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章 “抓到你了,登徒子
聽到趙晏那一嗓子,姜雲琛便知大事不妙。
古人語“倉廪實而知禮節,衣食足而知榮辱”,本朝正值河清海晏、歌舞升平,京畿富庶之地,百姓的正義感自然也是水漲船高,那麽一個如花似玉的小娘子被人欺負,家中有女兒或姊妹的都無法坐視不管,身後傳來馬蹄聲,伴随着“站住”的叫喊,距離他越來越近。
他覺得自己今日簡直昏招疊出,鬼使神差地跟來南市,趙晏現場抓包,卻顧念顏面不肯跳窗,妄圖從正門逃走,最後弄巧成拙,把一輩子的臉都丢盡了。
還不如一開始就當機立斷從窗戶翻出去,那麽他早已功成身退。
這要真鬧到官衙,恐怕會承包京中百姓未來一個月的談資,上至達官顯貴,下至升鬥小民,都得笑掉大牙。
太子當街非禮趙将軍的女兒,被熱心人扭送至官府……不是,那怎麽就算非禮了?他事急從權,轉瞬便放開了她,再者,若非她掀他鬥笠在先,趙宏不由分說闖進來在後,他至于慌不擇路嗎?
然而現在無處評理,他想象那幅難以言喻的畫面,頓時腳下生風,跑得更快了。
虧得他熟悉南市的布局,一路左躲右閃,直奔商鋪林立的地方。
人群愈發密集,馬匹行動受限,他趁機鑽進一條狹窄的小巷,七拐八拐甩脫了後面的追兵。
他不敢多做停留,抄近路繞去了望雲樓後門。
都說越危險的地方越安全,趙晏肯定想不到他會殺一個回馬槍。
她鐵定沒有認出他,否則也不至于反應那麽激烈。
但願不要給她留下心理陰影,讓她以為自己被一個陌生人占了便宜。
而他——
他付出這麽大代價,被當成登徒子窮追猛趕,豈能一無所獲地回去?
至少得弄清楚她和霍公子的關系。
預料之中,追捕登徒子的人返回,面帶歉意地表示跟丢了。
趙晏謝過他們,與趙宏及霍公子上樓。
進入雅間,趙宏連忙道:“阿姐,你還好吧?方才怎麽回事?”
“無礙。”趙晏搖搖頭,“我覺得有人在跟蹤我們,想着去隔壁看看,然後就撞上了那登徒子……沒什麽,我以為我能制伏他,誰知被他擺了一道。”
趙宏記得她這趟出門的目的,心中蹊跷,但念及霍公子在場,又不便多問。
見她的神色恢複如常,才稍許放下心來。
趙晏摸了摸衣襟裏的信,所幸沒有在打鬥中弄丢。
霍公子面露感激:“趙娘子平安無事就好,信件倒是其次。”
他看向桌案:“飯菜有些涼了,在下讓小二拿去後廚,幫忙熱一熱。”
說罷,又頗不好意思道:“在下只是不想浪費食物,并非對客人吝啬,二位若不願意,可重新點菜,這些交給在下帶走即可。”
姐弟兩人聽得此言,對他好感倍增,趙晏起身道:“我去叫人來。”
“還是我去……”趙宏正欲争搶,她已推門而出。
趙晏與店小二說了加熱飯菜的事,卻未立刻回去,而是混在進進出出的顧客中,悄無聲息地繞到後門。
她知道這座望雲樓的歸屬,以前姜雲琛帶她和姜雲瑤來過幾次,為求低調,都是繞後門。此時她有種強烈的直覺,他一定還沒走。
果不其然,她透過敞開的門扉,看到了梁國公府的馬車。
今日是宋國公壽辰,姜雲琛須得前去道賀,她和弟弟出門時,他必然已在宮外。那厮絕不可能乘坐東宮的車駕招搖過市,向梁國公府借車是最便捷的選擇。
她略作思索,轉身離開。
弟弟和霍公子還等她一起用午膳,總不好再繼續耽擱。
姜雲琛費盡心思跟蹤她,想必是有什麽重要目的,她倒要看看,他的耐心能堅持到幾時。
姜雲琛生怕重蹈覆轍,直接回到馬車裏,迅速換掉身上的衣服。
幸好他有先見之明,上車前讓陸平多拿了一件襕袍以備不時之需。
陸平看他歸來,如釋重負地松出口氣。方才太子不讓他跟随,他便留在下面等候,豈料沒過多久,就聽到趙娘子的聲音,他大吃一驚,忙奔出去,只來得及望見太子的身影消失在人群中。
……顯然,殿下出師不利,時隔三年再次與趙娘子交手,沒能占得半點上風。
姜雲琛用錦帕擦了擦額頭沁出的薄汗,接過他呈來的水一飲而盡。
陸平識趣地沒提剛剛的事,拿出扇子為他鼓風,請示道:“殿下可要回宮?”
“我歇一陣再說。”姜雲琛靠上軟墊,假意閉目養神,“你看着些,他們走的時候告訴我。”
陸平明白他說的是誰,領命退了出去。
車廂內歸于安靜,視覺關閉,思維卻變得異常清晰。
趙晏的身手大有長進,看來在涼州并未荒廢功夫,她長高了不少,還好他也沒落下,把她抱在懷裏的時候,她的腦袋恰好抵在他的肩膀。
那個“擁抱”純屬情急之下迫不得已,他立馬就收回了手,但她的體溫竟固執地停留在他的掌心,長久揮之不去,連帶整條手臂、乃至胸前都有些發燙。
他想到與她初次相見,粉雕玉琢的女孩站在滿園瓊花玉樹間,像個漂亮而精致的娃娃,一雙水蒲桃似的眼睛黑白分明,嗓音清脆悅耳,堅持要幫朋友找回丢失的首飾。
彼時他完全不相信,應選還沒開始,阿瑤怎會與她成為朋友?
何況那麽一段距離也不算近,她自稱一路跑來,卻臉不紅氣不喘,根本就是在撒謊。
他把她默認成和阿瑤一樣的女孩,五歲的小娘子,怎可能有這麽好的體力?
換做阿瑤,走的快些都會呼吸急促。
然後,她用切實行動證明,是他低估了她。
或許從那一刻起,他就不再把她當做尋常的小娘子,而是勢均力敵的對手,除了詩詞歌賦、琴棋書畫上的對決,比武更是家常便飯,所謂“男女大防”,于兩人而言形容虛設。
直到三年前——
他忽然想起什麽,忙不疊打住,但卻适得其反。
驅散回憶,剛才的畫面反而不合時宜地浮上腦海,少女身形挺拔、姿态矯健,卻又有着不可思議的柔軟,分明是很矛盾的感官,竟巧妙地融為一體。
到底是和以前不同了。
周遭的空氣莫名有些灼熱,姜雲琛睜開眼睛,從手邊的櫥櫃中抽出一本書。
他迫使自己轉移注意力,再胡思亂想,可真要變成個登徒子。
不知過了多久,他懷疑趙晏已經趁陸平不注意的時候離開,外面突然傳來一陣喧鬧。
“趙娘子,趙娘子您留步……”
是陸平的聲音。
姜雲琛神思凝滞,想要躲藏卻已來不及。
馬車的車窗并不足以讓他逃出去,下一瞬,車簾被人一把掀開。
一陣泛着清幽香氣的風湧入,趙晏紅衣似火,好整以暇地出現在他面前。
“抓到你了,登徒子。”