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2章
雖然能用千裏眼進行未來視,吉爾伽美什卻并不喜歡開啓這項技能——如果事事都能知曉後續發展,那未免也太過無趣。
生前是如此,死後成為英靈也是如此。
在人理修複之後,他曾短暫地瞥過一眼人類的命運,于是在時光的長流中,他望見——
藤丸立香的死亡。
就連人形兵器恩奇都最終都會消亡,人類輕易邁向死亡便更是理所當然的尋常事情。
“我不認為您會輕易提起死亡,所以其實現在離我真正的逝世也不遠了吧,”迦勒底的橙發少女語氣平淡,仿佛将死之人并非她自己。
她頓了頓,接着向英雄王詢問道,“我是笑着離開的嗎?”
英雄王不滿地冷哼一聲,“何止,心滿意足後就那樣擅自退場。”
“是嗎?”仿佛聽到滿意的答案,她輕笑出聲。如同堅冰終于破碎,碎石上開出嫩芽,于是開始擁有直擊命運的強大勇氣。
吉爾伽美什用猩紅的眼眸注視着面前的少女,他分不清到底是她的命運本身如此,還是他的這句話改變了命運,最終通往藤丸立香自盡的那條道路。
“請不要為我的死亡而悲傷。”
“我見過的死亡何止一次,自然不會悲傷。”
聽到他的話語後,橙發少女的笑容比王財中任何一件珍寶都耀眼。
而藤丸立香赴死的那一天,金發紅眸王者的嘴角并未上揚。
時光悠悠向前,夢境中的歲月卻還停留在當初的一角。
夢境中的王者此時正坐在王座之上。
他隐約感覺自己似乎有什麽被埋沒在記憶深處,但是這種微妙的感覺又仿佛游魚一般迅速從手中溜走,只留下淺淺微波。
這種情況極其惱人,吉爾伽美什幹脆不再深究——總歸不是重要的事情。
還有更重要的事情。
王座之下——
萬千居民生活于此。
恩奇都站于他的身側。
這裏是他的烏魯克。
而我現在也在這裏。
我不知道其他在場之人怎麽想,總之我極其自閉。
我萬萬沒有想到恩奇都和叔叔竟然會在關鍵時刻掉鏈子,還是說夢境裏也存在類似網絡延遲的情況,以前的記錄沒有更新到雲文件裏,結果第二天就會自動清空。
而當我注意到叔叔正興味地打量着我的目光時,我意識到既不是掉鏈子也不是網絡延遲——他就是故意的,恩奇都也是。
我現在趴在獅子身上,宛若一條瀕死的鹹魚。我手上拿着專用小刀,聽着丘比的翻譯,以蝸牛爬行的速度,一筆一劃極其遲緩地刻字,看起來可能就和遲暮老人沒有多大區別。
恩奇都看向我,他翡翠石般的眼眸中略過幾分擔憂。仿佛看到自家悉心培養的花草上其中一片葉子,竟不知為何微微泛黃。
我現在有點生氣。
假如不想做,那還不如一開始便不要答應我的請求。為什麽要這樣戲弄我呢?就像丘比當時拒絕我的禦守那樣,我也不會介意。
但是我打不過恩奇都,打不過吉爾伽美什,甚至連關于這件事的真相也無法向他們解釋,只能悶在心裏面。
這時我發現我再也沒有心思繼續刻字,于是放下手中的小刀,沉默地躺在獅子上。輕柔的清風吹來,我擡頭轉向出風口——
那正好是當初望向吉爾伽美什殿宇時所敞開的窗口。
【吉爾伽美什當時正坐在王座上從這裏眺望,】丘比開口告訴了我當初的事情。
于是我順着窗口向外望去。
我看到城牆外側守衛邊界的士兵,他們當初與我一同抗擊魔獸。
我看到哨臺上守備依然森嚴,其中還有當初把我果斷拉出箭雨的那位哨兵。
這裏也能看到恩奇都當初降臨戰場的那一角。
而更遠處是正安穩生活的烏魯克人民。
我不知道他在工作閑暇之時,曾多少次眺望遠方,但我知曉叔叔所懷念的一切都鮮活地存在于此。
我不會原諒夢境裏的叔叔和恩奇都對我的失信,但我并不想自己也這樣做——“保存這些思念”本身便是我下定決心想要達成的目标,我不會輕易放棄。
既然第一步走偏是無法改變的事實,那麽只能後續進行修正。
遠處傳來牛的幽遠哞聲,仿佛從遙遠的天際降下,最後在重物落地之時整個地面開始震動。
窗外的一切仿佛都被吞噬,雲間露出雷霆雙角,亮起的藍眸注視着前方,亘古又繁瑣的金紋附于全身,而面頰根部的長帶在氣流中高高揚起——
宛若來自天上的神跡現形,天之公牛降臨在此。
吉爾伽美什瞥向窗外,“呵,沒想到那水性楊花的女人還如此小肚雞腸。”
他站起身,“恩奇都,我們走。”
“請把我也帶上。”
吉爾伽美什聽到聲音後看向出聲的我,他挑起眉。
我沒想到事情會發生得這麽突然,其實我也還沒想到我去那邊能辦到什麽,總歸比待在這裏什麽都不做好一些。
我固執地與叔叔對視,沉默幾秒後他輕笑出聲。在走向我後,把我像是拎貓那樣拎起。
我以為他同意把我帶過去,結果下一秒直接被放到了他剛剛所坐的王座上。
“你就坐在這裏替我處理公文。”
我知道叔叔和恩奇都走後,這裏的工作需要有人來維持正常運轉。
我看着堆積如山的泥板,烏魯克的事情很多,現在還是上午,泥板待會只會越來越多。吉爾伽美什離開後工作量絕對會更離譜,而我也知曉現階段的情況并不允許我擺爛。
更何況現在沒人幫我過審,下達指令一定要反複斟酌。
叔叔注意到我的視線,補充道,“我自然不會虧待你,你有什麽想要的嗎?”
我眨眨眼,終于想到一條思路——
“我想要天之公牛完好的屍骸。”
只要恩奇都和叔叔都不将天之公牛的屍體抛在女神面前,那麽便有可以操作的地方。
“只是這樣嗎?”
“是的,請一定将它帶給我。”
夢境裏的叔叔對我失信過一次,我對他信任度現在不高,但是我除了再次叮囑外也辦不到什麽。
“可以,”吉爾伽美什轉身離開。
這時我又想起了一件事,于是補充了一句——
“……早點回來。”
我不知道我到底是怎麽把自己搞成這副社畜模樣,不過我知道他再晚點回來我就要在夢境裏過勞死了。
似乎聽到了什麽有趣的話語,于是他發出了愉悅的笑聲。
風起雲落,他們已共同前往戰場。
我收回目光,走到泥板堆旁,現在我不用刻字,直接看着泥板上的信息下達命令即可。
【難得有機會,要不在王座上多坐一會兒?】丘比用尾巴幫我卷起泥板,帶回王座旁,【這是我最近新安裝的功能。】
我覺得它說得很有道理,又重新坐了回去。
這時我瞥見西杜麗極度震驚的表情。
我能理解她的想法,把總指揮工作交給才來殿宇工作沒多久的人其實是極其不妥的行為,很可能會引起下屬的不滿,于是我決定采取折中的辦法——
“西杜麗,我們一同思考對策,撐過王不在的時光吧。”
而她聽到我的話語後卻對我畢恭畢敬地跪下——
“全憑您安排。”
不用刻字後确實會加快處理速度,但是總有接連不斷的人來到殿宇,企圖向王尋求幫助。
我完全感受不到手握大權的快樂,只覺得自己就像卑微的接線員,每隔幾分鐘接到一通需要處理的電話。
每個人來殿宇之人看到我待在王座上時都會面露震驚,然後又似乎想通了什麽,于是我下達指令時并沒有人提出任何疑議。
我已經沒有腦子來思考原因,只想感謝他們什麽都不多問。總歸我對這些還不像叔叔那般娴熟,不能當機立斷。我思考方案需要更多的時間。
我幹活幹到昏天黑地,突然聽到外面一聲巨響,于是擡頭向外看去,外邊竟已經繁星點點。士兵跑來告訴我天之公牛已經被王安置在殿宇外邊。
我活過來了!
我在叔叔回來後直接快樂地跳下王座,全部甩手不幹,拿起小刀跑向外面。
【走走走!丘比我們快去看天之公牛!】
傳說中的巨型神獸此時已經死亡,正被擺放在地上。我爬上去到處觀察,發現也沒有被肢解痕跡,顯然身體的哪一部分都被沒有被抛給女神。
丘比注意到我開始用小刀割屍體。
天之公牛身體的其他部分都很結實,但是眼部稍微好一些,于是我便用小刀把它的雙眼挖了出來。
漂亮的藍色圓珠落在我的手中,即使宿主的死亡也無損它們的光輝。
我将它鑲嵌在頸飾上,然後戴上。然後問士兵借了火把,燃在天之公牛身上。
雖然它極其結實,但是并非水火不侵,只要焚燒的時間足夠久,那麽最後只會剩下灰燼。
滿天火光将我的眼眸映紅,于是裏面仿佛真的燃起了不滅的火焰。
【立香醬為什麽要這樣做?】
【丘比,現在的情況是這樣——剛拒絕自己求婚的男性在殺死她心愛的寵物後,又将屍體送給別的女性,】我頓了頓,指向脖子上的藍眼,【更何況牛的屍體還被那位女性燒掉,眼睛則被挖下作為頸飾,嚣張地挂在身上。】
【你覺得女神會怎麽想?】
在思緒的無盡海洋,我終于撈起了一顆貝殼。
假如伊什塔爾憤怒的長矛指向之人不是恩奇都,而是更為弱小又更容易被詛咒的人類——
【我将代替他死亡。】
吉爾伽美什沒有阻止我的任何舉動,只是饒有興致地在一旁看着,最後問道,“這樣的禮物你可歡喜?”
“這可能是我迄今為止最令我高興的禮物了,”我實話實說。
恩奇都死亡後,悲傷的吉爾伽美什也沒有選擇去報複伊什塔爾女神,而女神也沒有繼續窮追不舍地企圖殺死吉爾伽美什——
說到底他們之間相互牽制。
就像恩奇都當初的死亡那樣,我将被神明制裁至死亡,而這也将成為事件的休止符。
但是我沒想到那麽快——
口中的血腥味上湧,身體開始漸漸脫力,軀體開始崩壞,血液從身體各處流出。
我在失血的恍惚中看到那雙猩紅的眼眸微微睜大。
于是我艱難地揚起笑容——
“請不要為我的死亡而悲傷。”
我不知道夢境的未來将通往何處,但已經比過去更加前進,這些思念現在還留存。
這是很好的事情。
而這句話仿佛某種信號,王者聽完一頓。他閉上眼,深呼吸了一次,再睜眼時眼裏開始燃起寒冷的火光——
“藤丸立香!你這家夥怎麽還敢死在我的面前?!”
整個夢境仿佛被重物狠狠敲擊,于是瞬間破碎,下一秒我便回到了現實。
不遠處也蘇醒的叔叔正極其冷漠地看着我,“你有什麽想要解釋?”
不知為什麽他還記得夢境裏的事情。
時鐘告訴我現實才過了兩小時,但是我卻感覺已經過去一個多月——
現在終于到家。
晶瑩的液體劃過面頰不斷流下——
“叔叔你的夢境真的好累人。”
我本來不想說這麽多的,但是一開口便停不下來——
“為什麽我要天天擔心掉不掉腦袋的事情,明明都是叔叔你自己睡着的問題。”
“都說了要委婉,為什麽拒絕別人求婚時叔叔你又仿佛忘帶腦子。還大大方方地告訴我你把她給罵了回去。”
“……難道不是你想向我求婚?”
“當然不是啊!”
叔叔深呼吸了一次,他似乎在非常努力壓抑他的怒氣。接着他好像想繼續說什麽,但我直接跑了過去,超級委屈地抱住他,繼續哭訴——
“泥板好重啊,能不能考慮到普通人的臂力弄薄一點啊,我完全拿不起來。”
“叔叔你怎麽可以直接抛下工作離開,我一個人幹活差點讓我猝死。”
他重重地哼了一聲,但是依然沒推開我。
我才不管他怎麽想,總之這都是他的問題。
“血液一點點流失的感覺真的很絕望,明明我真的很努力地把事情弄上正規,但是為什麽這個夢境還是不能持續下去?”
我這時擡頭看向他——
“為什麽?”
明明就差一點點。
我真的真的很難過。
吉爾伽美什這時從王財裏拿出金光閃閃應該超級貴的手帕,用看起來非常粗暴但實際上還算輕柔的力度擦了一次我面頰。
在我側過頭想讓他幫忙再擦擦時,他毫不留情地直接把手帕随意地丢我手上——
“自己擦!”
我拿着手帕委屈地擦眼淚,但因為又被叔叔兇了一次,我反而眼淚越來越多。
“……說吧藤丸立香,你到底想怎麽樣?”
他咬牙切齒地說道。
我理直氣壯地告訴他——
“既然夢境裏辦不到,那我就要把恩奇都召喚出來,叔叔快來你當聖遺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