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8章 怨鬼和靈源
突然起風了,山間刮起的大風從山林中穿梭過去,呼嘯着,哀嚎着,一聲比一聲凄婉。樹木搖搖晃晃發出濃烈的沙沙聲。
‘殷離’在風中眯起眼睛,扭頭問身後的三個人,“你們在做什麽?”
晟夏冷笑,“我們做什麽你都不知道,還要跟着我們,你是不是做鬼時間長了,智商受了影響”
樊朗看他搖晃不定,想要伸手扶住他,被韓朔攔下了,“沒事。”
“我怕傷了殷離的身體。”樊朗低聲道。
他們正站在一處山谷中,深山谷地,裏面野草幾乎沒過一個成年人的膝蓋,已經到了深夜,突然刮起了大風。
“等會,你在這裏看着它,我們捉詭妖。”韓朔從懷裏摸出鈴铛,已經做好了準備。
晟夏閉上眼睛,猛地大呵一聲,月光冰涼的灑了滿地,隐約有霧氣從山谷中冒了出來,遠處忽明忽暗的幾處模糊的墳包有明暗不定的星火。
‘殷離’睜大眼睛,剛想要啊的一聲,就被樊朗猛地抱住,捂住嘴巴。
晟夏快速解下自己的劍,抹上幾滴鮮血,将朱砂點染,整個劍身如同沐浴在風火中一般閃耀。他大笑着跑向遠處,燃着火的劍刺破風聲淩厲的猛地插入虛空中。
——吼
“你們……”‘殷離‘露出一只眼睛驚恐的看着晟夏的劍插入一只像豬一樣,身上長滿了橫刺,發出濃烈的惡臭的東西身上,劍直接沒入詭妖的身體,它吼叫着一會兒就不動了,身上散出一種淺綠色的光芒,被晟夏用一只特別制作的袋子給裝了起來。
那邊的地面發出劇烈的震動。
韓朔的鈴铛變的極大,黃銅鈴铛的邊緣壓着幾只面目猙獰的詭妖,沒一會兒就從壓的畸形的身體上散出了靈源。
‘殷離’驚恐的道,“你們為什麽要要殺它們,你們是什麽、什麽人”他臉上浮現驚吓,詭異的扭曲起來,樊朗一皺眉,剛想說話,就見一頭跑的飛快的東西朝他們撞過來。
他迅速壓下殷離,翻身舉起右手,手中的刀子從那頭詭妖的後背狠狠劃了過去,冒出惡臭的鮮血。
像獾一樣的東西,身上的皮毛像是拼湊而來的,有一條巨大的鼻子,幾乎戳到地上,呼哧呼哧嘴裏發出悶哼聲。
它朝殷離沖過來,樊朗翻身跳過去,抓住那東西的鼻子,手心粘黏,倒刺紮進手掌中,樊朗迅速拾起刀子在它的鼻子上狠狠刺下去。
——嗷嗷嗷。
“啊——”殷離發出尖叫。
樊朗無意間擡頭看了他一眼,被那副景象給一怔,跑神了,手裏的詭妖趁機一口想啃上去,被樊朗迅速的甩掉,拔掉它鼻子上的刀子一把插入詭妖的肚子上。
“你,阿離?”樊朗剛剛看見殷離的身體上半部分多出半個虛無的影子,就像是給吓掉了魂一樣,所以他才愣了一下,殷離像是恢複正常了,躲在樊朗的身後。
“好恐怖,你殺了它”
不是殷離,殷離是天不怕地不怕的,‘殷離’突然捂住胸口,艱難的說,“疼”
樊朗在身上将手上的血擦掉,轉身抱住他,擔心的問,“哪裏受傷了嗎,阿離,讓我看看”樊朗去翻殷離的衣裳,脖子後面卻被人一口咬住,‘殷離’張嘴咬上去,發出嗚嗚的聲音,身體輕微的痙攣起來,艱難的說,“不準咬!”
樊朗感覺到殷離松口,立刻用手将他的雙手反剪握在手裏,摸了一下脖子,沒出血,殷離睜大眼睛委屈的抿嘴,狠狠閉上眼睛。
“晟夏,快看看殷離”
晟夏走過來,用一張符咒按在殷離的後腦上,殷離唔了一聲軟到在樊朗懷裏。
晟夏拍拍他的臉,“現在就該你了。”
‘殷離’驚恐的想要掙紮,但身體一動不動,晟夏笑道,“喲,還第一次見殷離這副表情”
“快點。”樊朗催促道,殷離身上特別的冰涼。
韓朔也走了過來,手裏的黃銅鈴铛已經變得手掌那麽大了,他和晟夏對視一眼,站起來,握着鈴铛,念出一段複雜的咒語,鈴铛的覆蓋之下正是殷離。
像是要把什麽東西扯出來一眼,黃銅鈴铛像是個大的吸塵器在殷離的身體上瘋狂的吸嗜,一抹幽綠的霧氣被緩慢的強行抽出身體。
殷離,“……”
“你們……是不是弄錯了?”殷離的身體半虛幻的樣子,浮在半空中,驚訝的瞪着樊朗懷裏的人。
晟夏壞笑,“就是把你帶出來,我們才能對他人所欲為”
樊朗眨了眨眼,看着半空中漂浮的影子,殷離飄到樊朗身邊,伸手想去摸他,卻從樊朗的身體裏穿了過去。
“什麽感覺?”晟夏好奇的問。
殷離抿唇,“怪怪的,好像穿過棉花一樣。”
樊朗皺眉,“晟夏,快做。”他扭頭看着殷離,嘆口氣,“還難受嗎”
殷離懶洋洋的飄在他肩膀上,“不舒服。那東西不知道是不是感覺到了危險,拼命的想要把我的身體占為己有”,他伸手碰碰樊朗脖子上的牙齒印,罵了句,混蛋,竟然敢咬他男人。
殷離坐在他身上幾乎沒有重量,樊朗盯着他看了一會兒,确認殷離沒有不适之後才說,“真想抱抱你”
殷離一擡下巴,“身體在那裏”
“又不是你”樊朗看着他,眼裏露出幾分不加掩飾的想念,多久沒見到了呢,就算天天在眼前,也不是他啊。
樊朗伸着手掌,殷離就輕輕飄坐在他手心上,睜着綠幽幽的眼睛,嘆口氣,“好想和你做”
晟夏,“……你們就不能想點別的事嗎,比如我們收集了多少靈源,比如我們能不能進去殷山,比如你家娃怎麽取出來?”
韓朔抿嘴笑,眼中盡是慈愛。
“哈哈哈,身體是我的了,我活了,你們誰都別想——”,‘殷離’大張着嘴巴,喉嚨裏發出痛苦的嗚咽聲,驚恐的問,“為什麽我控制不了身體,好疼,你們為什麽要抽我的魂魄,不——”
殷離飄過去,蹲下來看自己的身體,“我是祭山靈,你無法侵占我的身體,時間越長,你的怨氣就會越少。”
它顫抖着張了張嘴吧,“祭山靈——是是——放我出來,我要出來”它拼命的想從殷離的身體中掙紮出來,卻被晟夏和韓朔的符咒給封住了身體。
山谷中的風聲和他的嗚咽聲融為一體。
晟夏突然問,“你不想去投胎?”
‘殷離’困難的眨眼,殷離問,“你怎麽死的?”
它眼珠子瞪大,眼白大面積的露出來,這讓樊朗十分擔心阿離的眼睛會不會掉下來,“車撞死了我。”
晟夏點頭,猜到了,他抽出一根煙點染,仰頭看了看天色,快淩晨一點了,他們會在太陽剛露出頭的時候,大概五點的時候行動,現在還有很長時間。
裝在束口袋中的各色靈源不安分的在掙紮。
晟夏和韓朔坐在地上,聽這只怨鬼絮絮叨叨的講故事。
樊朗走到殷離身邊,他的身體在月光下閃爍着熒光幽綠的光芒,十分美麗,殷離有些遲疑,“我不知道如何回去,樊朗,我被逐出家門了。”
樊朗點頭,“那我還應該感謝你,否則我就永遠都不會遇到你了。”
殷離哼哼兩聲,用手指去戳他,結果戳了個空,樊朗隔空摸摸他的腦袋,“給我講講殷山是什麽樣子的”
——怨鬼說他死的太久了,躺在路上,看着自己的鮮血侵透路面。
“殷山到處都是綠樹,滿山都是,只有很少的祭山靈分散在山腳下,山中有許多可以吃的草木,有些祭山靈一直住在這裏,住了多久也沒有人知道。”
——看着自己的血液流了滿地,一點一點死去,看着路上的車燈從蜿蜒的山路一路消失。
“祭山靈也不是人,只是受了那裏豐富的靈源,按照人的形态化形,不知道為何要化成人呢。靈源有限,多出來的祭山靈就會搶奪他人的,最後總會一個死去,一個活下來。”
——死的時候,只有灰瓦的牆壁,就那樣躺在地上,又冷又疼,車子一輛一輛從身上壓過去。
“很多祭山靈一直都不會見面,只有族長能将他們全部認出來。我和殷唯幾個人從小長大,有的祭山靈在身邊會突然失去生機,大概就是死去,祭山靈依靠靈源而活,就像人的血液一樣。”
——怨氣越來越多,我就期待能再變成人,每次有車到這裏都會出事,深夜,但是沒有人下來查看,沒有看見,就跑掉了。
“依靠虛無缥缈的殷山,我們也會在某個時刻就死去了。我在禁谷中找到我父親的墓碑,在甚至找到了他的東西,我才知道原來我們是可以離開殷山的。”
……
月光明晰不定的在深藍色的天幕上,不經意間的銀輝灑遍了山谷,樹葉在風中發出細碎的雨聲。
晟夏又點了一支煙,分給樊朗和韓朔一根,韓朔不吸煙,他拍拍身上的泥土,“怕什麽,阿離,殷潤可是心疼着你們呢,放心,我一定會帶你們進去,然後再将你們乖乖帶出來的。”
殷離晃晃腦袋,看着自己的身體,走過去問,“你想要投胎,還是打算繼續留在這裏?你看到了,我的身體你是霸占不了的。”
‘殷離’做出個扭曲的表情,假笑,“我不能投胎,怨氣太大。”
“幫你完成遺願,我可以助你投胎。”韓朔道。
‘殷離’收起剛剛的不屑,有些低迷的說,“我根本就不知道我的遺願是什麽。”
殷離飄到樊朗的肩膀上坐着,哦了一聲,“那還很不好辦。”
還有一個多小時,晟夏開始在地上尋找什麽東西,一直忙忙碌碌。
‘殷離’好奇的坐在樊朗身邊問東問西,好像從來沒有見過一樣。
殷離是魂魄狀,感覺不到冷,樊朗從背包中取出來毛毯,給韓朔了一條,看了眼怨鬼,凍得還是殷離的身體,他走過去蹲下來。
“你做什麽”‘殷離’問。
“你不用管。”樊朗用毛毯從身後給它披上,将殷離的身體緊實的包裹進去,只露出一個腦袋,捏爆一個發熱袋遞到它手裏握着,确定不會再灌風的時候才擡了擡肩膀,讓那邊的殷離飄到他身邊。
“凍壞了還是你,瞧你的表情”樊朗笑着說。
殷離眨眨眼,“就是有的不順眼,怪怪的啊”
溫暖一湧而至。
從身體的深處到手心,都是暖暖的,沒有冰涼,沒有寒冷,也沒有疼痛。
它啊的叫了一聲,引起幾個人的注意。
殷離的身體上浮現一種熒光白的銀色,輕盈的鋪了一層。
韓朔立刻走過去,驚訝的問,“你——的遺願”
怨鬼學着殷離眨眼睛,他還縮在溫暖的毛毯之下,卻露出幾分驚喜,低聲喃喃,“原來這就是我的遺願,原來是這樣。”
“因為樊朗?”殷離問。
韓朔搖頭,“是,也不是。”
怨鬼道,“我死的時候又冷又疼,沒有人理我,沒有人心疼,曝屍荒野,所以我的怨氣就越來越多,我一直期待有人能看看我,帶我去醫院,或者讓我不再那麽冷,原來,就這麽簡單,可是卻沒有人做過”
它一邊說,一邊順着韓朔的符咒從殷離的身體中飄了出來,樊朗抱住軟到的殷離,摟在懷裏,它飄到殷離一樣的魂魄前。
殷離驚訝的道,“你是——”
怨鬼的身上穿着民國時期的學生服,利落的短發,是個男生,肩膀上挂着裝着書的布袋,衣袍的下擺還帶着鮮血,不過現在看起來卻如同妖豔的花朵吐豔。
“學校放假了,我從城裏回家,等我畢業了,我可以掙錢養活家人了。我從學校一路坐着馬車、走着,才快到了家裏,等我走過山路的時候,繞過這座山,我就可以回家了,我娘和我妹還等着我回家。夜深了,我想盡快趕回家中,山裏有吵鬧的汽笛聲,我來不及回頭,就狠狠的摔在了地上,黑色的轎車從我的身上壓了過去,一路鑽進樹林中。我第一次在家裏見到車子,卻也變成了最後一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