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8章
那是一幢普通的商場高樓, 明明正處于營業時間,但是內部卻幾乎無人,極其冷清。只有頂樓中有人正在戴着手套處理着什麽, 而他的四周正圍着一群穿着防護服全副武裝的警察。
嘀嗒聲消失。
定時炸彈停止, 危險解除。
已完成拆彈的萩原研二整個人放松了下來,注意力的高度集中的最終結果必然是身體的疲倦,他剛準備拿出一根煙緩緩,結果餘光瞥見警衛隊盾牌的嚴實防護後面, 露出了幾分若隐若無的橙色。
那是什麽?
他走過去仔細一看,發現竟是一位橙發少女。
“小妹妹,你怎麽還在這裏?”
照理說警方通知到位,已經及時疏散人群,不應該有人還留在現場。
而可能是太專注于炸彈, 原本早該發現她并驅逐她的警衛隊成員這時才注意到她,露出了有些詫異的表情。
橙發少女眨眨眼:“我剛去了一趟洗手間,可能去得比較久,出來後發現商場裏的人幾乎全部不見, 也沒有找到我哥。我手機沒電又剛好看到你們,于是想找人借一下手機給他打個電話。”
她目光微微漂移, 若無其事地瞥了一眼炸彈,接着又平靜地轉向他。
萩原研二洞察力極高, 這細微的動作自然也沒有逃過他的眼睛。很少有人在看到定時炸彈時還能保持冷靜,就算是看到已經停止的定時炸彈也同樣如此。
他此時開始以一種審視的目光注視着面前的少女。他不清楚這位少女到底是脫線還是真的不畏懼炸彈, 如果是後者那情況便變得有些危險。極大一部分的爆/破犯具有非常強烈的表現欲——這也是他們選擇使用炸彈的理由。因此這類人做出回到現場查看情況的舉動毫不稀奇。
團隊合作的爆/破案也常有,抓住一位犯人不代表事件便能完全解決, 而已獲犯人的證詞不能保證全部正确且毫無隐瞞。他不知道這位看起來極其普通的少女到底是否是其中的一員, 又在裏面扮演什麽樣的角色。
手機鈴聲響起, 萩原研二瞥了一眼是松田陣平,他并沒有接聽,而是在挂掉後發了一句“稍後聯系”的短信。
雖然內心思緒萬千,但是萩原研二面上卻滴水不漏。他柔和地微笑着:“小妹妹,手機給你。”
在遞手機的過程中,他觀察到她的手心處有薄繭。這不是學生因日常寫字而産生的正常現象,而是時常使用槍/械和刀具之人的特征。
正當他眼神瞬間淩冽,正準備行動時——
嘀嗒聲又開始樓層中響起。
他瞳孔收縮,回頭向出聲的地方望去。
定時炸彈重新啓動。
只剩下最後六秒的時間。
“快逃!”
所有人此刻向外奔去,但是橙發的少女卻沒有任何動作,只是平靜地注視作響的定時炸彈。
萩原研二不知道她在思考什麽,或許她來到這裏只是為了尋死。
他憎惡帶走他人生命的罪犯,但是——
就算是死亡,也應該由法律來制裁。
時間完全來不及,他直接抱住仿佛放棄生命的少女,整個人背對定時炸彈又緊緊地護住她,企圖減少即将波及到她身上的爆/炸。
此時少女的金眸裏微光閃動,似乎有些詫異。而不知從哪裏而來的黑泥此時傾瀉而出,一部分把他拉開,另一部分構成手上的獸爪。少女終于有了動作,她像是切豆腐一般一爪直接撕下定時炸彈,然後砸向窗外。
玻璃瞬間被砸碎,零星的碎片混在定時炸彈周圍,一齊飛上天際,而在在倒計時清零的那一秒,伴随着隆的巨響,絢麗的花火在空中直接炸開。
萩原研二注視着這一場景,微微睜大眼
眸。他轉向藤丸立香——
獸爪重新化為黑泥,一點點從她的指尖落上地面,最後這些不知從何而來的黑泥從她的腳下消失。
他現在知道她為什麽要來到這裏。
這個世界上擁有特殊能力之人有很多,萩原研二并不屬于其一,但是他也知曉這類人的強大。有些他無法辦到的事情,他們卻能輕易做到。
陽光透過破碎的窗戶射入頂層,吻上她微微顫動的睫毛,而那雙金眸此時璀璨得如同夜幕中的繁星。
仿佛來自奇跡的少女朝他伸出手,想要把他從地面上拉起。
但在兩手相觸之時,他發現她的手竟在微微顫抖。
他想起自己之前初次拆彈後所感受到的劫後餘生,想起自己從犯人手上終于拯救下人質時的雀躍。
——她在撕下炸彈的時候是否也會擔心那顆炸彈在她的手中引爆?或是沒有達到正确的幅度于是掉落在地,最終導致失敗?
——就像我害怕沒有成功救助到別人那般,她也在同樣害怕這種事情的出現嗎?
萩原研二微微握緊她的手,于是溫熱的溫度順着手傳遞到她的身上。
明明是被人拉起的那一位,他卻反而更像是給予他人力量的那一位。
那時的我最希望別人對我說什麽?
窗外的陽光同樣眷顧着他,于是将它的炙熱溫度贈予他,再允許他再次贈予他人。
他微微揚起嘴角——
“謝謝!”
“你辦到了!做得很好!”
藤丸立香注視露出溫柔笑容的男性,恍惚間似乎回到當年被假設的那兩條船上——
她想要修的那艘破了洞的船,此刻似乎終于被她修好。
少女的手終于不再顫抖。
如今已經雨過天晴。
而我的睡眠質量也雨過天晴。
告別梅林又再次戴上手镯後,我的睡眠質量直線提升,一覺就是天明。
早上醒來第一件事便是呼叫小安。
【小安小安小安!】
【在的哦。】
昨天他不知道是睡過去了還是怎麽樣,我突然就聯系不上他,而現在他的回複卻極其迅速。
【對了,有件事我剛想起來——之前和立香提過的故障福袋,其實很早之前就被我用掉了。】
【這樣啊……】我其實很想玩一玩,但是既然被用掉那就也不強求,我指向籠子,【我也有一件事想要告訴小安——這是我新養的七天限定綠植。】
小安似乎陷入了沉默,過了許久他才出聲:【……喂喂喂,我沒有看錯吧……且不說你怎麽找到它的,說真的我在它身上真的找不到一點綠的元素。】
【還有為什麽是七天限定?你還想讓巴巴托斯七天後進化嗎?】
小安也和我哥一樣極其準确地叫出了它的學名,我現在覺得可能這種綠植或許并不是那麽少見,只是我讀書少不知道。
我為此慚愧了一秒,之後又把我覺得重點的地方挑出——
它、它竟然除了變大還能進化?!
【還能進化?】
【我也不知道那種算不算進化。組裝……?對,應該接近組裝。具體原理我不太清楚,不過把總共七十二個和它差不多的東西合起來就行。】
怪不得這種綠植被稱為“巴巴托斯”,和傳說中的魔神柱一樣也和七十二有關——很講究。
【所以七天限定又是怎麽回事?】小安又問了一次。
【我答應我哥七天後把它放生,現在準确來說還剩六天半。】
【那沒事了,】小安的聲音又變得輕快,【別喂它魔力就沒有問題。】
我點點頭。
雖然我很好奇,但是我不想吃胡蘿蔔絲。
我非常遺憾地看着籠子中的巴巴托斯,現在依然一貧如洗的它,永遠不知道它自己曾經可能擁有什麽。
我打開籠子,把它撈了出來,憐愛地拍拍它的小腦袋。
它被我拍得有點懵,最後那些原本亂轉的眼睛又開始一齊盯着我。
由于昨晚睡得太早又太好,今天我難得早醒,現在離原本的起床時間竟還有近三小時——
我決定繼續教巴巴托斯文字。
它的記憶力驚人,我讓它又默了一次昨天學過的內容,發現昨天學會的平假名它今天竟然沒有半分遺忘。
我看看紙上滿分的成績,再看看乖巧放下筆的巴巴托斯——
沒想到我的記憶力竟然比不上一盆綠植。
不過可能它就是比較厲害吧,我感慨着巴巴托斯強大的記憶力,接着和昨天一樣誇誇它,再給它寫完的紙上貼一張可愛小貼紙。
巴巴托斯仿佛液體一般蠕動着向前,最後它的下半身大概算是腳的地方踏在小貼紙上,然後努力彎曲身軀,湊近盯着小貼紙看。
它似乎很喜歡這款小貼紙。我想了想,從櫃子裏又翻出一個小盒子,把之前給它紙上貼的小貼紙都剪下來,放進盒子裏關好,最後推給它。
巴巴托斯就像小貓翻滾毛線團那樣,把小盒子拍過去,再翻過來,最後蠕動着身軀把小盒子蓋在身下,仿佛泥沼般直接将其吞噬。
最後它轉向了我。
今天我開始教它片假名。
不知道為什麽,巴巴托斯學習動力非常足,它學得飛快,仿佛坐火箭那般一下子便到達了終點。
我給它讀完兩遍後,它竟然就能辦到聽寫全對。
五分鐘精通片假名。
我現在知道了兩件事。第一件事它的學習天賦極高,而第二件事便是它昨天肯定沒有用心學習。
“很好,學完五十音的你已經是一只成熟的巴巴托斯了,”我非常嚴肅地看着它,“現在你要學會自己看書。”
我特別惡趣味地從書包裏拿出我的課本遞給它,接着看着它搗騰。
但是不久後我又覺得無聊,于是趴在桌上出神。
書頁翻動,突然什麽東西落在地上。巴巴托斯看向地面,那是一疊空白試卷,左上角标注着幾個字——
“周末作業”。
它接着瞥向我,而這時我已經不幸睡着。于是它又盯着試卷,鮮紅又凸出的複數眼中似乎有液體不斷游走。
最後它跳下去把這些試卷全部卷起。
等我醒來時,便看到我的周末試卷被放在我的身旁。我這才想起我光顧着其他事情,把要寫的作業徹底抛在了腦後。
我趕緊起身,拿起筆準備趕作業。
結果我發現試卷已經被全部寫完,甚至連筆跡都是我自己的。
——是我在夢裏寫的嗎?還是我忘記自己其實寫過了?
這時旁邊正在塗鴉的巴巴托斯蠕動着過來,敲敲我的手臂,把小盒子重新拿出,最後推到我的旁邊。
“謝謝,”我揉揉它的腦袋,“不過這是我的作業,如果不是我自己完成就沒有意義。我會再問老師要一份空白卷。”
“我很高興,所以除了小貼紙還想送你一些東西。巴巴托斯還有什麽想要的事物嗎?”
紅白相間的生物似乎還沒有認真思考過這樣的問題,看着這樣的它,我就想到曾經的我。
真是懷念。
我感覺看着它就會産生一種注視小孩一點點成大的欣慰感。
它沒有回答,似乎遇到了困難。
我覺得它糾結到把自己擰巴的樣子實在有趣,等了一會兒我才又剪了幾張小貼
紙放進小盒子裏:“慢慢來吧,等想好了再告訴我也不遲。”
于是它重新恢複到原來的模樣,快樂地把小盒子又吞回去,顯然放棄了思考。
丘比此時的目光并沒有停留在我身上,而看向剛剛被巴巴托斯留在桌上的塗鴉畫。
——巴巴托斯真的沒有想要的事物嗎?
丘比瞥向不遠處的巴巴托斯,它猩紅的眼眸此時閃過無機質的光,最後它腹部的嘴張開,直接将這張紙吞入其中,什麽都不再剩下。
那是巴巴托斯在幫藤丸立香寫完周末作業後,發現她還未醒,于是在空白紙上随意亂畫的産物。而在那些無比混亂的塗鴉裏,混入了唯一一行字跡端正的文字——
【藤丸立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