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4章 無事獻殷勤,非奸即盜
姜雲琛餘光瞥見陸平跑去趙晏那裏, 然後模模糊糊聽到什麽“醫官”、“平安脈”之類的字眼,旋即,陸平返回, 一副欲言又止的模樣。
他心中一緊, 問道:“怎麽,太子妃身體不适嗎?”
“沒……沒有。”陸平遲疑了一下, 鼓起勇氣道, “娘娘是……是想請醫官給殿下瞧瞧。”
姜雲琛有些不解,但轉瞬便明白過來。
若在以往,他定會覺得趙晏是看他形容憔悴、關心他的情況,但經過昨晚開誠公布,她坦言不再喜歡他之後, 她的行為只有一種解釋——
懷疑他不正常, 甚至十有八/九染了腦疾。
他本想哄她開心,告訴她其實自己對她頗具好感, 讓她忘記和離的事。
不就是叫她的乳名、表白心跡嗎?怎麽落在她眼裏, 反倒成了他病得不輕?
簡直太過分了,是可忍孰不……不忍也得忍。
這時候與她争論,無異于火上澆油。
他心知理虧, 唯有保持沉默, 算是親身體會到了什麽叫自作自受。
陸平見太子無言以對,臉色又難看了幾分, 同情之餘,安慰道:“殿下且放寬心,尚藥局的兩位老奉禦醫術精湛,定能治愈您的……”
“閉嘴。”姜雲琛毫不客氣地打斷他,低聲威脅道, “你再敢說一句,孤就把你扔去掖庭宮。”
好個陸平,居然也認為他有病,需要醫治。
真是反了他了!
陸平忙不疊噤聲,默默嘆了口氣。
雖說這事确實有損尊嚴,但諱疾忌醫可不成。
本着直言勸谏的心态,他苦口婆心道:“殿下,奴婢去掖庭宮不打緊,可您該為太子妃娘娘和未來的小皇孫考慮……”
姜雲琛一個幽冷的眼刀飛過去,不再理他,令車駕啓程。
他平時果然對陸公公太好了。
導致這厮不僅認為他有病,還怕他傳染給趙晏和……尚且不知道在何處的小皇孫。
敢情陸平是覺得,等到他與趙晏的孩子出生,他的病還治不好?這得是什麽終身頑疾?
但沒由來地,他胸中的郁結卻舒緩了幾分。
“小皇孫”三個字,如同一種莫可名狀的憧憬,讓他整顆心驀然變得柔軟。
也罷,只要趙晏高興,他背個黑鍋也沒什麽大不了。
為今之計,是先阻止和離的事。
趙晏登上翟車,一路四平八穩駛向紫宸殿。
進入殿中,帝後端坐上首,禮官們早已就位,趙晏按部就班地走完流程,沒有流露出任何異狀。
她顧念帝後長久以來的恩情,斷不會在衆目睽睽之下鬧事、損害皇室顏面。
但皇帝與皇後還是一眼看出了端倪。
姜雲琛和趙晏在人前都是極其端得住的性子,但若湊在一處,即使并肩而立、各自不語,也能感覺到兩人之間交纏碰撞的氣場,從未有過像今天這樣泾渭分明,平靜得甚至令人感到蹊跷。
事出反常必有妖,新婚之夜,一雙新人恐怕并未安穩度過。
儀式結束,皇後将太子和太子妃引至鳳儀殿。
趙晏是這座宮室的常客,以前姜雲瑤有事沒事就喜歡往皇後身邊跑,還總要帶着她。
起初面對高高在上的一國之母,她頗有些拘謹,像個婢女一樣規規矩矩侍立旁邊,皇後卻吩咐宮人拿零嘴招待她,讓她和姜雲瑤坐在一起,親自教她們寫字作畫,給她們講地理志。
這些年,對外雖是尊卑有別,但私底下,皇後待她和姜雲瑤幾乎如出一轍。
趙晏不覺放松些許,收起在紫宸殿的端莊肅穆,開門見山道:“娘娘,臣女有事禀報。”
她換回昔日的自稱和語氣,希望皇後能夠顧念過往情分,準許她與姜雲琛和離。
三叔交代之事,雖然皇帝不在場,但說與皇後也無差。據她所知,皇帝時常會與皇後策論政務,征詢她的意見。
世人皆眼饞皇後命好,她卻打心底裏羨慕她與皇帝的感情。
皇後似乎早有預料,略一颔首,示意她說下去。
姜雲琛一顆心提到嗓子眼,想制止她,卻又不能撲上去捂住她的嘴。
只得向皇後投去求助的目光。
趙晏才不管他擠眉弄眼,自顧自道:“去歲中,臣女的叔父攜弟子們游學,偶然發現臨川王在劍南道活動的痕跡,按說他身為臣子,無權窺伺一位親王的行蹤,但臨川王的手下暗中離開益州,深入安南都護府的管轄領地,叔父心生疑窦,便越俎代庖,派人悄悄跟了去。”
高皇帝榮登大統之前曾是藩王,開府益州,臨川王生長于斯,益州堪稱其半個故鄉。
去年,臨川王借口益州氣候宜人、适合養病,回到高皇帝曾經的王府暫住,本來也不是什麽稀罕事,但若涉及安南都護府,就有些耐人尋味了。
安南都護府的轄地,曾經屬于一個叫做青奚的西南小國,高皇帝起兵時得其鼎力相助,還令先帝迎娶青奚公主、即今上和廣平王的生母沈氏為妻。
先帝即位後,将發妻打入冷宮,滅青奚,版圖收歸劍南道,設安南都護府,至今已有二十餘年。
青奚亡國,王族或死或逃,早已不成氣候,然而臨川王行事鬼鬼祟祟,目的着實難料。
趙玉成是益州人士,年輕時随先帝在劍南道經營,後來擔任主将,參與了傾覆青奚的戰事,駐守安南都護府的官員中,也不乏與他交情深厚之人。
趙景川先斬後奏,私自聯絡這些将士,請他們幫忙留意臨川王人馬的去向,堪稱兵行險招。
說好聽點是為君分憂,說得難聽,便是不知天高地厚、居心叵測。
但事不關己、高高挂起,絕非趙景川的為人之道,他寧肯獲罪丢官,也要将消息上達天聽。
趙晏起身,在皇後面前跪下:“娘娘,劍南道距離京城遙遠,途中山高水險,即使八百裏加急,一來二去也會耽擱不少時間,叔父唯恐錯失良機,又怕安南都護府已被臨川王滲透,故而擅作主張,還望您與陛下念他一片忠心,予以寬恕。”
頓了頓:“叔父原想請家嚴禀報此事,但臣女恰巧要……入宮,于是他便托付于我。臨川王定然想不到,他的動作已經走漏風聲,并通過國子監司業和兵部尚書之女傳到您和陛下耳中。”
皇後微微一嘆:“燕國公府滿門忠臣,是陛下之幸。本宮記得清楚,當年令叔身受重傷,便是為阻攔慶王對陛下及廣平王背後動手,他不通武藝,卻義無反顧地沖了上去,從那時候,陛下及本宮就對他的人品深信不疑。幸而令叔福大命大,若是……陛下只怕要一輩子愧對燕國公。”
“起來吧。”她柔聲道,“還有何事,但說無妨。”
趙晏深吸口氣,卻沒有平身,而是緩緩拜下:“臣女知曉陛下及娘娘的考量,燕國公府也感激于天家的信任及恩典,臣女的祖父及父親叔伯有幸遇到當世英主、聖明之君,效忠之心定當矢志不渝、永無變節,委屈太子殿下與臣女聯姻,實屬多此一舉。”
“臣女懇請陛下及娘娘開恩,賜臣女一紙和離書,也還太子殿下自由與清淨。”
說罷,當即長跪不起。
皇後的目光淡淡地掃過姜雲琛。
姜雲琛做賊心虛,難得啞口無言,雙手合十向皇後拜了拜。
“看來,是太子讓晏晏受委屈了。”皇後輕嘆,“當日他對本宮和陛下信誓旦旦,婚後定會好好待你,誰知他竟敢弄虛作假,不出半天就違背了自己的諾言。”
這種時候,姜雲琛也不敢再嘴硬,低聲道:“我該向太子妃賠禮道歉。”
趙晏不為所動:“殿下何錯之有?成親之事非你我所願,若能和離,也算兩全其美的好事。”
姜雲琛對她認錯,比太陽打西邊出來還難,但她無暇深究緣由,只當他有不可告人的目的。
無事獻殷勤,非奸即盜。
黃鼠狼給雞拜年,不安好心。
姜雲琛無奈:“趙晏,趙娘子,我……”
“殿下不必再勸。”趙晏不假思索地打斷,“臣女心意已決,只求陛下和娘娘成全。”
場面頓時陷入僵持。
半晌,皇後開口打破沉寂:“此事确是本宮與陛下欠考慮了。”
她行至下首,俯身扶起趙晏,懇切道:“晏晏,你不願坐這太子妃之位,本宮無法強求,但請你寬限一段時日可好?婚禮初成便要和離,實在有損皇室及貴府臉面,何況年節将至,屆時群臣觐見、四夷來朝……就算為了本宮和陛下,你能否暫且忍耐,至少等到上元之後?”
趙晏從未聽過皇後用這種語氣說話,念及過往種種,心裏一軟,點了點頭:“娘娘不必如此,臣女答應您。”
又道:“那麽過了上元節……”
皇後斬釘截鐵道:“你去留随意,本宮與陛下絕不幹涉。”
趙晏如釋重負,感激地行了一禮:“多謝娘娘。”
這時,宮人通報:“娘娘,兩位公主及雍王殿下求見。”
“讓他們進來吧。”皇後攜趙晏一同落座,彼此心照不宣,當做無事發生。
姜雲瑤與華陽公主和雍王步入殿中,對皇後見禮,朝趙晏一笑:“阿嫂。”
“不敢當。”趙晏笑道,“我還是喜歡聽你像以前那樣叫我。”
姜雲瑤也沒有客氣:“好吧,本來我就不太習慣,你可真為我着想。”
衆人談笑風生,聊了片刻,姜雲瑤不好一直在母親這邊打擾,便邀請趙晏去自己寝宮小坐。
兩人向皇後請辭,華陽公主和雍王也先後告退。
鳳儀殿內安靜下來,皇後喝了口茶,淡聲道:“你還沒告訴晏晏,賜婚是你一手促成。”
姜雲琛在弟妹們面前的僞裝蕩然無存,嗓音低啞:“阿娘,我和她之間有些誤會,這時候讓她知曉,估計她連上元節都不肯等了。我會尋個合适的時機對她坦白,但現在……萬萬不可。”
“有些誤會?”皇後顯然不信,“三年前,我看她對你存了幾分好感,還以為将來能成就一段良緣,中途她遠赴涼州,我也只道是百字孝為先、她別無選擇,萬沒想到你如此不争氣,那麽好的女孩,你卻壓根不懂何為珍惜。上元節是我為你求來的最後期限,你若把握不住,誰都幫不了你。”
姜雲琛無地自容,愈發底氣不足:“是我對不起她,也勞阿娘費心了。”
旋即,遲疑道:“阿娘,方才您說那話,并非緩兵之計嗎?本朝從未有過太子妃和離的先例……”
“她與你和離,不就成了嗎?凡事總要有人做第一個。”皇後毫不留情地打斷他,“我兒,你還沒認識到自己錯在何處,你只知道拿先例、規矩和禮法壓人,可曾想過用別的方式叫她回心轉意?”
提及此事,姜雲琛更加無可奈何:“我怎麽沒試過?但她完全不聽。我說喜歡她,她……她竟然覺得我有腦疾。”
皇後愣了愣,差點破功笑出聲,身後的女官也忍俊不禁。
她輕咳一聲掩飾過去,語重心長道:“晏晏并非胡攪蠻纏、不講道理的孩子,她對你愛答不理,定是你将她得罪狠了,豈能三言兩語就一筆勾銷?你有多大的臉面?你又把她當成什麽?”
姜雲琛忍不住道:“阿娘此言,是我胡攪蠻纏、不講道理……”
皇後擡眼望來。
姜雲琛:“……”
登時洩了氣:“兒知錯。”
他小心翼翼地試探道:“阿娘可否傳授些良策,當年……阿爹用了什麽妙計令您對他動心?”
皇後放下茶杯,不緊不慢道:“我和你阿爹是彼此一見鐘情,于你并無參考價值。”
姜雲琛:“……”
皇後的女官于心不忍,含笑道:“殿下有所不知,陛下與娘娘雖兩情相悅,但走到一起,很是經歷了一番波折。起初娘娘心存顧慮,擔心顏家權勢過盛、招致先帝猜忌,不肯接受陛下示好,還跑去道觀避風頭,後來外面都說陛下強取豪奪,娘娘迫于無奈委身,就連奴婢這貼身伺候娘娘的都以為她受了天大的委屈。那時候,陛下可半個字都沒有争辯,只把過錯歸在自己。”
“素月,就你話多。”皇後嗔道,但話雖如此,眼中卻不禁浮起一絲笑意。
姜雲琛茅塞頓開:“多謝素月姑姑。您言外之意,我該放下身段,用實際行動讓趙晏知道我不想與她和離。”
“瞧瞧這話,真是屢教不改。”皇後搖了搖頭,仿佛在看個無可救藥之人,“你若覺得對她投入感情是施舍,大可不必委曲求全。你須得明白一件事,如今不是晏晏離不開你,而是你需要她。”
姜雲琛面紅耳赤,得皇後應允,灰頭土臉地退下。
皇後目送他消失在門外,嘆息道:“他怎麽就沒學到陛下半點?”
女官笑了笑,壯着膽子調侃道:“許是随了您。”
皇後橫她一眼:“我才沒他那麽擰巴。”
姜雲琛去往姜雲瑤的寝宮,打算從即刻開始行動,等趙晏一塊回去。
在外殿等候通報時,裏面的交談聲傳來。
“……實不相瞞,我對令兄并無談婚論嫁之心,只是陛下和家父一拍即合,硬要把我們湊在一起罷了。小時候我的确喜歡過令兄的臉,但也僅僅是那張臉而已,阿瑤,如果你是個皇子就好了。”
“或者我是‘趙六郎’,便可向陛下請求尚公主,撈個驸馬做。”
姜雲琛:“……”
一時不知該慶幸自己有張好皮囊,還是慶幸阿瑤沒有投胎成男子。
話音戛然而止。
宮人返回:“殿下,太子妃娘娘與公主殿下一同用午膳,請您不必等候。”
姜雲琛:“……”
新婚第二天,就連頓午膳都不肯陪他,她還真以為自己嫁給阿瑤了?
他直接走進去,迎着趙晏和姜雲瑤略顯驚訝的目光——
“晏晏,你縱然對我心存不滿,但表面功夫還是不可或缺,若讓人知道你在外不歸,定要傳閑話了。而且……正所謂‘秀色可餐’,你看着我的臉,也好下飯不是?”
趙晏:“……”
請醫官的事刻不容緩。
她心平氣和道:“我可以跟殿下回東宮,但作為交換,請殿下不要再這麽叫我,否則我還沒吃就要吐出來了。另外,殿下許是耳朵不好,誤會了我的意思,我‘喜歡過’您的臉,而不是‘喜歡’。”
說完,望向姜雲瑤:“阿瑤,回頭再聊吧。”
姜雲琛的顧忌倒也沒錯。
她既答應了皇後,該言出必行,在人前做戲到和離之日。
姜雲瑤點點頭,反正現在住得近,她與趙晏随時都能見面。
但看着兄長異彩紛呈的表情,她忽然明白了什麽。
才不是相看兩厭、迫于無奈。
而是單相思、一廂情願、襄王有夢神女無心。
一個半月的期限,兄長想抱得美人歸,還真是頗具難度。
她本着看好戲的心态,含笑送兩人出門。
回到東宮,趙晏一言不發地用過午膳,期間故技重施,把姜雲琛的菜肴一個不落染指了一遍。
姜雲琛聽之任之,還先僅着她挑。
他本意是與趙晏示好,表明她對自己獨一無二,他甘願為她破例,但不知為何,他心裏沒有半分不适,反而覺得和她用同一份的食物,有種難以言說的親近。
盡管他明白她只是為了與他對着幹,如果他表現出願意,就像想要與她同塌而眠那樣,她絕對不會再碰他的東西一分一毫。
于是他沒有表露,既無喜歡也無厭惡,将細微的愉悅潛藏心底。
午後,趙晏決定看會兒書,姜雲琛須得處理公文,本想湊過來與她相對而坐,被她毫不客氣地轟了出去。
趙晏關起門,讓錦書沏了一壺茶,心滿意足地在桌邊落座,誰知還沒翻過兩頁,錦書就回來通報,陸公公求見。
她以為傳醫官給姜雲琛診治腦疾的事有了着落,便讓人進來。
陸平抱着一大堆文書走入:“娘娘,太子殿下稍後就到。”
趙晏:“……”
他是強盜嗎?
她深呼吸,打算先禮後兵,若這主仆二人都不聽勸,她就直接把東西全扔出去。
反正關起門來,只有陸平和錦書等人,她也不想再對着他們演戲,否則姜雲琛時刻帶着陸平在身邊,她豈不是除了晚上睡覺,其餘時候都得對他笑臉相迎?
錦書絕不會在外面亂說,至于姜雲琛的人,讓他自己想辦法。
陸平飛快拿出一張字條:“娘娘,殿下請您過目。”
趙晏接過,打開一看——
關關雎鸠,在河之洲。窈窕淑女,君子好逑。
趙晏:“……”
她嘎嘣掰了一下指節。
姜雲琛這混賬,諷刺誰呢?
她大步流星走向窗邊,将字條揉成一團,狠狠地丢了出去。
姜雲琛估摸着陸平已經把東西送到,打算偷偷靠近窗戶聽一聽動靜。
忽然,窗子打開,他怔了怔,正疑惑大冬天的趙晏也不嫌冷,就被一樣東西砸在了腦門上。
他手忙腳亂地接住。
這紙張……好像有點眼熟……
随即,承恩殿大門敞開,稀裏嘩啦扔出一堆東西。
正是他讓陸平搬去的公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