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5章 (1)
“如果存在兩船人, 一艘船上有兩百位你熟悉的人,另一艘船上有兩百位你不認識的人,總共四百人,再加上你, ”眼中完全沒有高光的男性看向正安靜聽他說話的橙發女孩, 衛宮切嗣的聲音聽起來毫無起伏, 似乎平穩又安定,但卻莫名令人感到暗潮湧動。
“藤丸立香, 假如世界上僅存這四百零一人, 而兩艘船的船底同時破了一個會導致沉船的大洞。”
他頓了頓, 繼續詢問——
“那麽擁有修船技術的你會選擇先修哪一條船?”
橙發的小女孩還沒有多大, 此時抱着玩偶,她毫不猶豫地回答道, “我會優先選擇我所熟識之人乘坐的那條船。”
“即使這樣選擇後,另一艘船上的所有人都會因為無法修複的大洞而死亡?”
女孩這時開始沉默,鎏金眼眸中似乎微微閃動水光,最後她點點頭。
“那如果另一艘船上的人把你抓起來,想讓你修船。但是如果修好他們的船, 你原本想修的那條船便會沉底,而船上的人便會全部死亡,這時你會怎麽做?”
“我會逃離抓住我的那艘船。”
“如果逃離也不管用呢?”
“如果逃離也不管用……”她停頓了幾秒,這次她無法像之前那樣毫不猶豫地将答案直接回答出口。
衛宮切嗣注視着藤丸立香, 沒有善意也沒有惡意, 似乎缺失了很多事物, 他的眼裏只剩下無盡的虛無。
最後他聽到藤丸立香稚嫩但卻堅定的聲音——
“我會殺死他們。”
身穿深色大衣的男性神情依然寡淡, 似乎這樣的答案完全無法給他帶來波瀾。他微微彎腰, 将手輕按在藤丸立香的腦袋上揉了一次, 這是他現在所能對她做出的最親昵動作:“不用多想,這只是一個測試。”
聽到這話後,女孩抱住玩偶的手微微收緊。
突然一道聲音将這僵硬又嚴肅的氣氛打破——
“老爹你在做什麽啊?!立香怎麽可能不多想?!”
赤發男孩跑了過來,接着拉住橙發少女的手,對着他的養父便是一頓數落。
雖然還年幼,但衛宮士郎已經扛起基本上所有的家務,而家中的各種事務也基本都是他在打理,如今怼起衛宮切嗣自然底氣十足。
他甚至在怼完後,直接把不靠譜的老父親趕到了別處。
關上門後,衛宮士郎嘆了一口氣。他轉向身旁的藤丸立香——女孩任由他牽着,但他手上溫度卻無法到達她的那一側。
她的手冰涼得可怕。
女孩沉默地站在原地,微微低頭,似乎只是在沉思而并沒有很悲傷。但是衛宮士郎卻仿佛看到碎了一地的脆玻璃,每一道碎片都折射出落淚般的光澤。
如同被細針紮入心髒,從胸口傳來陣痛。幼年的衛宮士郎用比藤丸立香略大的手将她纖細的小手基本包住,最後一同塞進他的口袋。
衛宮士郎在感受到她的手終于回溫後,終于舒了一口氣。
這時他發現女孩轉向了他的方向,準确來說是他将她的手所放入的口袋。
現在他們站得非常近,女孩璀璨的金眸接着又看向他,裏面閃過幾分詫異,似乎在疑惑他在做什麽。
衛宮士郎這時才想起直接抓住女孩子的小手其實是一件非常失禮的事情。
完、完了,立香會不會覺得我是變/态?!
但是橙發幼女什麽都沒有說,她又微微斂起眼眸,裏面的神色隐于鎏金之中,什麽都看不出,又陷入了自顧自的出神狀态。
“立香在想什麽?”幼年的衛宮士郎最終還是沒有放開她的手,而是決定繞過這件事。
“我在思考更合适的方案,
”藤丸立香依然沉浸在剛剛那個和船有關的問題中。雖然神情似乎和之前相比沒有任何區別,但是衛宮士郎發現她被他握住的手微微收緊,連指尖的溫度也重新落入冰涼。
“但是在這些前提都已經給定的情況下,我發現我無能為力,”即使年齡尚小,但她總歸屬于聰慧的那一側。在不少小朋友還被父母呵護,正做着守護世界的純真美夢中時,她已經開始知曉——
“我辦不到拯救所有人。”
衛宮士郎看着藤丸立香現在的神情,想起前段時間的某日清晨——本想叫她起床,結果發現她竟已經醒來。橙發的小孩坐在床上,似乎剛做了什麽噩夢,但是不哭不鬧,只是安靜地用一只手緊緊抱住她自己。
而她正看着自己的另一只小手,似乎想要抓住什麽,但是又松開。
藤丸立香最終也沒有告訴衛宮士郎她那時正在想什麽,只是從那以後她開始飛速成長。無論是槍/械還是各種其他的技能,只要能從衛宮切嗣這裏學到手的技能,她都更認真地學習。
而當時床上的身影與此刻重合,衛宮士郎恍惚間覺得,或許當初她當初想的也是這句話——
“我辦不到拯救所有人。”
藤丸立香為什麽會這樣想?她當初是夢到什麽可怕的事情了嗎?
年幼的衛宮士郎感覺似乎有什麽哽在喉嚨中,吐不出又咽不下,最後只剩下無盡的惆悵。心口不知為何而起的絲絲疼痛依然無法休止,他緊緊握住藤丸立香的手,企圖将手心的溫度傳遞,而這一舉動也引得她的側目,他非常真摯地說出自己的想法:“可是立香也不需要拯救所有人,這又不是你的責任。”
而女孩卻微微歪頭,理所當然地說出在衛宮士郎看來荒謬至極的言語——
“但我是救世主。”
從來沒有人這樣教導過她,但這句話卻仿佛刻在她的靈魂深處,于是便成為與生俱來的常識。
衛宮士郎見到不少同齡人驕傲地戴着假面,玩扮演英雄的過家家游戲,也有很多小孩夢想成為拯救世界的超人,衛宮士郎雖然比其他小朋友成熟不少,在這方面卻和他們其實差不多——他想成為正義的夥伴。
但藤丸立香不一樣。
不同與他人對強大的憧憬,或者是對英雄的期待,她并不是因為這些理由而選擇成為“救世主”,仿佛是這個詞彙最終選擇了她。
——可是藤丸立香真的想要成為救世主嗎?成為救世主真的對她而言是快樂的事情嗎?
在聽到她說出這般話語時,年幼的衛宮士郎仿佛聽見無法飛翔的幼鳥所發出的脆弱又清脆的鳴叫。以他現在的詞彙量很難形容出自己的真切感覺,只覺得像是潮水退去,只剩一片無邊無際又荒蕪的海岸——她甚至都不清楚在被折翼之前都不知曉自己還能起飛。
“長大後,”衛宮士郎頓了頓,“立香想要成為什麽樣的人?”
無論說出什麽都好,只要她能說出答案,那衛宮士郎便覺得情況就沒有那麽糟糕,而心中隐隐卻不斷的陣痛便能休止。
但藤丸立香卻對他露出仿佛林間尋不到路的小鹿那般迷茫的表情,然後她注意到他的神情,又問道:“哥,你現在是身體不太舒服嗎?要不先去休息一會兒?”
橙發女孩把被衛宮士郎包住的手收回,她以為自己過低的手溫凍到了他。她見衛宮士郎沒什麽反應,眨眨眼思考了幾秒,又把另一只手上所抱着的可愛玩偶直接塞進他的懷裏。
而就在藤丸立香放好玩偶,準備抽手時,她的手腕便被面前的赤發男孩環住,他手心熾熱的溫度順着肌膚所接觸的表面傳上她的手腕,“……沒有人規定立香一定要是救世主,”年幼的衛宮士郎終于出聲。
“但是只要人類的數量低到一定程度時,就會變成
這樣的發展,”藤丸立香顯然沒有覺得自己的話語有哪裏不對,她的語氣極其平靜,“剛剛爸在給我做雙船的測試時,也以此作為前提。”
所以這都是老爹的錯!有事沒事問立香這些幹什麽?!
衛宮切嗣雖然身為他們的養父,但日常生活中卻非常不會照顧小孩,于是年齡稍微大一些的衛宮士郎除了自己養活自己,還擔負起養妹妹的職責。
自己活得糙點沒有關系,但是藤丸立香必須精致。于是衛宮士郎為了妹妹的健康成長查閱了很多書籍,其中便有寫到“周圍人的看法會影響孩童的自我認知”。
衛宮士郎一直覺得藤丸立香和其他普通的女孩沒有什麽區別,喜歡甜食讨厭胡蘿蔔,會抱着可愛的玩偶不撒手,也會耍些小性子。
但是他們的養父衛宮切嗣又怎麽想的呢?
即使年幼,衛宮士郎也知道衛宮切嗣從未有一刻把小安當做家人——在衛宮切嗣極其理性的視角中,對“此世全部之惡”掉以輕心顯然是絕對錯誤的做法。
這樣理智的男性自然不會對“此世全部之惡的容器”放松警惕。在他看來,藤丸立香與其說是人類,其實更像是某種存放定時炸彈的器物。同時又因為主動容納這種污穢之物,所以衛宮切嗣在很多時候都會把藤丸立香放在救助他人的聖者立場上。
藤丸立香或許就這樣潛移默化地接受了他人為其标注的定位。
——果然都是老爹的問題!
衛宮士郎再一次在內心咆哮,但總歸問題不解決依然還是會存在,不能這樣直接放着,于是他開始非常自覺地給自家老爹收拾爛攤子。
“關于之前老爹提到雙船的問題,”衛宮士郎頓了頓,接着繼續說道,“說到底,老爹剛剛也沒有說剩下的那四百零一人中間,會修船的人只有立香吧?”
橙發女孩眨眨眼,“但是萬一真的只有我一個人會修船呢?”
“不會的,”衛宮士郎的語氣毫不猶豫,仿佛已經親眼目睹那兩艘船遠行的場景。他看向藤丸立香,棕眸中堅定的流光微動,裏面蘊含無盡的力量。
因常年接觸刀劍而誕生的薄繭與藤丸立香的手腕處相觸,引起微微的癢意,連帶着充滿安心感的溫暖。
“我也會在船上。”
“無論立香選擇修理哪一艘船都沒有關系,因為我都會把另外一艘船修好。”
聲音雖然因年齡尚小而稚嫩,但是言語的內容卻非常真摯而炙熱,仿佛足以燎原的熊熊烈火。
他松開了立香的手腕,把她的玩偶重新歸還給她,接着伸出小指,“來拉勾吧。”
注意到橙發女孩不解的目光,他意識到藤丸立香還未與他人進行過這樣的儀式。
“這是進行約定的一種方式,”衛宮士郎向她介紹,“總之定下的約定不能違背,而立香像我這樣伸出小指,再相互拉住就算誓言成立。”
于是藤丸立香也有樣學樣地伸出小指,“這樣嗎?”
年幼的衛宮士郎點點頭,接着用他的小指勾住了藤丸立香的小指,“就算我不幸死亡,立香也可以用其他形式把我固定于世——地縛靈之類都無所謂。”
“我會一直陪伴在立香身邊。”
小指上的溫度镌刻着他的誓言。
“所以我希望立香能沒有顧慮地做自己想做的事情。”
這只是衛宮士郎單方面的發誓與祝福,他并沒有打算對藤丸立香做任何限制。
藤丸立香眨眨眼,“約定後就不能反悔了哦。”
衛宮士郎的神色沒有任何動搖。
于是她的小指也微微彎起,和他尾指相扣。
時光流轉,但是約定永恒。
當年還沒死多久就被我召喚出來的我哥,此時正
在我的不遠處,他冷漠地注視着我手中的綠植。
我才知道這盆我路上撿到的生物,原來還有極其專業的學名——巴巴托斯。
在內心感慨我哥可真博學後,我又真情實感地誇贊這怪酷炫的名字,竟和所羅門王七十二柱魔神中的其中一柱同名。
我高舉起巴巴托斯,目不轉睛地盯着我哥,試圖用眼神打動我哥,“想養。”
巴巴托斯蠕動着它的複數眼球,似乎想要攻擊我,但是最後又乖巧地一動不動了。
明明當時在路上時,我只是覺得它的眼球很有趣,于是蹲下去稍微按了幾次,其他也沒幹什麽,但巴巴托斯不知道為什麽看起來就是非常害怕我。
就好像我是什麽能把它吃掉的洪水猛獸。
我再仔細它的表現,覺得更貼切的形容應該是這樣——曾把它吃過很多次,以至于它産生巨大心理陰影的洪水猛獸。
我在瞥完它後,又轉向我哥。但我哥顯然沒有接收到我的眼神,甚至聽到巴巴托斯試圖對我動手的動作後直接黑了臉。
咦?為什麽他要要生氣?在發現別人對自己莫得辦法,只能無能狂怒後,難道不應該覺得很有趣嗎?
我哥向我走近,當他正拿出幹将莫邪準備把我手中的巴巴托斯弄死之時,突然動作一頓。手中的幹将莫邪消失在空氣中。我哥接着伸出手,拇指指腹輕輕抵在我的眼角附近,微微摩挲。
他凜冽的眼中似乎有風暴閃現,整個人身上的氣壓驟降。如暴風雨之前的短暫平靜,他現在就像是被徹底激怒,又為了不傷害到珍視之物,于是試圖壓制怒氣的野獸,但最終連聲音都依然是咬牙切齒——
“是、誰?”
我知道我哥在說什麽——我之前有哭過,而現在這件事已經被他發現。我其實在叔叔家也滴過眼藥水,甚至還塗過粉底。最後我自己仔細檢查過一番,也讓叔叔和恩奇都幫我再次檢查能不能看出我曾落淚過。
照理說這樣應該完全沒有問題,但現實是我哥靠近我後,一眼便能發現真相。
“和叔叔有關,”既然事情已經發展到如此地步,我便實話實說,“我當時很不高興。于是我把恩奇都召喚出來,讓他去揍叔叔。嗯……兩清後心情變好了。”
見我現在确實沒有難過的神色,我哥的臉色才轉晴,“下次如果被欺負,直接打電話給我,我過去找他。不必再消耗魔力去召喚別人。”
“沒關系,我的友人帳增加了省魔的功能!”我把巴巴托斯放在旁邊的鞋櫃上,接着給我哥展示被叔叔升級後的典藏版友人帳,“叔叔送我的賠禮!”
等我介紹完友人帳的新增設定後,我瞥見被我擺在鞋櫃上的巴巴托斯正向門的方向蠕動,已經準備暗中溜走。
我又把它撈了回來,對着我哥高高舉起:“想養!”
我哥不說話,他現在就一副地鐵老爺爺看手機的表情。
而巴巴托斯在被我逮住後,也喪氣地垂下了上半截身體,看起來流失了大部分水分,已經淪落到幾乎蔫掉的地步。
我眨眨眼,最終還是沒忍住,直接伸出食指輕按它上面彈出的眼睛。而就仿佛含羞草那般,被我碰到的紅眼抽動着,往遠離我指尖的方向飛速移動。
我的指尖順着巴巴托斯眼球移動的方向緩慢上移,它顯然很讨厭我,我的指尖移動多少,它的眼球就跑遠多少。但是它到處都是眼球,我還沒移動多少便直接到底,我看它這時恨不得直接把自己的眼球摳出來,但遺憾的是它并沒有手。
我沒打算對它做特別過分的事情。于是見好就收的我又快樂地将手收回原處。
我乖巧地看着我哥。
“很好玩嗎?”我哥顯然對我剛剛自顧自亂玩的場景印象深刻,他嘆了一口氣,
這時已經沒了脾氣。
我點點頭。
巴巴托斯——一款玩過的人都說好的綠植。
不知道為什麽我一見到它,我的心中就湧動出一種欣喜之感。雖然我确定我從小到大都沒有碰到這種神奇的綠植,但不由得感到親切。
直覺告訴我它很有用,但我除了覺得有趣,沒有感受到有用在哪裏。我瞥了它一眼,難道是食用價值?
似乎是感覺到我的想法,它抖了抖,整株綠植連眼珠都在上下左右地顫。
我沒有管巴巴托斯,而是把它推到我哥面前,用眼神示意他也來試一試這種快樂的解壓方式。
我哥沒有任何猶豫,甚至都不看巴巴托斯一眼,極其果斷地拒絕了我。
“就算我讓立香現在把它丢掉,你肯定還是還會把它偷偷再撿回來,”這麽多年過來了,我哥顯然很懂我,“不過如果是不會說人話的生物,再怎麽有趣你也最多養到一周便會失去耐心。”
“那麽來做個約定吧,它最多在家待一周,在這期間我不處理它。”
“那麽拉勾吧,”竟有這麽好的事情,我不知道我哥為什麽今天這麽好說話,總之和我哥拉勾後,我快樂地抱住我哥,結果下一秒又被他直接撈下來,放在地上。
這時我哥瞥了我一眼,我估摸着他注視的大約是眼睛的方向,我摸了摸我的雙眼四周,發現什麽也沒有。
所以我哥到底在看什麽?
還是我——
“我的眼睛怎麽了?是眼睛哪裏有問題嗎?”
“……沒什麽。”
我努力思索,發現除了之前哭過,其他就什麽事都沒有發生,但是流眼淚是眼睛的自我清潔功能,難得哭一次對身體有益。
我沒搞懂,剛想開口繼續詢問,結果就被我哥趕到飯桌前:“去玩你的巴巴托斯。”
我哥知道我是那種好奇心賊重的人,特別喜歡多問,于是一開始就直接把我想要說出口的話卡死。
“……哦,”我只好委屈地坐到座位上,開始擺弄巴巴托斯。
說起來,今天我哥竟然不僅沒有和丘比打起來,甚至還沒有和它杠起來——真是奇跡。
我哥進了廚房,我看不見他,于是我轉向另一位當事人丘比,發現它此時正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我。
我眨眨眼。
【怎麽了?】
雖然丘比似乎經常盯着我,但碰到我哥不上去作死幾次顯然不是它的風格——它現在已經學會先把我送它的禦守存到我也不知道的地方,接着再去怼我哥,死完後再自己用蓬松的尾巴把禦守戴好。
我不太懂丘比的思維和邏輯,但不管怎麽想,我總歸覺得它今天這樣安靜顯然有些奇怪。
【立香醬很容易死亡。】
我意識這很可能是它從吉爾伽美什的夢境裏得出的結論。當初掉入叔叔夢境并把殿宇的屋□□毀後,我便同意了自刎的提議,甚至如果沒有夢境裏的叔叔阻止,我就真的會直接自殺。而夢境的最後也以我的死亡作為結局。
【我确實很容易死亡。】
粉白色的生物繼續注視着我,它赤紅的眼眸裏面似乎有數據線在轉動。
【我之前應該和立香醬提過“價值”的事情,】丘比頓了頓,它的聲音依然可愛到令人想要揉它,【死掉的立香醬沒有價值。】
【這樣很好,】我拍拍它的腦袋,它的頭極其柔軟又特別有彈性,【我不希望我的死亡成為丘比的負擔。】
【不會成為負擔,】丘比的聲音和之前一樣,它繼續回複我,【但是如果立香醬死得太早,我就會虧本。】
我很難理解它的計算方式,但是這并不影響我深入詢問。
精密的機械開始運轉
,沒有倫理的非人生物連本質都是無人性的冰冷——
【如果立香醬過早死亡,那麽我會誘/導女孩們許下複活立香醬的願望,并且把相關人士記憶裏立香醬被複活和當初死亡時的信息清除。】
【這樣立香醬便不會知道你曾經死亡過,甚至也無法知曉我利用魔法少女複活你,而魔法少女也不知道她們曾許下複活你的願望。】
這時丘比微微歪頭,像我剛剛詢問它那般,以幾乎相同的語氣,說出了差不多與我所言一模一樣的話語——
【那麽立香醬打算怎麽做?】
我輕按巴巴托斯的眼球,它們又開始移動。滑溜溜的手感給我帶來極大的慰藉。
【真是好可怕啊,】我感慨道,又按了一次巴巴托斯,它真的很有趣,我現在還沒有膩,【我不希望有這樣的發展,所以我只能竭盡全力非常努力地好好活着了吧。】
這時丘比終于不再注視我,它跳下我的肩膀。禦守不知被它塞到了哪裏,總之已經不再它的身上,然後它用尾巴打開廚房的房門,跳了進去。
我聽到裏面有乒乒乓乓的聲音不斷傳出,大概過了幾分鐘,廚房的房門被丘比的毛茸茸尾巴打開,接着跳到我的肩膀上,此時我發現它的脖子上不知何時又戴上了禦守。
【說起來,丘比你有點重。】
我覺得它再這樣待在我的肩膀上,我很可能不僅會被壓到駝背,而且還會有高低肩。丘比現在不再是剛加入我家的新人,已經莫得新人福利。我剛想讓它以後自己走路,結果便聽到——
【那我修改幾個參數,】丘比眨眨眼,接着我發現我的肩膀上幾乎不再有重量,它現在輕得仿佛一片羽毛。
【如果風大的話,你會被風吹走嗎?】
丘比搖搖頭。
我盯着它看,它也盯着我看。
我知道它已經知道我委婉地希望它從我身上下來,但是它假裝自己聽不懂——
你永遠都叫不醒一個正在裝睡的人。
我想了想,反正丘比現在體重變得賊輕,一直待在我肩膀上面也不礙事,便不再強求它下來。
等到吃飯的時候,我哥要求我用洗手液仔細把手反反複複洗幾遍——他真的好嫌棄巴巴托斯。
我很少有這麽認真地洗手過。但是我莫得辦法,飯菜是我哥燒的,他就是神明,需要供起來。
更重要的是我不想要憤怒的我哥把胡蘿蔔絲放進我想吃的飯菜裏,再給我重新炒一次。
雞湯裏放胡蘿絲實在太惡毒,我再也不想再吃一次。
等我洗完手出來時,我發現巴巴托斯竟然已經被我哥放進了籠子裏,甚至還加了魔術的封印。
“雖然不知道這玩意現在怎麽會變得這麽小,但是不要掉以輕心,”我哥很嚴肅地提醒我。
原、原來現在的巴巴托斯是脫水後的版本,竟然還能變大嗎?
我看着嬌小到小型盆栽型號的巴巴托斯,思考要怎麽養才能把它養大。
多澆水?多施肥?再給它多曬曬太陽?
不過最重要的是——
“哥,巴巴托斯最大能有多大?”
我真的很好奇。
我哥揉揉太陽穴,接着深呼吸了一口氣:“我就知道立香你根本沒有抓到我說話的重點,我是想讓你小心點!”
接着他又補充了一句:“總之很大,你別想把它養大。”
我眨眨眼。
雖然我沒有說什麽,但我哥顯然看透了我,他冷笑一聲,“過幾天我來看看,要是它被你弄大,那你的晚飯就全是胡蘿絲。”
我果斷屈服。
對不起了巴巴托斯,你現在既不會獲得水,也不能獲得化肥,更沒有陽光。我又瞥
了它一眼,我發現即使沒有土壤,它也依然活蹦亂跳。
——它好像特別容易養。
好的,為了防止你長大,連土壤你都不可能擁有。
總感覺什麽也沒有的巴巴托斯好慘啊,我想了想,最終決定發揮人道主義精神,之後有時間就去看看它。
雖然我發熱已經痊愈,現在整個人生龍活虎,但我哥還是不允許我洗碗,于是吃好飯後我便拿上巴巴托斯籠,和我哥道了晚安,最後快樂地回到自己的房間。
我把籠子放在桌子上。
裏面是紅白相間的巴巴托斯,它的複數紅眼此時全都盯着我,似乎這籠子給了它與我對視交流的勇氣。
“巴巴托斯,你真的不會說人話嗎?”
我注意到它迄今為止的行為其實非常智能化,看起來就像是能聽懂我和我哥的話語。雖然我沒有找到它的嘴巴,但我覺得它應該能說出人類的言語。
但是巴巴托斯只是用顏色猩紅又不斷滾動的眼睛徑直地注視着我,外面的潔白外殼也随着眼睛的游走而不斷變化,仿佛在不停呼吸。
它依然沒有出聲。
我之後又嘗試了好多種不同的方式,但是巴巴托斯依然沒有說話。我不覺得它有什麽選擇不說話的理由,聊天難道不香嗎?
我不認為從未失誤的我的直覺竟會滑鐵盧,但到現在為止,巴巴托斯依然沒有開口說過人話。
好吧,我沒想到我的直覺竟然真的慘遭大失敗。
看起來之後有些事情不能再完全依靠直覺,我深刻反省自己之前因為怕麻煩,所以很多事情全憑感覺來做的省力做法。
巴巴托斯不會說話,顯然不能和我唠嗑。我思考了幾秒,詢問它:“你會寫這裏的文字嗎?”
長滿眼睛的柱狀生物顯然聽懂了我的話語,微微晃動表示搖頭。我發現在被我哥放進籠中後,它反而沒有在我的手中那般慌張。
原來我對它來說這麽可怕的嗎?
“那我教你吧,”我拿出了紙和筆,開始在紙上寫平假名和片假名,“既然你能聽懂人類的語言,那麽說明你在這方面的才能不錯。無論你屬于什麽種族,想要在這個世界上存活下去都不容易,光靠武力不夠,你需要自己去與他人交流與溝通,而這個世界上最多的便是人類。”
“雖然你巴巴托斯不能說話,但是等你會自己書寫文字之後,你就能和人類進行雙向的交流,而人類的書籍你也就能看懂,”我現在已經徹底書寫完成,我放下紙與筆,轉向巴巴托斯,“種族不同,但有些知識依然可以通用。我哥之前曾問過我這樣一個問題——長大後想要成為什麽樣的人。我不知道你現在正在想什麽,也不知道你之後想要做什麽,但是知曉更多的知識永遠會令你離成功更近一步。”
我把關住它的籠子打開,接着把它拿了出來,直接放在桌面上。當巴巴托斯被放在書桌上時,看起來它就像一個花裏胡哨的筆筒,我沒忍住還是笑出了聲。
巴巴托斯對我不知從何而來的恐懼似乎微微減弱了一點,見我突然笑出聲也不會被吓到。
我沒有問它想不想學五十音,說到底——
“掉到我手上,你便沒有選擇的餘地,”我把巴巴托斯撈到旁邊,拿起筆,又把紙放到它的面前。我對它揚起嘴角,“現在開始吧。”
不知道它在想什麽,總之它現在又顫抖了一次。
大概教了它兩個多小時,現在它正在安靜地用鉛筆書寫平假名,光是能讀懂還不夠,我對它的要求顯然是不僅要能看懂,更要能寫出來。
白天在叔叔夢境中學習楔形文字的苦難,如今來到了別人身上,我很高興。
但是巴巴托斯卻似乎一點都沒有學習新知識的痛苦,它搖擺的幅度和之前沒
有太大區別,完全沒有焦躁之感,甚至我覺得它好像心情不錯。
巴巴托斯沒有手,所以用幾雙眼睛和潔白的外殼夾着鉛筆寫字。我看到它寫出的字歪歪扭扭,就像小孩蹒跚而行。
——這該不會是它第一次自己嘗試學習新知識?
我回憶當初自己能正确組裝出手/槍的那一天——我爸難得地揉了我的腦袋,而我哥當晚燒出極其豐盛的飯菜。
我眨眨眼,起身從旁邊的櫃子裏翻出我小時候買來,沒有用完于是一直留存到現在的東西。
果然還有——
我将可愛的小貼紙撕下來,接着貼在巴巴托斯寫好的那張紙的右上角。所幸的是貼紙的質量很好,這麽多年下來依然有粘性,貼在上面後完全沒有掉下來的跡象。
紅白相間的生物停下寫字的動作,不同位置的超多赤紅眼睛齊刷刷地轉向我。
“我也不知道對于巴巴托斯來說,學習知識的評判标準到底是什麽,不過有進步總歸是好事,”我指向那個超可愛的小貼紙,“人類社會裏有這樣的習俗,取得進步時就應該被表揚。”
我繼續向它介紹,“這是獎勵用的小貼紙,恭喜巴巴托斯成功邁出學習文字的第一步,”我朝它鼓鼓掌,“其實用大紅花作為獎勵小貼紙可能會更好一點,我看路上的小朋友都挺喜歡大紅花,還有好幾個炫耀給我看,不過我手頭沒有。這種萌系的小貼紙我覺得也不錯,之後都給你這種吧,我還有好幾套不同的。”
它注視了我一會兒,接着夾起筆非常快速寫完了一張,最後直接推給我。
我眨眨眼,拿起紙閱讀上面的文字。我本以為它在瞎寫,結果發現竟然都默寫正确,除了字跡因寫得快速而有點潦草,于是我又撕下一個小貼紙,貼在上面,“下一次把字寫端正一點哦。”
然後我發現它還是用很多只眼睛一齊盯着我,整根柱子都很安靜。
……是需要我再說點什麽嗎?
“很棒……繼續加油……?”我試探着出聲,結果看到它在聽完我的話後轉了回去,又飛快地給我默寫了一張,再次推給我。
我發現這次不僅沒有錯,甚至竟然連字跡都變得極其端正。一擡頭便看到巴巴托斯繼續盯着我。
難道之前都沒有誰誇過它嗎?我發現它似乎很想被誇。
我又給它撕了一張小貼紙,在誇獎它後:“剩下的明天再學吧,我要睡覺了。”
我把它放回籠子,奇怪的是現在它被我抓住也不會特別僵硬——
“晚安,巴巴托斯。”
接着我爬上床,這時我想起一件事——
【對了丘比,我有一個定義上的問題想要詢問你——“過早死亡”在你的心裏到底是一種怎麽樣的概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