。不是為他自己擔心,而是替慕容攸擔心。慕容德能對他狠心,怎知道他不會對父親狠心?也許廢儲诏根本不是父皇的本意。

這樣的想法,讓他的心情愈發沉重起來。

心亂如麻地想了一大圈,慕容麟又作了個深呼吸,把思緒轉到了楊歡的身上。想她肯定是回不去東宮了,也許還在楊府呆着,也許被送到大理院去了,也許過兩天也會來這裏。

他本來已經很不好的心情,因為想到了楊歡,又沉重了幾分。他覺得自己很對不住楊歡。讓她平白地跟自己受了牽連。

“阿璧……”茫然地望着前方,慕容麟低低喚了一聲。心,随着這聲輕喚,顫了一下。

喚完這聲,慕容麟輕輕一眨眼睛,緊接着又喚了一聲,心也跟着又顫了一下。

他很想楊歡,很想馬上就能看見她。可是又不願看見她。看見她,意味着她也和自己一樣,身陷囹圄,兇險莫測。

他想她好好地活着。

收回目光,垂下眼,慕容麟小心地克制着自己的呼吸,不讓自己吸進太多的空氣,室內的空氣又潮又熱。在這潮熱之中,是滿滿的黴腐之氣。

坐在光線昏暗,門窗緊閉的小室裏,慕容麟強烈地思念着楊歡,他不知道,再過一會兒,他就能見到他的阿璧了。

馳往金墉城的馬車裏,楊歡面無表情地,坐成了一尊沒有生命的石雕。

她很清楚,這一去便是恩斷情絕。

可是,她沒有選擇。

如果說,她可以狠下心來不顧其他人的性命,可是,母親的性命,無論如何,她不能不顧。

腦中閃過母親躺在榻上,奄奄一息的慘相,楊歡的心,狠狠地疼了一下。她可以舍掉榮華富貴,可以舍掉自己的性命,甚至……甚至也可以舍掉和慕容麟的這份感情,卻唯獨不能棄母親的生死于不顧,她作不到。

那是生她養她的人,她沒得選!

雙臂環抱着坐在楊歡的對面,慕容德惬意地靠在廂壁上,心情愉悅地欣賞着楊歡的面無表情,嘴角擒着一抹不懷好意的笑。

他要懲罰她,懲罰她對自己的背叛。同時,還能讓“落水”的慕容長安,更加痛不欲生。

一舉兩得,何樂不為?

越想,嘴角那抹笑意就越大。

前一刻還在想着如何整治楊歡和慕容麟,後一刻,慕容德的思緒又彈跳到了楊濟身上。

他感覺這位姨丈還是比較識時務的。昨晚過府時,楊濟表現得不錯,急趨着迎出府門,言語舉止間,熱情又恭謹。很好。他在心裏點了點頭,決定在自己承繼大位之後,好好獎賞獎賞這位有眼色的姨丈。

天邊不時傳來幾聲沉悶的雷聲,車廂外是近乎凄厲的風聲,風裏,夾雜着紛亂的馬蹄聲,和沙沙的樹葉聲。

快下雨了。

二人到達金墉城時,天地已經成了黑乎乎的一團。

慕容德先下了車,然後他一轉身,向楊歡伸出了手,想把楊歡攙下來。

緊抿嘴唇往旁邊一躲,楊歡躲開他的手。一手扶着車廂邊框,一手提着裙裾,下了車。整個過程中,看也不看慕容德一眼。

慕容德狀似不以為意地笑了一下,心裏卻是一咬牙,“待會兒該說什麽,該作什麽,不用表哥再教你了吧?”

楊歡沒理他,兩眼直直地望着前方的城門,一張魚見魚沉,花見花羞的臉,冷成了十冬臘月的冰。

耷拉下眼皮一皺眉,緊接又把眼皮往上一翻,慕容德緊盯着楊歡的眼睛,皮笑肉不笑地“哼”了一聲,“若是待會兒說錯了話,姨母有個三長兩短,別說表哥沒提醒你。”

說完這句話,他喜氣洋洋地邁開大步,幾步走到宮門前,一擡腿,跨了進去。

一道電光,撕裂暗黑的天幕,緊随其後的,是一聲震耳欲聾的炸雷。

慕容麟呆呆地望着楊歡,看着她的嘴一張一合。

他對自己的耳朵産生了深深的懷疑。他想,自己一定是聽錯了。對,一定是聽錯了。

怎麽可能?

阿璧說東宮的桐人是她埋的,書房裏的字條,也就是他和他外祖“陰圖兇逆”的證據,也是她放的。

為了她表哥慕容德,她願意作一切事情。這一切的事情裏,包括違心地嫁給他;包括她對東宮,從內容到形式的一系列改造;包括她對他的好,跟他說過的甜言蜜語,全都是假的,有目的的,全都是為了能讓她的表哥,最終正位東宮服務的。

如果不是為了她的表哥,哪怕是死,她也不會嫁給他。

楊歡按着慕容德事前給她寫好的話,一字不落得背誦着。背誦得心如刀紮。

慕容麟定定地望着楊歡,不敢眨眼,怕自己一眨眼,眼淚就會掉下來。

當聽楊歡說到,“我從來也沒喜歡過你,在東宮的每一天,和你在一起的每一刻,對我來說,都是一種煎熬”時,慕容麟的心,象猛然間被人沉進了冰湖。

眼睛,忍不住輕輕一閃。

慕容麟緊盯着楊歡,看她在整個說話過程中,始終不和自己對視,看她不象在對自己說話,更象是自言自語。

心中一動,待楊歡的言語告一段落,他靜靜地開了口,“說完了?”

楊歡不看他,“說完了。”

慕容麟深吸了一口氣,“我只問你一句話,你要如實回答。”

這句話,讓楊歡下意識地擡起頭,正撞上慕容麟深深的目光。

慕容麟的眼睛不是特別大,然而很亮很黑。此時,因為蒙了一層薄薄的水霧,看上去格外的黑,格外的亮。黑亮得讓楊歡有那麽一剎那,想撲進他的懷裏放聲大哭,一古腦地把實情都告訴他。

可是,她什麽都不能說。情孝難兩全,她舍情取孝。

一眼過後,楊歡垂下了眼簾,“問吧。”

她全力控制着自己的表情,聲音。不讓它們洩露出一絲破綻來。來之前,慕容德警告過她,說錯一句話,露錯一個不該有的表情,解藥就沒了。

慕容麟道,“你說的都是真的?”

楊歡一咬牙,“真的。”

慕容麟定定地看着她,“你說謊!”說着,他用手一指一直站在一旁的慕容德,“是他逼你說的,全都是他逼你的。對不對?”

慕容德皺着眉笑了一下,“三弟啊,這你可是冤枉皇兄了,皇兄……”

慕容麟瞅着楊歡,喝斷了他的話,“你住口!我們夫妻說話,輪不到你插嘴!”說完,他一字一句道,“我再問你一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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