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7章
絢麗而美好花海依然在搖曳, 而戴上手镯的橙發少女已經從夢境中消失。身形變幻,原本站在夢境的優雅女性又重新變回了男性。整體配色夢幻到宛若仙境妖精的半夢魇此時并未離去,似乎正在靜候于此地。
“我早就覺得梅林你真的沒臉沒皮,”突然有道輕佻的聲音出現, 戴着紅色頭巾又裸/露上半身的青年出現, 他黝黑的皮膚上刻滿複雜又有規律的符號, 就連面部也不例外,“如果去泡溫泉, 你應該會直接用幻術僞裝自己, 然後和立香一起進女湯吧?”
梅林微笑的幅度沒有任何改變, 還是那副仙氣的模樣, 但他并沒有反駁。
安哥拉曼紐嫌棄地啧了一聲。
“诶呀,不用僞裝就能直接進入女湯的人有資格評判我的做法嗎?雖然你和立香說會閉上眼, 但是事實上偶爾睜開一條縫,她也不會知道的吧?”
此世全部之惡這時轉移了話題,“……立香之前也會像這樣來到我的夢境裏嗎?”
這裏其實是他的夢境。
“是的呢~”
“怪不得我這幾年我都沒怎麽做噩夢,”青年盤腿坐在梅林不遠處的地上,叼着不知從哪裏拔出的野草, 看起來吊兒郎當。他望着下方的場景——無盡的花海已經将原本的夢境徹底吞噬,但依稀可以望見殘酷石獄的一角碎岩。他顯然知道他的夢境一般是怎麽樣的:“唉,又給她添麻煩了。”
“而且立香醬這種入夢的後遺症,還是拜你所賜。”
“嗚哇, 梅林你再這樣說下去, 我的自卑指數又要再度創新高, ”青年嘴裏叼着的野草被他拿了下來, 他嘆了一口氣, “這已經是我這種人所能辦到的極限了。”
他的目光微微上移, 似乎穿過如今夢境中蔚藍的天空,直達遙遠的過去。
那是一個普通的夜晚。明明剛閉上眼,睜眼後卻到達了不認識的地方。龐大又冗雜的信息瞬間輸入腦中,于是他便知曉——
這裏是迦勒底,而他現在以英靈的形态出現。
安哥拉曼紐正準備從身下的召喚池中走出,結果聽到一道極其熟悉的聲音:“真奇怪,我明明沒有放友情點。”
他轉向出聲的方向,剛好看到橙發少女躺在他的身側。
他微微睜大眼眸。
面前之人比他所熟悉的藤丸立香年齡更大一些,一半身軀是人,而另一側似乎被什麽感染,連手都變成尖銳又有金屬光澤的獸爪,她的左眼的眼白已經被漆黑侵蝕,而瞳孔也變成詭異的鮮紅。
這只半人半獸此時已經沒有力氣起身,以一種獻祭的姿态躺在友情池的正中央。
臨終之獸露出了他無比熟悉的燦爛微笑——
“歡迎來到迦勒底,我是藤丸立香。”
夢境與現實交錯,已經分不清到底哪一邊才是真實。
而當他思緒混亂之時,不遠處的藤丸立香看着突然出現的安哥拉曼紐也在思考。
照理說沒有用友情點不可能在友情池裏召喚出英靈,但事實便是如此,不過具體情況她也沒有足夠的精力再去思考。
“很高興遇見你。”
即使已經成為惡物,但是藤丸立香依然保持極高的理智,最後她道——
“再見。”
為了人類的未來,已經茍延殘喘的她選擇把自己作為素材,以獻祭的方式強化召喚池。
璀璨的藍光在召喚池裏亮起,安哥拉曼紐抱起了身旁的藤丸立香,結果少女的身軀在他的手中仿佛碎片一般漸漸消逝在池中——
最終只剩下虛無。
她已經徹底成為召喚池的一部分。
這裏是夢境嗎?
這裏是現實嗎?
但不管這
是哪裏,混亂的此世全部之惡如今只知道一件事——
藤丸立香已死在他的懷中。
看着空空如也的雙手,仿佛失去全部,跪在地上的惡獸最終只能發出絕望之聲。
——我希望藤丸立香能存活于世。
于是漆黑的聖杯瞬間在空中出現——
那是被他所扭曲的許願機,安哥拉曼紐口中有些故障的福袋。
但是除了足夠多的魔力,最正規的聖杯也需要吸收五個靈魂才能啓動。
而藤丸立香也不希望有誰付出靈魂來拯救她。
那麽——
只要她不知曉即可。
此世全部之惡看向召喚池。
那是現代技術所創造出的奇跡——
同一位英靈能以複數數量存在于此。
英靈所固有的知識告訴他如何啓動召喚池,随着無數友情點的落下,藍光在召喚池中亮起,紋路精細的召喚陣在其中出現。
英靈開始用自己的獸爪自刎,于是這些記憶便全部傳入英靈王座中本體的腦海中。
而當召喚陣停止轉動之時——
第二位安哥拉曼紐出現。
他知道自己出現于此地的理由。
曾經被村民獻祭的青年眼中閃過堅定。
——我早已習慣苦痛,我早已習慣死亡。
空中漆黑的聖杯至少需要五個靈魂才能激活,而僅用一個聖杯無法到達他想要結局。
第二個漆黑的聖杯出現他的手上。那是每位安哥拉曼紐都擁有的扭曲聖杯。
——如今我将犧牲無數的我,獻祭給無數的聖杯。
召喚陣又一次啓動。
而他的手再次化為獸爪,抵在脖頸上,最後是毫無猶豫地一劃。
從第一個靈魂填充入聖杯開始——
于是無盡的獻祭聯結,無窮的死亡交錯,萬千的聖杯啓動。扭曲之上還是扭曲,混亂的願望之中還是混亂,最後全部的負面效果不斷抵消、相互加強、無限融合——
時間開始混沌,空間開始錯亂。
新的世界最終誕生——
這裏各式各樣的妖怪層出不窮,不少英靈直接降臨于世,夜間與非夜間的生物都在此地存活,不同體系的力量相織交錯,遠處的天空時不時有虛和死神飛過,碧落之下是地獄黃泉,偶有異界之人掉落于此,而八方神明在此間活躍。
這個世界充滿漏洞。
但是藤丸立香最終存活了下來。
這是藤丸立香最終可以存活的世界。
安哥拉曼紐抱着懷裏還沒幾歲大的藤丸立香,小小只的她呼吸安穩,似乎正在安心睡覺,一切仿佛回到了原點——原點之前。
這裏是冬木市,黑泥籠罩,而大火正漸漸向外蔓延。
安哥拉曼紐現在已經知曉他剛所來到的是遙遠的過去。
但是就算是這裏,所處節點也是過去。
為什麽會來到過去?
剛剛所做的事情是正确的嗎?
之後的未來還會和自己所經歷的那些往昔重合嗎?
一切都是謎團。
而英靈在缺少魔力的消散之際,最後一眼看向了藤丸立香。
那是怕吵醒她于是未能說出口的願望——
想要繼續和你成為家人。
但在他離去後,被黑泥包裹着的女孩睫毛微顫,最終睜開了眼。
她揉揉眼睛。
好像有誰在說話。
她輕戳身旁的黑泥。
這是這個時間線裏還未與她相識的安哥拉曼紐。
似乎聽到了它的聲音。
“是你嗎?”
那
是信徒以為未被傳達的祈願,但是終于神明被聽見。
命運的齒輪開始轉動。
就像藤丸立香擁有了第一位家人那樣,安哥拉曼紐也擁有了第一位真正的家人。
冬木市的大火已成往事,而如今夢境中的天空依然蔚藍。
“我當初真的以為我會再也回不到這裏,”安哥拉曼紐舒了一口氣,“結果再睜開時立香已經起床,正準備去上學。”
他一副劫後餘生的表情:“好險好險。”
“不過說起來我還是不知道我當時是怎麽被召喚過去的,”他托着臉,“就算忽略召喚我的友情點到底是誰放下去的問題,我理論上特別難被召喚——能把我召喚出來幾乎能算奇跡了吧?”
“你看,立香醬她不是躺在那裏給你當定向的聖遺物了嗎?就算死後她也依然在池中,所以把你召喚出來特別容易,”梅林解釋道。
“也對,”安哥拉曼紐點點頭,這時他突然意識到什麽,震驚地看向梅林:“難道是你投放的友情點?”
梅林保持不變的微笑:“順便一提,提議立香醬躺在友情池的也是我哦~”
在安哥拉曼紐一臉“好你個梅林”的嫌棄表情下,梅林的思緒已經飄回過去——
藤丸立香曾委托梅林殺死她,而真正到那時他卻發現自己無法對使用她使用任何魔術。
連令人永遠沉溺于夢境的魔術都無法辦到。
即使只能看到窺見現在所發生的事件,但梅林的智慧足以他憑借蛛絲馬跡推測到未來——
藤丸立香的死亡是必然事件。
“你真的願意再也無法與她相見嗎?”吉爾伽美什不知何時來到他的身旁,他悠閑地晃着手中的酒杯,注視着梅林,似乎看透了他內心的想法。
“人類最終難免死亡,正是因為如此昙花一現,才更能感受到他們跨越苦難的榮光。”
“是嗎?”吉爾伽美什聽到梅林的話語後輕笑一聲,“那如果還存在其他的可能性呢?”
梅林這時擡頭看向吉爾伽美什,而能看到未來的王者只道:“我言盡至此。”接着又離開了此地。
吉爾伽美什到底看到了什麽?
梅林微微斂起眼眸,他不知道答案。但他現在知曉——
藤丸立香擁有繼續存在于世的可能性。
于是為了這個不知道多大的可能性,他開始對未來進行一系列的推演,而最終指向一條荒謬但是絕對可行的道路。
如同蓋提亞想要前往46億年前的過去,則需要以人類的滅亡作為能量基石,安哥拉曼紐永遠不會知曉梅林把他送過去再令他回來,最終付出了多少代價。
梅林微微擡頭,似乎穿過雲層,最終望見他想要看到的事物,于是在此駐足已久的半夢魇終于離去。
他曾見證前世的藤丸立香逐步可靠。
他也陪伴今生的藤丸立香漸漸長大。
在不遠不近的距離裏,夢境與她永遠相随。
但夢總有蘇醒的那一刻。
隔絕夢境的手镯已經贈予她,從此後她不會再受紛亂的夢境而困擾。
夢幻之花綻放于梅林走過的路上,清風吹過,最後在散開的花瓣之後再也見不到他的身影。
——現在已是別離之時。
——來自夢境中的存在至此徹底退場。
正當梅林準備回歸盡頭之塔時,突然感知到藤丸立香不知為何又把手镯取下了。
穿過無數的夢境,他來到她的身邊,結果發現又掉到他人夢境的橙發少女不知從哪裏翻出了椅子,坐在上面搖晃着雙腳,似乎在等人。
“怎麽了?”
“梅林,”她正把玩着手镯,聽到他的聲音後擡頭看向他,
接着跳下椅子,伸出手拉住他的衣角,“果然梅林能知道我有沒有戴手镯呢。我現在正式宣布這就是召喚梅林的聖遺物,”她用另一只手揮動手镯。
“而除了你送給的這只手镯,我也不知道我怎麽就把我的友人帳也帶了進來。說起來雖然封面是友人帳,但反正連叔叔他們都把名字寫了上去,所以其實現在怎麽樣都可以,”她眨眨眼,把手镯放進口袋,接着拿起被她放在椅子上的友人帳,微微擡頭看向梅林——
“那麽梅林願意寫嗎?”
鎏金般燦爛而溫暖的眼眸注視着梅林。
空白的書頁在他面前展開。
清風似乎帶來了輕快的歌聲,于是绮麗的花海更加璀璨。
代表他意志的花瓣紛紛飄落在被藤丸立香展開的書頁上,最後一片片構成了他的名字。
——那是屬于他的一頁。
滿天的花瓣過後,傳來了半夢魇細碎的話語。
“……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